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喝干了他的伏特加。"那个夏天我搭便车去了趟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还记得吗?我的鼻子也就是那会儿被人给打断的。在加利福尼亚尼德尔斯的一次酒吧斗殴当中。"她喜欢他那断掉的鼻子,它抵消了他脸上那极端的温文尔雅;他曾经说起过后来鼻子又重新断过、接过一回,不过那次她早就详详细细地问明白了。"当时是九月初,正是南加利福尼亚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超过一百度。我本该犒劳一下自己乘一段公车的,至少横穿过沙漠。可我当时就像个傻子一样,身陷莫哈维沙漠腹地,还拖着个五十磅重的帆布背包,真是汗如雨下,到后来连汗都出不来了。我敢打赌就是在阴凉处也有一百五十度。而且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阴凉。除了沙子、牡豆树和那煮沸了一样的蓝天以外,什么都没有。有时会有一辆大卡车驶过,可它根本就不会停下来捎上我。只会碾死从公路上爬过的响尾蛇。
"我不断地想着:某样东西终归会在某个地方出现的。比如一个修车厂。时不时地也有小汽车驶过,可我仍旧像个隐形人一样没人理会。我开始自怨自艾起来,开始理解孤苦无助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开始理解为什么佛教徒把小和尚派出去化缘行乞是好事一桩了。那是种磨炼。它会把你最后的那层婴儿肥彻底剥掉。
"然后我就碰上了施密特先生。我原本还以为那是个幻觉呢。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出现在四分之一英里前面的公路上。他站在路边,一圈圈的热浪环绕着他。走到更近了以后我才发现他手里拿着根拐杖,戴了副漆黑的墨镜,穿着打扮就像要去教堂一样正式----白西装、白衬衣、黑领带、黑皮鞋。
"我们中间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也没朝我看就大声喊道:'我叫乔治·施密特。'
"我就说:'是。下午好,先生。'
"他道:'已经下午啦?'
"'三点多了。'
"'那我一定在这儿站了有两个小时都不止啦。你能告诉我我现在在哪儿吗?'
"'在莫哈维沙漠。尼德尔斯以西大约八英里的地方。'
"'想想看,'他道。'竟然把一个七十岁的瞎子一个人扔在沙漠里。口袋里只有十美金,然后就一文不名啦。女人真像是苍蝇:就会往糖块或是大粪上扑。我倒不是说我是糖块,可她现在肯定是扑到大粪上去啦。我叫乔治·施密特。'
"我说:'是,先生,你告诉过我了。我叫乔治·怀特洛。'他想知道我打算去哪儿,我是干什么的,当我告诉他我打算一路上搭便车去纽约以后,他问我能否拉着他的手,帮他朝前走一段,也许我们能搭上辆顺风车。我忘了提到他说话带有德国口音,块头儿非常大,几乎要算是肥胖了;他看着像是终生都在吊床上躺着似的。可我一拉起他的手,就觉得很粗糙,感觉到他的手劲儿极大。你是不会想要这么一双手掐住你的喉咙的。他说:'是呀,我这双手是挺有劲儿的。我已经干了五十年的按摩师啦,最近这十二年就在棕榈泉。你带了水吗?'我把我的水壶递给他,里面还有半壶水。他又说:'她把我扔在这儿,一滴水都没给我留。这还真是挺让我觉得意外的。虽然不该这么说,因为我实在太了解艾沃里啦。她是我妻子。艾沃里·亨特,她叫。是个脱衣舞娘;她在一九三二年芝加哥的世博会上表演过,要不是出了那个萨丽·兰德,她早就一炮走红啦。艾沃里发明了那种叫扇子舞的玩意儿,可是被那个兰德女人给偷了去啦。至少艾沃里是这么说的。也没准儿只是她的信口胡说。啊-噢,小心那条响尾蛇,他就在那边的不远处,我能听到他在放声歌唱呢。我就怕两样东西。蛇和女人。他们有很多共同点呢。其中一个共同点就是:最后死的才是他们的尾巴。'
"有一两辆小汽车经过,我伸出大拇指,那老人也试图挥舞着手杖让它们停下,可我们俩肯定是看起来太怪了----一个一身粗布工装的邋遢小伙子跟一个盛装打扮的瞎眼胖老头儿。我想,要不是碰上那个卡车司机,我们俩没准儿现在还在沙漠里转悠呢。那是个墨西哥人。他在路边停下来是为了修一个漏气的轮胎。他也就能说大约五个美-墨单词,而且都是四个字母的,不过我还记得不少西班牙语,那是那个夏天跟古巴的阿尔文叔叔学的。那个墨西哥司机告诉我说他这是要去埃尔帕索,要是那也是我们要去的方向,他欢迎我们上车。
"可是施密特先生却并不怎么热心。我实际上是硬把他拽上车厢的。'我恨墨西哥人。从来就没碰到过喜欢的墨西哥人。要不是为了一个墨西哥人----那小子才十九,而她,从她的皮肤摸起来,我得说艾沃里都是个年过六十的女人啦。我几年前跟她结婚的时候,她说她有五十二。你知道,当时我住在一一一号公路边上的那个活动房屋营地里。是位于棕榈泉和教堂城正中间儿的一个营地。教堂城!听着挺气派的,可是除了下等酒馆、台球厅和同性恋酒吧以外什么玩意儿都没有,下三滥的鬼地方。唯一你能说道说道的是平·克劳斯贝就住那儿。管它呢,反正挨着我住在另一间拖车活动房里的是我的朋友赫尔嘉。自从我妻子过世以后----她跟希特勒死在同一天----赫尔嘉就一直开车送我去上班;她在那家犹太人俱乐部里当女招待,我是那里的按摩师。俱乐部里的男女招待都是金发碧眼的大高个儿德国人。犹太人就好这口儿;凭这个还真能吸引到大批客人。有一天,赫尔嘉跟我说她有个表亲要来看她。就是艾沃里·亨特。我忘了她的真名了,结婚证上写的是真名,可是我忘了。她之前应该有过三任丈夫了;也可能她自己都不记得出生时候的真名啦。管它呢,反正赫尔嘉跟我说她这位表亲,艾沃里,过去曾是个有名的舞蹈演员,可是现在她刚从医院里出来,而且把最后一任老公也给丢了,因为她生肺结核在医院里住了一年时间。这也是赫尔嘉请她到棕榈泉来的原因。因为那里的空气。再说了,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啦。她过来的头天晚上,赫尔嘉把我也邀过去了,我立马儿就喜欢上了她这位表亲;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收音机,不过我喜欢艾沃里。她的嗓音真是好听,非常慢又非常柔和,她说起话来就像是护士应该有的声音;她说她既不抽烟也不喝酒,还是上帝的教会中的一员,跟我一样。打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到赫尔嘉家里去了。'"
乔治点了根香烟,他妻子又给他倒了一小杯胡椒伏特加。出乎她本人的意外,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丈夫讲述当中有几件事激起了她内心深处一直都存在,却通常被麻醉强压下去的焦渴;她无法想象他的回忆最终会导向何处,但她知道确有某个终点,因为乔治绝少会信口开河。他以第三名的成绩毕业于耶鲁法学院,从未以法律为业,却转而进了哈佛商学院,在班上成绩第一;在过去这十年里他曾被总统任命为内阁成员,还有驻英国或法国或者随便哪里的大使职位,随他挑选。然而,真正让她觉得需要来杯红色伏特加----这在火光中红玉般熠熠生辉的小玩意儿的,却是乔治·怀特洛已摇身一变,隐然成了施密特先生这一令人不安的行为;她丈夫可是位罕见的模仿天才。他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他们的某些朋友。可这次却不再是随便的模仿;他像是已经着了魔,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意识。
"'我原本有辆旧雪佛兰,自打我妻子去世后就再没人开它了。可是艾沃里把它给发动了起来,没过多久就不再是赫尔嘉,而是艾沃里开车送我去上班再把我捎回家了。现在回顾起来,我看得出那根本就是赫尔嘉和艾沃里商量好了设的个套儿,让我往里钻呢,可当时怎么也没往这上面想。我们那营地周围的每个人,还有但凡见过她的每个人,没有一个不夸她有多么可爱啦,大大的蓝眼睛,漂亮的长腿。我当时觉着纯粹是她心地好,是上帝的教会的缘故----我觉着就是因为这个,她才不辞劳苦每天傍晚都给一个瞎老头儿做饭和收拾房间的。有天晚上,我们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流行音乐排行榜的时候,她吻了我,而且用手抚摩我的大腿。不久我们一天之内就要干两回啦----一次在早饭前,一次在晚饭后,而我可都是个六十九岁的老头儿啦。不过看起来她对我的鸡巴就跟我对于她的小屄一样狂热----'"
她把自己的伏特加倒进了壁炉里,泼得火焰嘶嘶直响,腾起明亮的火苗;可这抗议完全无效:施密特先生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
"'没错,先生,艾沃里就是个小屄。不管你想以什么方式来用这个词儿。打我头一次碰到她到我娶她,正好是一个月时间。她没怎么变,她好吃好喝地伺候我,她总是很有兴致地听我唠叨俱乐部里的那些犹太人,是我主动把性事的次数给减下来的----大大地减下来啦,因为我的血压跟整个的身体状况。可她也从来都没抱怨过。我们一起读《圣经》,而且夜复一夜,她都大声给我读杂志上的文章,都是些上好的杂志,像《读者文摘》、《星期六晚邮》这类的,直到我睡着为止。她一直都说,她希望她能死在我前头,因为要不然的话她就会伤心欲绝而且一贫如洗啦。我身后也确实没多少东西可以留下的。没有保险,就一点银行的存款,我已经转成了两人共有的户头,我还把那活动房屋都转到她名下啦。是的,我们俩之间连句重话都没讲过,一直到她跟赫尔嘉大吵了一架。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她们俩是为什么闹翻的。我只知道她们谁也不再搭理谁啦,我问艾沃里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只说:"没啥。"就她那方面而言,她没有任何跟赫尔嘉过不去的地方:"可你知道她酒喝得有多厉害。"这话倒是不假。呃,我记得跟你说过,赫尔嘉是俱乐部里的女招待,有一天她脚步踉跄地走进了按摩房。我按摩床上还有位客人呢,一丝不挂地躺在那儿,可她才不在乎呢----她闻起来就像是你来到了四玫瑰酒厂里。她都几乎站不住啦。她跟我说她被炒了鱿鱼,然后突然间就开始破口大骂而且撒起尿来。她冲着我大喊大叫,把尿撒得遍地都是。她说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在笑话我呢。她说艾沃里就是个老婊子,她攀上我实在是因为她已经潦倒落魄到没有办法啦。她还说她实在搞不懂我竟然傻到这种地步,我难道不知道我那个老婆自打鬼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姘上了弗雷迪·菲奥,把那个小白脸的卵子都给操掉啦?
"'唉,那个弗雷迪·菲奥是个四处游荡的美-墨小子----他刚刚才从某个地方的监狱里出来,活动房屋营地的经理是从猫城的某个同性恋酒吧里捡到他的,让他到营地里来干点杂活儿。我猜他应该不是百分百的同性恋,因为他一直靠跟附近的一大帮老姑娘承欢逗乐赚她们的钱。赫尔嘉就是其中一位。她跟他可是如胶似漆地老混在一块儿。大热天的晚上,他经常跟赫尔嘉坐在她活动房外头的秋千座上喝纯龙舌兰酒,不加酸橙汁,他会弹起吉他唱那种鬼西班牙歌。艾沃里跟我描述过,说那是把绿色的吉他,上头用水钻拼出他的名字。我得承认,这帮西班牙鬼佬还真是会唱歌。可艾沃里总是宣称她受不了他;她说他就是个油头粉面的墨西哥小贱种,一心想把赫尔嘉的每一分钱都榨干净。至于我自己,我跟他之间恐怕都没说上十个字,不过我之所以不喜欢他,是因为我讨厌他身上的气味。我的鼻子比警犬都灵,隔开一百码远我都能闻出他的味儿来,他头发上抹了太多的润发油,还有艾沃里称之为夜巴黎的玩意儿。
"'艾沃里呼天抢地赌咒发誓说不是这么回事儿。她?她会让弗雷迪·菲奥这样的一个美-墨猴子动她一手指头?她说那是因为赫尔嘉被那小子给甩了,她是掀翻了醋坛子,气得失心疯啦,她以为他会把从猫城到印第欧的所有女人都操个遍呢。她说我竟然听信这样的谰言,简直是对她的侮辱,尽管赫尔嘉更应该得到同情而不是辱骂。她还脱下我给她的婚戒----那原本是我头一任妻子的,不过她说过没关系,因为她知道我过去一直很爱海达,这只有更好----把婚戒递给我,说,我要是不相信她,那就请把婚戒收回,她会乘上下一班公共汽车到随便什么地方去。于是我又把婚戒给她戴了回去,我们俩一起跪下来祈祷上帝。
"'我确实相信了她;至少我以为我相信了她;但是我脑子里总像是有块跷跷板,按下葫芦瓢又起----信她,不信,信她,不信。而且艾沃里也已经失去了她的松弛状态;从前的时候,她身体里总有一种从容和放松,就像她声音里的从容和放松一样。可她如今全身都像是布满了金属丝----紧绷绷的,就像俱乐部里那些不断埋怨和叫骂的犹太人,因为你没办法把他们的焦虑都给按摩掉。赫尔嘉在米拉马尔找了份工作,不过在宿营地我一闻到她走过来的气味,就总是赶快避到一边。有一次她到我身边来悄声对我说:"你知道你那个甜蜜的老婆送给那个墨西哥小滑头一副金耳环吗!可那小滑头的男朋友却不让他戴。"我不知道。艾沃里每天晚上都跟我一起祈祷上帝保佑我们永远在一起,保佑我们的精神和肉体安康。不过我确实注意到了......呃,在那些温暖的夏日夜晚,当弗雷迪·菲奥来到外面在黑地里唱歌弹吉他的时候,她不管收音机里放的是鲍伯·霍普,是埃德加·伯根还是谁的节目,都会半中腰就把收音机给关了,走到外头去坐下来倾听。她说她是在看天上的星星:"我敢说全世界不论在哪儿你都看不到像这儿这样的星星。"可是后来她又突然间讨厌起了猫城和棕榈泉。这整个沙漠,那些沙暴,那些气温高达一百三十度的夏天,除非你是有钱人或是网球俱乐部的会员,否则根本就没有任何事可干。有天早上她就这么宣布道。她说我们应该收拾起我们的拖车,迁到随便哪个空气凉爽的地方安顿下来。威斯康星。密歇根。我觉得这主意也不错;我一心琢磨着这么一来她跟弗雷迪·菲奥之间可能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说起来了,我在俱乐部有个客人,一个底特律来的家伙,他说他没准儿能在底特律的体育俱乐部帮我谋到个按摩师的职位;一切都还说不准,只不过有人也许能给我安排。不过这对于艾沃里来说已经足够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出发!她已经把拖车活动房连根拔起,那拖车扎根在地上都有十五年啦,那辆雪佛兰也准备好随时发动起来,我们所有的积蓄也都转成了旅行支票。昨晚她从头到脚给我擦洗干净,还给我洗了头,今天早晨天一放亮我们就正式出发啦。
"'我意识到哪儿有点不对劲儿,要不是一上路我就打起了瞌睡,我早该明白过来啦。她肯定在我的咖啡里下了安眠药。
"'可我一醒过来,我就闻到了那小子的气味。润发油和廉价香水的味儿。他就藏在拖车里。就像条蛇一样盘在某个地方藏着呢。我想到的是:艾沃里跟那小子打算杀了我,弃尸荒野留给秃鹫啄食啦。她说:"你醒啦,乔治。"从她说话的语气,从隐含的恐惧当中,我感到她已经知道我脑子里转的念头了。她知道我已经全都猜到啦。我跟她说,把车停下。她问我为什么要停车?因为我得撒泡尿。她把车停下,我能听到她在哭。我下车以后,她说:"你一直都对我不错,乔治,可我除此以外实在是没别的办法啦。你有一技之长,总能在哪儿找到份工作的。"
"'我下了车,也真撒了泡尿,可我还站在原地的时候,汽车就发动了起来。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哪儿,直到碰上了你,乔治......?'
"'乔治·怀特洛。'我忍不住说:'天哪,这简直就像是谋杀。把一个盲人就这么彻底无助地扔在沙漠当间儿。咱们一到了埃尔帕索就去警察局报案。'
"他说:'见鬼,不行啊。就是没有警察她麻烦也够大的啦。她自己往大粪上扑----就由她去好啦。艾沃里就是这么各别。再说啦,我爱她。一个女人能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来,而你仍旧爱她。'"
※※※
乔治又把酒杯倒满;她往火里添了根小圆木,新蹿出来的火焰只比她颊上突然的飞红亮那么一点点。
"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她道,语气好斗而又挑衅。"只是个疯子罢了......你认为我也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他眼神中的表情,一种特别的明显可见的沉默,惊到了她,逼使她移开了目光,撤回了质问。"呃,他后来怎么样了?"
"施密特先生?"
"施密特先生。"
他耸了耸肩。"我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餐车式小饭馆里喝牛奶,一辆停在埃尔帕索城外的卡车。我挺走运的;搭上了一辆卡车一路就到了纽瓦克。这件事我差不多都忘了。可是最近这几个月来我发现自己老在琢磨这个艾沃里·亨特和乔治·施密特。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啦;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我老了。"
她再次跪倒在他身旁;她拉起他的手,手指跟他的交叉在一起。"五十二?你已经觉得老了?"
他把手缩了回去;他开口讲话时,就像是一个人感觉吃惊时候的自言自语。"我一直都是自信满满。就连走在大街上,我都觉得跩得很。我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看我----不论是在大街上,在餐厅里,还是在派对上----在嫉妒我,在琢磨这个家伙到底是谁。不论什么时候我步入一场派对,我知道只要我想,我就能轻易地征服房间里一半的女人。可这一切都过去啦。老乔治·怀特洛就像是变成了个隐身人。没有一个脑袋转过来。上周我给咪咪·斯图尔特打了两次电话,可她一个电话都没回。我没告诉你,昨天我在巴迪·威尔逊家住了住脚,他正在搞一个小型的鸡尾酒会什么的。在场的有不下二十多个相当迷人的姑娘,可她们全都对我视而不见;对她们来说我不过是个一直在傻笑的疲惫不堪的老家伙。"
她道:"我还以为你仍旧在跟克里斯汀约会呢。"
"我告诉你个秘密吧。克里斯汀已经跟费城来的那个卢瑟福小子订婚了。从十一月开始我就再没见过她。那小子挺配得上她的;她很高兴,我也替她高兴。"
"克里斯汀!哪个卢瑟福小子?凯恩还是保罗?"
"那个大的。"
"那是凯恩。你知道了以后竟然不告诉我?"
"我有好多事没告诉过你呢,亲爱的。"
这话却不尽然。因为自从他们不再同床以后,他们就开始一起分享讨论----确实称得上通力协作----他的每一桩韵事。爱丽丝·肯特:维持了五个月;因为她要求他离婚娶她而告终。琼斯妹妹:维持了一年,在她丈夫发现之后告终。帕特·辛普森:一个《时尚》杂志的模特儿,去了好莱坞,许诺要回来的却一去不返了。阿黛尔·奥哈拉:一个嗜酒成性,无法无天的美人儿,总是当众出丑闹事,他主动跟她掰了。玛丽·坎贝尔,玛丽·切斯特,简·维尔-琼斯。等等。现在是克里斯汀。
有几位是他自己发现的;绝大多数是由她本人一手策划和导演的"罗曼司",她主动介绍给他的都是她的朋友,她信任的闺密,为他提供一种发泄途径的同时又不会有越界的危险。
"喔,"她叹了口气。"我想我们也不能怪罪克里斯汀。凯恩·卢瑟福确实是个值得猎取的目标。"与此同时她的脑子仍在转动,就像火焰颤抖着烧穿圆木一样地在搜寻:搜寻一个填补空白的名字。爱丽丝·科布斯:唾手可得,但太迟钝了。夏洛特·芬奇:太有钱了,而乔治对于比他自己更有钱的女人----或者是男人,在这方面而言----会自觉底气不足。也许那个埃里森女人?那个时髦的哈罗德·埃里森太太,她在海地已经迅速离了婚......
他道:"别皱眉。"
"我没皱眉。"
"那只意味着要植入更多硅胶,要付给奥伦特雷西更多的账单。我宁肯看到人类的皱纹。谁的错都没有关系。我们全都会,有时候,相互把对方遗弃在苍穹下,而且我们从来都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回声,在洞穴里往复回响:海梅·桑切斯和卡洛斯和安吉丽塔;赫尔嘉和弗雷迪·菲奥和艾沃里·亨特和施密特先生;本特森医生和乔治,乔治和她本人,本特森医生和玛丽·赖因兰德......
他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稍微加了点力道,又用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颏,坚持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吻了吻手心。
"我爱你,萨拉。"
"我也爱你。"
可是他嘴唇的接触,那迂回暗藏的威胁,绷紧了她。楼梯底下,她听到了银器在托盘上碰撞的咔哒声:安娜和玛格丽特正端着他们的炉边晚餐走上楼来。
"我也爱你,"她带着假装出来的睡意重复道,又装作浑身无力地走过去把窗帘拉上。拉上之后,那沉重的丝绸就遮住了夜晚的东河以及灯火辉映的拖船,冰封雪盖之下他们就如同日本画轴中所描绘的冬夜般淡泊寂然了。
"乔治?"在那两个爱尔兰女仆进来熟练地摆放晚餐前,她迫不及待地请求道:"求你了,亲爱的。我们想想还有谁合适吧。"
指美国加利福尼亚南部的莫哈维沙漠(mojavedesert)。
将近两百斤。
波多黎各首都及最大城市。
娇兰出品的一款经典香水。
李·威利(leewiley,1908--1975),美国二十世纪三十至五十年代红极一时的爵士乐女歌手。
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astaire,1899--1987),美国舞蹈家和电影演员,以其优雅的舞姿著称。
一种安眠药。
中枢神经兴奋剂。
一家高级法国西餐厅。
比利·鲍德温(billybaldwin),美国著名室内装饰设计师。
马里诺·马里尼(marinomarini,1901--1980),意大利雕塑家,作品尤以马著称。
美国习惯用华氏度,一百华氏度约合三十八摄氏度。
约合摄氏的六十五度六。
棕榈泉(palmsprings)为加利福尼亚东南的城市,以沙漠绿洲以及广受欢迎的温泉旅游胜地著称。
埃尔帕索(elpaso),美国得克萨斯州最西端一城市,位于与墨西哥胡亚雷斯相望的里奥格兰德。
加利福尼亚南部滨河县一城市。
指香水。
鲍伯·霍普(bobhope,1903--2003),出生于英国的美国著名喜剧演员。
埃德加·伯根(edgarbergen,1903--1978),美国著名演员和广播明星,尤以口技著称。
纽瓦克(newark),美国新泽西东北部城市,位于纽瓦克海湾----一个伸入大西洋的小海湾,在纽约城西部与泽西城相对。
作者“杜鲁门·卡波蒂”的其他小说
《应许的祈祷》《草竖琴》《肖像与观察:卡波蒂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