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亚姆

米勒太太直接把烟灰弹到地毯上。她轻轻地晃了晃脑袋,竭力把目光聚焦起来。“你保证我给你做了三明治之后就离开的,”她道。

“哎呀,是吗?”

“你保证过,我也累了,而且感觉很不舒服。”

“千万别恼,”米丽亚姆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她拿起大衣,往胳膊上一甩,在镜子前戴好贝雷帽。然后向米勒太太俯下身来,轻声说,“吻吻我道个晚安吧。”

“拜托——我宁肯不要,”米勒太太道。

米丽亚姆抬起一边的肩膀,挑了挑一侧的眉毛。“随你的便,”她道,然后径直走向咖啡桌,一把抓起插着纸玫瑰的花瓶,拿到露出坚硬地面的地方,猛地往下一摔。碎玻璃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她又抬起脚来在假花上狠命碾了碾。

然后她慢慢走向门口,不过在把门关上之前,又回头带着狡诈而又天真的好奇看了看米勒太太。

米勒太太第二天都在床上度过,只起来一次喂了喂金丝雀,喝了杯茶;她量了下体温,并没有发烧,可是她的梦境却狂热地搅成一片;梦中那种错乱的情绪甚至在她大睁着两眼盯着天花板的时候都仍旧感同身受。一个梦贯穿着其他所有的梦境,简直就像是一首复杂的交响曲中一个去而复返的神秘主题,而且它描绘的场景异常尖锐鲜明,就像是由一只天赋异禀的手勾画出来的:一个小姑娘,身着新娘的礼服,头戴树叶编制的花环,领着一个灰色的队伍沿一条山间小径往下走,整个队伍鸦雀无声,直到队伍后面的一个女人问道,“她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谁知道,”走在前面的一个老人道。“可她真是漂亮,”有个第三者的声音主动插进来。“她简直就像是一朵霜花……如此的洁白而又闪亮!”

周二早上她醒来,觉得好些了;刺目的阳光倾斜地穿过百叶窗帘,洒在她身上,击碎了那些不健康的奇思异想。她打开窗户,外头是个解冻的、宛若春日般温和的好天;一大片干干净净的新云衬着一碧万里、完全不合时令的天空;越过低层的一线屋顶,她能看到波光粼粼的东河,以及被暖风扭曲了的拖船烟囱里排出的青烟。一辆巨大的银色卡车费力地穿过边缘堆满积雪的街道,发动机震得空气嗡嗡直响。

整理好公寓后,她出门采购日用品,兑了张支票,继续前往沙夫特餐馆,她在餐馆用了早餐,而且跟女招待聊得很开心。哦,真是美妙的一天——更像是个假日——马上就回家去未免太愚蠢了。

她乘上一辆莱克星顿大道的巴士来到了第八十六街;到了那儿她已经决定要逛逛街买点什么了。

她还没概念自己想买点什么或者需要买点什么,不过她悠闲地往前溜达,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过往的行人,大家全都全神贯注、行色匆匆,不禁使她生出一种烦心的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是在第三大道的街角等着过马路时看到那个人的:一个老头儿,罗圈腿,在一大抱胀鼓鼓的包裹重压下弯腰曲背;他穿了件寒酸的棕色大衣,戴了顶小方格子的帽子。突然间她意识到他们俩正在相视微笑:但这个微笑中没有丝毫的友好,只不过是表示认出对方的冷冷的一闪念。可是她能肯定此前从来就没有见到过他。

他本来站在一根高架铁道的柱子旁,看到她穿过街道后他也转身跟了上来。他跟得很紧;透过眼角的余光,她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橱窗玻璃上晃动。

然后就在这个街区的中间位置,她停下脚步,回头面向他。他也停下,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可是她能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在这儿,光天化日之下,在第八十六街上?这真是毫无用处,她鄙视自己的无助,加快了脚步。

眼下走到的第二大道是条阴沉沉的街道,是用残渣碎料铺成的;部分是鹅卵石,部分是沥青,部分是水泥;永远弥散着一股荒凉废弃的气氛。米勒太太一连走过五个街区都没碰到一个人,他的脚步坚定地踩在雪地上的吱嘎声一直紧随在她身后。当她来到一家花店门口的时候,那吱嘎声仍旧跟着她。她赶快进去,透过玻璃门眼看着那老头走过去;老头的目光直视前方,并没有放慢脚步,可是他同时做了件奇怪的、昭然若揭的事儿:他举了举帽子。

“六朵白的,您是说?”花店店主问。“是的,”她告诉他,“白玫瑰。”出了花店她又去了家玻璃制品店,选了个花瓶,算是替代米丽亚姆摔碎的那个,虽说价格高得离谱,而且花瓶本身(她认为)既怪异又粗俗。不过一系列无法解释的购买活动就此展开,就仿佛是事先计划好了的:对这个计划她却一点都不知道,丝毫无法掌控。

她买了一袋色泽亮丽的樱桃,然后又去了家叫做尼克博克的面包房,花四毛钱买了六个杏仁蛋糕。

在最后一小时里天气又再度转冷;就像镜头被弄糊了,冬日的彤云遮住了太阳,薄暮的骨架涂暗了天空;潮湿的雾气混杂着寒风,几个在路边高高的雪堆上嬉闹的孩子的喊叫声听起来只能平添孤寂,欢乐全无。不久,第一片雪花就飘落下来,等米勒太太回到她那幢赤褐色砂石大楼的时候,雪花已经纷纷扬扬、遮天蔽日,脚印刚刚踩上去,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白玫瑰精心地插入了花瓶。亮晶晶的樱桃在一个陶盘里闪着幽光。撒满糖霜的杏仁蛋糕静候食客伸手。金丝雀在秋千上扑扇着翅膀,有一搭没一搭地啄食着谷粒。

五点整的时候门铃响了。米勒太太知道是谁来了。她穿过房间的时候,家居服的下摆拖拉在后头。“是你吗?”她叫道。

“那是自然,”米丽亚姆道,过道里充满了刺耳的回响,“开门。”

“走开,”米勒太太道。

“请你快点……我带了个很重的包。”

“走开,”米勒太太道。她返回起居室,点了根烟,坐下来,平静地听着门铃的鸣响;一刻不停地响啊响。“你最好还是走吧。我可不想放你进来。”

门铃声马上就停了。有大约十分钟的时间米勒太太一动都没动。然后,听到确实没有了声音,她认为米丽亚姆已经走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门开了道缝;米丽亚姆正斜签着靠在一个纸板箱上,两只胳膊抱着个漂亮的法国洋娃娃。

“说真的,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开门了呢,”她恼道,“来,帮我把箱子弄进去,简直重死了。”

米勒太太并不觉得像是中了符咒那般被逼无奈,确切地讲,更像是一种好奇心驱使下的被动服从;她把箱子、米丽亚姆和洋娃娃全都弄进了屋。米丽亚姆往沙发上一倒,都懒得脱掉大衣和贝雷帽,漠不关心地看着米勒太太把箱子放下,站在那儿直打哆嗦,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啦,”她道。日光下她看起来像是有些萎靡和憔悴,头发也少了光泽。她抱着的那个法国洋娃娃戴了顶精致的扑粉的假发,呆滞滞的玻璃眼珠子在米丽亚姆的眼睛里寻求安慰。“我有个惊喜,”她继续道。“看看我箱子里有什么。”

米勒太太跪下来,打开箱盖,取出另一个洋娃娃;然后是一条蓝裙子,她想起就是在电影院第一次见面时米丽亚姆穿的那条;她看了看剩下的,说,“都是衣服。这是干吗?”

“因为我是来跟你同住的,”米丽亚姆道,捻着一个樱桃的把儿。“你真是太好了,给我买了这些樱桃……”

“这可不行!看在上帝的分上赶快走吧——走吧,别再打扰我了!”

“……还有玫瑰和杏仁蛋糕!你可实在是太慷慨了。你知道,这些樱桃美味极了。上次我是跟个老头儿住在一起;他穷得厉害,我们从来就没有好吃的东西。不过我想住这儿我会很开心的。”她停了下,把洋娃娃抱得更紧了。“好了,要是你能告诉我该把我的东西放到哪儿……”

米勒太太的脸简直变成了一个丑陋的遍布红丝的面具;她开始哭喊,可那是一种很不自然、没有眼泪的哀嚎,就仿佛她有太长的时间不曾哭过,都忘了该怎么哭泣了。她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动,直到她抓到了门把手。

她踉跄地穿过过道,奔下楼梯,来到下面一层的平台上。她发疯似的拍打着她碰上的第一家公寓的大门;一个红头发的矮个子男人开了门。“哎哟喂,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他道。“出什么事了,亲爱的?”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出来,问道,一边把手擦干。米勒太太就转向她倾诉起来。

“听我说,”她叫道,“我这么唐突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唉,我是h·t·米勒太太,就住楼上,我……”她伸手把脸给蒙住了。“这听起来简直是荒唐透顶……”

那女人领她在一把椅子上落座,那男人兴奋地把口袋里的零钱晃得叮当作响。“怎么了?”

“我就住在楼上,有个小姑娘找上门来,我想我是真怕了她。她不肯离开,我赶不走她——她就要干出很可怕的事儿来啦。她已经偷了我的贝雕胸针,可是她还打算干出更恶劣的——可怕的事儿来!”

那男人问,“她是你的亲戚,呃?”

米勒太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叫米丽亚姆,可我并不确定地知道她到底是谁。”

“你一定得冷静下来,亲爱的,”那女人道,抚摸着米勒太太的胳膊。“哈利这就去看看你说的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去吧,亲爱的。”米勒太太说,“门开着——5a室。”

男人离开后,那女人拿了块毛巾给米勒太太揩面。“你真好,”米勒太太道。“真是抱歉,我的举动就像个傻瓜,只不过这个邪恶的孩子……”

“当然了亲爱的,”那女人安慰道。“好了,别太放在心上。”

米勒太太把头靠在她的臂弯里;她安静得都快睡着了。那女人把收音机打开了;钢琴声和沙哑的歌喉充斥了周围的寂静,那女人用脚轻拍地板,拍子打得很准。“也许咱们也该上去看看,”她道。

“我再也不想见到她。我无论如何再也不想靠近她。”

“嗯-哼,可是你真正应该做的,是打电话报警。”

不一会儿,她们听到了楼梯上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他大踏步走进房间,皱着眉搔着后脖梗。“上面没人呀,”他说,显然是真心觉得困惑不解。“她肯定是逃走了。”

“哈利,你真是个笨蛋,”那女人道。“我们一直就坐在这儿,要是有人下来的话我们早该……”她骤然间停住话头,因为男人锋利地瞥了她一眼。

“我都看过了,”他道,“根本就没人。一个人都没有,明白吗?”

“告诉我,”米勒太太站起来道,“告诉我,你看到一个大箱子没有?或者一个洋娃娃?”

“没有,夫人,我没看到。”

于是那个女人就像是宣布最后的判决一样说,“哎哟,搞什么名堂嘛……”

米勒太太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公寓;她走到房间的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下。是的,在某种程度上说什么都没变:玫瑰花啦,蛋糕啦还有樱桃什么的都在原地未动。可是这是个空空如也的房间,空洞得就仿佛室内的各色陈设和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都没有了生命,都被石化了,活像个殡仪馆。赫然耸立在她面前的沙发带有了一种全新的陌生感:如果说米丽亚姆曾躺倒在上头的话,那么现在的空空如也本来应该不那么具有穿透性,不那么可怕的。她定定地凝视着她记得放置那个箱子的地方,此刻却是那个脚凳在拼命地旋转。她朝窗外望去;那条东河确实还存在,雪也确实仍在下——可是到了现在,你看到什么都觉得没有把握了:米丽亚姆,曾如此生动地存在过的米丽亚姆——然而究竟到哪儿去了?哪儿,在哪儿?

她感觉就像在梦中行动一样,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房间正在失去形状;天黑了,而且越来越黑,但对此她完全无能为力;她没办法提起手来开亮一盏灯。

突然间,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一种向上的潮涌,就像个潜水员从某个更深、更绿的深处升上来。在恐怖或是极度紧张的时候,会有你整个的意识都在等待的时刻,仿佛在等待一个启示,此时有一缕宁静会贯穿你的思虑;它就像是一次睡眠,或是一阵超现实的恍惚;在这段暂时的停滞中,你会意识到一种安静的理性的力量:说起来了,要是她并不真的认识一个叫米丽亚姆的姑娘将会如何?如果她只是在街上被愚蠢地吓了一跳呢?最后,就像世间万物一样,它终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丢失给米丽亚姆的不过只是她的身份罢了,而现在她知道她已经再度找到了住在这间房子里的那个人,那个自己做饭、养了只金丝雀的人,那个她可以信任和信赖的人:h·t·米勒太太。

在满意的谛听当中,她意识到了有两个声音:五斗橱的一个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似乎是在动作完成之后很久才听到的——开和关。然后逐渐地,这种刺耳的声音被一条丝裙的窸窣声所代替,而且这种纤柔、微弱的声音感觉越来越近,强度膨胀得越来越大,直到四周的墙壁都随着这种振动颤抖起来,整个房间都在这一波窸窣声中坍塌下来。米勒太太绷紧了身体,睁开眼睛,径直地呆视着前方。

“哈啰,”米丽亚姆道。

东河(eastriver)为纽约市一条连接上纽约湾和长岛海峡的狭窄海峡,有潮汐活动,并将曼哈顿区、布朗克斯区同布鲁克林区、皇后区隔开。

正片开始前通常要插播新闻短片,当时二战应该尚未结束,新闻短片的内容当然离不开战事。

沙夫特(schrafft’s)曾是美国一家著名的连锁餐厅及糖果店,除提供一日三餐外尤以其饮品和甜点著称。

乔利·尼克博克(chollyknickerbocker)是出版于1937—1966年间的《纽约美国人日报》(newyorkjournalamerican)所设之著名闲话专栏主笔的署名,以专门报道和评论纽约上流社会为己任。莫瑞·保罗(maurypaul)是第一任主笔,主政期从1937至1942年,继任者则为美国著名闲话专栏作家伊格尔·卡西尼(igorcassini)。另,“knickerbocker”本义为“纽约早期荷兰移民的后代”,后被华盛顿·欧文借用,假称为自己的作品《尼克博克的纽约史》(knickerbocker’shistoryofnewyork,1809)的作者,后遂成为“纽约人”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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