第十七章

接回妻子的当晚,艾博凯尔上校说:“我想,咱们可以见见教区的德莱恩神父。大家都说他很有学问,之前在罗马受过培训,一心梦想着成为主教。几个同事告诉我,他写的神学论著足足有三卷之多,而且都是用拉丁文写的。大家都叫他德莱恩博士,神学博士。”

看到丈夫为了挽回自己,居然把当地天主教徒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艾米丽不禁觉得有趣。“还是星期天吧。”她说,“我的意思是,你的用心很好,可是咱们总得事先告诉人家一声,不是吗?不过听你的描述,他应该比塔斯拉的那个爱尔兰神父有趣。”

“卡伦太太说,这位神父有点清高,不像其他神父那样平易近人。要不然给他打个电话吧?就说有两个人想见见他,一个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另外一个,是我这个没有任何信仰的人。”

“每个人都有信仰,”艾米丽神情严肃地说道,“或许在我们任意妄为的时候,上帝没有出现;但在我们接受惩罚的时候,他永远都在。”

听到这句“格言”,艾博凯尔虽然有些不大自在,但心里却由衷地叹服。在两人闹翻之前,艾米丽每次跟他分享神学感悟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这种郑重的神情。艾博凯尔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只是沉默了一阵,尽量不让自己说出道歉的话来。的确,道歉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最终,他开口说道:“你说得对,就算上帝不惩罚我们,我们也会惩罚自己。”

“你说得真好,”艾米丽微微笑了起来,“你真是个聪明人,伊万。”她一边说,一边流露出些许仰慕之情。这番话不但说得漂亮,而且十分在理,瞬间提高了他在妻子心目中的形象。

“哪里,”他冲妻子笑了笑说,“但愿没有说得太离谱。”

第二天一早,他在战俘营办公室里给德莱恩博士打了电话,之后又说服坏脾气的爱尔兰管家届时去接神父。见面时,神父刚刚做完周末的弥撒,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艾博凯尔介绍说,他出生在一个新教家庭,不过他的妻子却来自英国一个古老的天主教家庭,能把神父介绍给妻子认识,他感到很荣幸。就这样,三人在艾博凯尔的家里喝起了早茶。

艾米丽把同样怀有宗教热忱的卡伦太太请了过来,让她帮着伺候茶水。德莱恩博士身材有些单薄,头发浓密而杂乱,忧郁的脸庞上隐隐透出几分坚毅。尽管加韦尔夏季的日光十分毒烈,但这位出生在英国的神父却依然保持着他的“本色”。艾米丽从小便见惯了白皮肤的神父,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没有任何人能比她感受得更深切。

神父跟艾博凯尔握了握手,又向艾米丽十分专业地鞠了一躬。艾博凯尔暗暗有些担心,生怕艾米丽在忏悔时,被神父看透内心,猜到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妻子刚刚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但愿不要发生这种事情为好。

三人在桌旁坐好,卡伦太太端来了茶水。这时,德莱恩说道:“有时候我也会去战俘营,跟弗鲁梅里神父一起,给那些没去农场干活的意大利战俘做大礼弥撒。星期天的时候,有些意大利人十点钟会到我的教堂,多数人是过去聚会的。我那个教堂有时也举行唱诗弥撒,我们有个不错的唱诗班。”

四百多年以来,艾米丽的家族一直抵抗着新教体制,这让艾博凯尔产生一种莫名的自豪感。他知道,新教发展到后期,开始倡导多元化理念,教徒不再把所有精力放在宗教节日、九日敬礼、研习圣徒的事迹上,而正是因为这种转变,人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才发明了蒸汽机。尽管如此,他还是向德莱恩夸耀说,妻子的家族一直笃信天主教,不论是在亨利八世还是在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期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信仰,丝毫没受到“火药阴谋”或是《王位继承法》的影响。他们从不参与政治,只是默默地在军队里奉献着。

“我在书上读到过这种家族。”艾博凯尔说完后,德莱恩说道,“为了坚持信仰,他们曾经把神父藏在墙壁的密室里,对吧?”

“的确有过这样的传说。”艾米丽承认,“天主教徒时常遭到歧视,想要成为一名准将都很困难,必须要有过人的军事才能才行。我们家族只出过几个将军。”

“我这个低微的军衔又怎么解释呢?”艾博凯尔问道。这还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军衔感到自豪。

“不过天主教徒有其他的告解对象。”艾米丽说道,“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其他教派不信圣母,只信奉代表男性的上帝。小时候,我最需要的还是圣母,如果没有她,我会觉得自己孤苦无依。”

德莱恩博士说道:“的确如此,可是我们要提防‘圣母崇拜’。”

听到这个陌生的概念,艾博凯尔的心里又一次泛起了从前的困惑:既然是圣洁的女子,又怎会成为母亲?他并不了解详情,因此不敢随意评论,只好让这个谜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以后就知道了,我们教区有大批信众,”德莱恩对艾米丽说,“每个人都十分慷慨,时刻关注着他人的疾苦。这里没那么多神秘事件,或者说,显灵事件。每位教徒都有着深邃的灵魂,他们的灵魂就像澳大利亚的河水,为了避免过早蒸发,往往会钻到大地的深处。我当然不会让太多人讨论我关于信仰奥秘的书,但跟我比起来,他们拥有许多我没有的优势。他们可以过正常生活,可以在教堂门口开怀大笑,或是吵吵嚷嚷,但我不可以。”

“作为一名天主教徒,不论教众有什么缺点,都只能忍受了。”艾米丽说道,“我并不算狂热的神秘主义者。”

神父点了点头说:“像你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你是我们大家庭里的一员。我想说的是,上校,我们也欢迎你,不过我可不是逼你改变信仰,我不擅长干这个。如果想转变,最好顺其自然。”

艾博凯尔看得出,艾米丽对这位神父很满意。创作了三卷著作却不骄矜,能够在教众身上看到自己没有的天赋和优点,这些品质的确难能可贵。把这个人请到家里喝茶,不但能让艾米丽更好地融入这个家,更能让她更好地接纳自己。

得到神父的祝福后,艾博凯尔终于有机会跟妻子亲近一番。这天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他把妻子抱在怀里,两只手始终不敢去摸她的乳房,只把手掌贴在她两侧的肋骨上,这样显得没有那么“色急”。艾米丽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便允许他握她的乳房。随后,她转过身来,两人终于实现了最终意义上的“破镜重圆”。

夜幕降临到加韦尔,安睡的街道围绕着这座令人难受的房子——房间里静得令人难受。没人知道,在帕克斯街的这一角,信任、忏悔和渴望经历了怎样的重大转折,救赎故事如何上演。

这天傍晚,艾博凯尔刚刚到家时,恰好赶上卡伦太太要出门。此前,她一直待在艾博凯尔家里,为夫妇两人做好晚饭才准备离开。艾博凯尔打算送她一程,但卡伦太太却谢绝了这番好意。在他的一再坚持下,对方只好勉强答应,不过她却提出,把她送到镇子西南方的三英里处即可,因为从那里到她家,开车只要几分钟时间,她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不过艾博凯尔还是坚持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当他看到那间皱巴巴的铁皮小屋时,心里终于意识到,卡伦太太是不想让人看到这栋破烂寒酸的小房子。这块地盘属于多伊尔牧场,附近还有许多类似的房子。卡伦先生没有固定的工作,只好四处打些零工,每年春天到来时,他会去农场做羊毛工。

艾博凯尔把车开到大门口,望了望那栋铁皮小屋。他并没有看到她的丈夫,门口只有一个十六岁左右的男孩,身上穿着加韦尔高中的校服,五官长得很像妈妈,看起来十分精神。

“那是我的儿子,马丁,”卡伦太太说,“高中四年级了。”

说到“四年级”几个字时,她略加强调,在加韦尔,多数学生最多念三年就会离开学校,其中半数以上的人离开得更早。四年级意味着可以拿到毕业证书,意味着无限光明的前途!或许他可以在银行找到工作。或者,去大学读书也不是没有可能。卡伦太太的神情里似乎隐隐流露出这种期盼。

“感谢上帝,眼下的形势还算对咱们有利,等到战争结束,这孩子就有机会做一名学者了。”

“是啊,是啊,”卡伦太太说,“每个人都要做好分内的工作才行呢。”

是啊!艾博凯尔心想。做好分内的工作,拯救这对生活在困窘中的母子,拯救我们的澳大利亚联邦。

“不过,我可不想让他上战场。”卡伦太太坦白地说道。

艾博凯尔确信,马丁·卡伦将是整个镇子里唯一一个从铁皮小屋里走出来的四年级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