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然后:“这么做真是卑鄙,沃尔特,相当卑鄙。”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再见,沃尔特。”
出店门前,他向账台付了一杯咖啡的钱,那咖啡他根本就忘了喝。大楼里有家理发店。他说他想修面;不——理发;不——还是修指甲吧;突然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的脸几乎就像理发师的围裙一样苍白,他知道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罗莎没说错,他确实卑鄙。他总是乐于坦白承认他的错处,因为,承认了以后,他仿佛就能把它们一笔勾销似的。他回到楼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感觉他的内心像是在流血,非常希望他能相信上帝。一只鸽子在他外面的窗台上高视阔步。有段时间,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阳光下那熠熠生辉的鸽羽,那摇摆而又安详的步态;然后,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抄起一个玻璃镇纸扔了出去:鸽子气定神闲地飞起来,玻璃镇纸就像颗巨大的雨点斜刺里落了下去:他想,要是砸到了什么人,把人给砸死了可怎么办?他静待着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打字员手指敲击键盘的嘀哒声,还有一记敲门声!“嘿,兰尼,想见你。”
“我很抱歉,”库恩哈特道,拿一支金笔在胡涂乱写。“我会给你写封推荐信的,沃尔特。随时都愿意效劳。”
电梯里到处都是敌人,把他淹没在其中,紧紧夹在他们中间;玛格丽特也在,头发上扎了根蓝色发带。她看了他一眼,她的脸跟别的脸不同,不像他们那么漠无表情,那么毫无生气:她仍旧有怜悯之情。可是当她看向他时,她的目光同样穿透了他。我这是在梦里:他绝不允许自己相信还有别的可能;然而他的胳膊底下夹着的却是跟梦境相反的一样东西,一个装着他办公桌上所有私人物品的马尼拉纸的大信封。当众人从电梯里出来,纷纷走向大堂时,他知道他必须得跟玛格丽特谈谈,求她宽恕他,求她保护他,可她飞快地朝一个出口溜去,正隐身于他那些敌人当中。我爱你,他道,跟在她后面飞跑,我爱你,他道,可什么都没说出口。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她转过身。蓝色的发带正好衬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睛,抬头望着他,柔和起来,变得相当友好。或者是怜恤他了。
“行行好,”他道,“我一直想着我们应该一起喝一杯的,就去本尼酒吧吧,也许。我们原来挺喜欢本尼酒吧的,还记得吧?”
她摇了摇头。“我有个约会,已经迟了。”
“噢。”
“是呀——呃,是已经迟了,”她道,开始跑起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沿着大街跑下去,她的发带迎风飘扬,在渐渐暗下来的夏日余晖中闪闪发光。接着她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公寓,格拉莫西公园附近一个没有电梯的单间,需要通通风、打扫一下了,可沃尔特灌了一杯酒下去以后,骂了声去他妈的,就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沙发上。有什么用呢?不管你怎么做也不管你多么努力地去尝试,最后一切还不是等于零;每时每地每个人都无不在受骗上当,可又该归咎于谁呢?不过也够怪的;躺在这个暮色渐浓的房间里呷着白兰地,他倒觉得好长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平静,鬼知道有多长时间了。这就像小时候他代数考试不及格,却感到如释重负,感到自由自在一样:不及格是肯定无疑的,带有一种确定性,而无论怎样的确定性总带有一种心平气和。现在他打算离开纽约,来一次休假旅行;他还有几百美金的积蓄,足够维持到秋季的了。
一开始琢磨该去哪儿,脑子里就像开始放电影一样,眼前立刻浮现出丝质便帽,樱桃红和柠檬黄,还有一副聪明相、身着精致的圆点衬衫的小个子男人。闭上眼睛,他突然间回到了只有五岁的时候,甜美地回忆起欢呼声、热狗肠还有他父亲那架巨大的望远镜。萨拉托加!太阳西沉,阴影已经罩住了他的脸。他打开一盏灯,又倒了杯酒,在唱机上放了张伦巴唱片,开始跳起舞来,他的鞋后跟在地毯上发出轻响:他过去常想,只要稍加训练,他就能成为一个专业舞者。
音乐声刚一停止,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很怕去接听,灯光也好,家具也罢,屋里的一切都一下子一片死寂。当他终于以为铃声停下来的时候,它却再度响起;而且似乎更响,也更急迫了。他在一个脚凳上绊了一下,拿起听筒,失手落下又再度捡起,问道:“是谁?”
长途:从宾夕法尼亚的某个镇上打来的,地名他没听清。经过一系列间歇的咔哒咔哒之后,一个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男女,总之是个他从没听到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哈啰,沃尔特。”
“你是谁?”
电话那端没有回答,只听到强烈的有节奏的呼吸声;线路的效果真是好极了,那个人简直就像是站在他身边,嘴唇紧贴着他的耳朵。“我不喜欢开玩笑。你到底是谁?”
“噢,你认得我,沃尔特。你我可是老相识啦。”咔哒一声,电话就断了。
5
火车到达萨拉托加时已是深夜,而且在下雨。旅途的大部分时间他就在睡觉,闷热潮湿的车厢让他汗流不止,他梦到了一座古旧的城堡,里面只住了些老废物,又梦到一个梦,牵涉到他父亲、库特·库恩哈特、某个没有脸的人,玛格丽特和罗莎,安娜·思迪姆森还有一个怪异的胖太太,有一双钻石的眼睛。他站在一条荒僻的长街上,除了慢慢驶近的一长列像是送葬的车子以外,根本就没有生命的迹象。而且他还知道,每一扇窗户后头都有看不见的眼睛在观看着他的裸体,他发疯般朝第一辆大轿车挥手致意;车停下来,一个人,他父亲打开车门表示欢迎。爸爸,他大喊,奔上前去,可是车门砰然关闭,生生碾碎了他的手指,而他父亲哈哈哈捧腹大笑,从车窗探出头来扔出个巨大的玫瑰花环。第二辆车上坐的是玛格丽特,第三辆是那位长着钻石眼睛的太太(会不会是卡茜小姐,他原来的代数老师?)第四辆车上坐的是库恩哈特先生和他的新宠儿,那个没有脸的人。每辆车都打开车门,然后砰然关闭,全都哈哈大笑,全都扔出玫瑰。车队平稳地驶过寂静的街道,开走了。沃尔特凄厉地尖叫一声,跌倒在小山一样的玫瑰当中:玫瑰的刺划出道道伤口,骤雨突至,灰色的倾盆大雨,打落了朵朵鲜花,也冲淡了叶子上的血迹。
看到坐在对面的女人紧盯着他的眼神,他立刻明白他肯定在睡梦中大喊大叫来着。他羞怯地朝她微微一笑,她把目光别开了,他觉得她的目光中带了点尴尬。她是个瘸子;左脚穿了只巨大的鞋子。后来,在萨拉托加车站,他帮她拿行李,两人共乘了一辆出租车;不过没有交谈:各自窝在自己的角落里望着外面的雨和模糊的灯光。几个钟头前在纽约,他从银行里取出了所有的存款,锁了公寓的大门,连张字条都没留;而且,在眼下的这个城镇没有一个人认识他。这种感觉相当不错。
旅馆已经满员:更别提那些拥来观看赛马的人了,接待人员告诉他,这里正在开一个医学会议。不,抱歉,他也不知道哪儿还有空房。也许明天有希望吧。
于是沃尔特找到那间酒吧。既然打算待上一整夜,那就索性痛饮一番吧。那酒吧很大,很热又很吵,挤满了夏季特有的各色怪胎:裹着银狐皮的太太,个头矮小的赛马骑师,一身廉价花哨格子衣服、大呼小叫的苍白男人。不过,几杯酒下肚之后,喧闹声也就似乎退下去了。这时,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看到了那个瘸子。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子旁,一本正经地在呷一杯薄荷酒。他们相视而笑。沃尔特于是起身跟她坐到了一起。“我们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他坐下来的时候,她道。“来看赛马的吧,我猜?”
“不是,”他道,“只不过休息一下。你呢?”
她扁了扁嘴巴。“也许你注意到我长了一只畸形脚了。噢,肯定是的,别故作意外啦:你注意到了,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呃,你知道,”她道,转动着杯子里的吸管,“瞧,我的医生要在这次会上作个报告,打算谈到我和我的脚,因为我是个相当特别的病例。唉,我真害怕。我是说我将不得不把我的脚展示给大家看。”
沃尔特说他难过,而她说,噢,没什么好难过的;毕竟她因此还可以休个小假呢,不是吗?“我都有六年时间没出过城了。还是在六年前,我在熊山客栈度了一周的假。”她两颊绯红,雀斑挺多的,两只眼睛又靠得太近,是熏衣草色的,很热情:像是从来都不眨一下。无名指上戴了个金的结婚戒指;肯定是装样子的:谁都骗不了。
“我是个女佣,”她说,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这没什么不好。这是个正当职业,我也喜欢做。我帮工的那户人家有个最可爱不过的孩子,罗尼。我待他比他母亲还要好,他也更爱我;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母亲,成天价都醉醺醺的。”
听这些话实在很扫兴,可是沃尔特突然间很怕一个人待着,就留下来,喝着酒,像他从前跟安娜·思迪姆森诉说那样说了起来。嘘!她一度提醒他小声点,因为他的声音已经提得太高,有好多人都在看他们了。沃尔特说去他妈的,他才不在乎呢;感觉上他的大脑好像是玻璃做的,他喝下去的那些威士忌都变成了一把锤子;他能感觉到敲碎的玻璃片在他脑袋里哐啷作响,焦点扭曲,图像失真;比如说那瘸子,看着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变成了好几个:欧文,他母亲,一个叫波拿巴的男人,玛格丽特,都是这些人外加很多别的人:他越来越认识到,人生的经历就是个圆周,没有哪一刻能够被孤立和忘记。
6
酒吧要打烊了。他们各自付了自己的酒账,在等找头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她那一双眨都不眨的熏衣草颜色的眼睛望着他,她看似挺镇定的,可是他觉得出来,她内心深处正涌动着某种微妙的激动。酒保找好钱后,他们把找头分了,这时候她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的房间。”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是说,你不是说过没地方睡觉嘛……”沃尔特伸出手来拉住了她的手:她给他的微笑羞涩得动人。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散发出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儿,只穿了件俗丽的肉红色晨衣,还有那只丑陋的巨大黑鞋子。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无论如何都受不了她那只脚。他还从来没为自己感到如此的抱歉:就连安娜·思迪姆森恐怕都难以宽恕他这次的所作所为了。“别看,”她道,嗓音发颤,“有人看我的脚我就会很不自在。”
他转向窗口,窗外密密麻麻的榆树叶子在雨中飒飒有声,虽距离太远听不见雷声,闪电却不断地闪着白光。“好了,”她道。沃尔特没有动。
“好了,”她焦虑地重复道。“我把灯关掉好吗?我是说,也许你准备的时候喜欢——在黑暗中。”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吻了吻她的面颊。“我觉得你非常甜美可爱,可是……”
电话铃横插了进来。她呆呆地看着他。“我的上帝啊,”她道,用手捂住话筒,“是长途!我敢打赌肯定是罗尼出事了!我敢打赌是他病了,或者——哈啰——什么——兰尼?噢,不。你打错……”
“等等,”沃尔特道,拿过了听筒。“是我,我是沃尔特·兰尼。”
“哈啰,沃尔特。”
那声音,单调、男女莫辨而又遥远,好像直接通到了他的胃袋里。房间像是秋千一样摇摆、起伏起来。他上唇上沁出了大片的汗珠。“你是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简直都不像是一句话了。
“噢,你认得我,沃尔特。你我可是老相识啦。”然后就是沉默:不管对方是谁,已经把电话挂了。
“哎,”那女人道,“你觉得他们是怎么知道你在我的房间的?我是说——是坏消息吗?你看起来有点……”
沃尔特扑通一声跌倒在她身边,紧紧地抱住她,把濡湿的面颊紧贴着她的脸上。“抱住我,”他道,发现他竟然还能够哭泣。“求你抱住我。”
“可怜的小男孩,”她道,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可怜的小男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孤单极了,是不是?”不多久他就在她的怀抱中睡着了。
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睡着,眼下还是睡不着,就连听着电扇懒洋洋的催眠声也仍旧是徒劳;在电扇的转动中他能听到火车轮子的铿锵:萨拉托加到纽约,纽约到新奥尔良。他选择新奥尔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不过因为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镇,而且隔开了这么远的距离。四扇转动的风扇叶片,旋转和声响,一圈又一圈;最终,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恶意和怨恨的网络根本就没有尽头,无处穷尽。
水流从墙上的管道中冲刷下来,楼上有经过的脚步声,钥匙在门廊里刺耳地碰响,一位新闻评论员在远处的不知什么地方低沉地宣讲,隔壁有个小姑娘在说,为什么,为什么,b为什么/b?可是房间里却有一种寂静感。他的两只脚在气窗透进来的亮光中闪烁,看着就像切开的石块:微微发亮的十个脚指甲就像十面小镜子,发出绿幽幽的反光。他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把汗;眼下最让他害怕的就无过于炎热了,因为它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把毛巾狠命扔出去,毛巾落到了一个灯罩上,来回摆动着。正在此时电话铃突然响起。响了又响。铃声是如此高亢刺耳,他肯定整个旅馆都听得到。一支大军马上就会跑来猛敲他的房门。于是他把脸埋进枕头,双手捂住耳朵,想:就想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想想风吧。
库特·库恩哈特广告公司(kurtkuhnhardtadvertising)的首字母缩写。
法国娇兰品牌出的一款著名香水。
巴尼·古狗是由著名漫画家比利·德贝克(billydebeck,1890—1942)创作的著名连环漫画《巴尼·古狗和斯纳非·史密斯》(barneygoogleandsnuffysmith)中的主人公之一,是为历史上最长的连载漫画之一,始创于一九一九年,曾在二十一个国家的超过九百份报纸上连载。
迪克·特雷西是同名长篇连环漫画(dicktracy)的男主角,是个既有智慧又有头脑的警探形象,在美国流行文化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由漫画家切斯特·古尔德(chestergould)创作,故事和形象最早在一九三一年十月四日的《底特律镜报》上露面,一直刊登至一九七七年。
乔·帕鲁卡是同名长篇连环漫画(joepalooka)的主人公,是位重量级拳击冠军,由漫画家汉姆·菲舍(hamfisher)于一九二一年创造,最早于一九三〇年开始刊载,最高峰时有九百家报纸刊载。
将近一米八三。
buckstrong,意思是“强壮的公鹿”,或者“健硕的花花公子”。
由美国商人伍尔沃斯创办的廉价连锁零售商店。
温彻尔(walterwinchell,1897—1972),美国著名新闻记者,他主笔的报刊专栏“百老汇评论”(1924—1963)和主持的无线电新闻广播(1932—1953)以广泛报道娱乐八卦和政治事件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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