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一口气。“嗯,不错。我只喜欢喝香槟。问题是,她会让你永久性地染上口气。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会死?”
“有啊。我有一次突发阑尾炎。还有一次,我正趟过一条小溪,被一条水蝮蛇咬了一口。”
“那你害怕吗?”
“嗯,那时我还小呢。我当然害怕啦。我不知道要是放到现在会不会不害怕。”
她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的问题在于我不能死啊。不是因为我在艺术方面有什么很大的追求(在麦克之前,在他出事儿之前,我总在计划着从电影里跳出来;我觉得我已经受够了这个鬼行当了)。只是在金钱方面的追求,还有情感上的追求:我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还有我的狗,要是我出了事怎么办?”她喝完了香槟,我又给她倒了一杯,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人人都不想死,即便是他们想去死的时候——以为他们想去死的时候。但我真实的信念是:某件事情会降临在我身上。这会改变一切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儿?”
“爱?”
“什么样的爱呢?”
“嗯,啊,平常的那种。”
“不可能是平常的那种。”
“或许是一种宗教启示?”
“扯—!”她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起来,说道,“要是这种爱交织着宗教启示如何?”
我们再次见面时,又过了很多年,而我似乎成了正在经历宗教启示的那个人。那是纽约一个冬日的夜晚,我和泰勒还有理查德·伯顿坐在一辆小轿车里,这位才华横溢的矿工的儿子取代了“餐馆招待”的角色。
伯顿的轿车正从(或者说正试图从)百老汇的一家剧院开出,伯顿刚刚在那里演完了一出戏。但是轿车寸步难行,因为成千上万——真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在街头痛饮狂欢,大声喊叫,硬是要看一眼自辛普森夫人与温莎公爵之后最知名的一对情侣。潮湿、鬼魅的面孔黑压压地朝着车窗靠过来,大个子女孩儿们带着一种近乎淫荡的亢奋,拼命地敲打着车顶;上百名从其他剧院离场的普通民众也发现,他们被这一群大哭大笑的伯顿-泰勒狂们淹没了。整个场面就像是压顶的雪崩,一切都动弹不得,甚至连那一队骑警都无能为力,他们此刻正拿着警棍以一种相当温和的方式敲打着这群乌合之众。
伯顿目光炯炯,操着一口抑扬顿挫的威尔士山谷口音,皮肤像长了痤疮一样不平整,你简直可以在上面划着一根火柴了,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在静观事态的发展。“这不过是常有的事儿罢了,”他咧着嘴说着,笑得很开心,露出满嘴昂贵的牙齿。“每天晚上,伊丽莎白都会在演出结束后来接我,总是会有这些……这些……这些……”
“花痴,”他的妻子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些狂热的群众,”他用略带斥责的口吻纠正了她的话,“等待着……等待着……”
“看一对罪孽深重的怪人。省省吧,理查德,你难道没发现出现这种情况的唯一原因是他们觉得我俩是罪人和怪人吗。”
一个老人爬上了车顶,嘴里骂着下流的话,这时车突然发动,想紧急逃离,他从车顶上滑落下来,摔在腾跃的马蹄之下。
泰勒很不安。“这就是总令我感到烦心的事儿。我担心有人会受伤。”
但是伯顿却显得满不在乎。“西纳特拉那天晚上和我们在一起。他惊呆了。他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真是印象深刻。”
好吧,的确是令人印象深刻。但同样也令人压抑。泰勒就因此感到压抑不已,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入住的酒店——那里还有一众迎接他们到来的人群——刚一进门,她就点了三瓶伏特加。伯顿也是如此。
伏特加过后,接下来是香槟,客房服务项目中,有一餐不怎么提神的午夜自助餐。伯顿和泰勒狼吞虎咽起来:我注意到演员和舞者似乎都有无法遏制的饥饿感——但是他们的体重却总能保持在某个奇怪的、超凡脱俗的水平(甚至是泰勒,镜头之外的她看起来从未与她偶尔在照片中的样子一样丰满:照相机常常会加重三十磅——即便是奥黛丽·赫本也不例外)。
渐渐地,你可以感觉到二人之间有一种极度紧张的关系:在对话中不断出现分歧,让人追忆起《灵欲春宵》里夫妻间那妙语连珠的对话。然而那是爱情方面的一种紧张关系,是此前在生理和心理上对彼此作出承诺后两人之间的一种紧张关系。简·奥斯丁曾说过,所有的文学作品都绕不开两个主题:爱情与金钱。伯顿是个无比健谈的人,他涵盖了第一个主题(“我爱这个女人。她是我所认识的最令人着迷与兴奋的女人”),以及第二个(“我在乎金钱。我以前没有,现在有了,而且我还想要——呃,我不知道你对有钱怎么看,但我就是想要有钱”)。这两个主题,以及文学——不是演戏,而是写作:“我从不希望成为一名演员。我总是希望成为一名作家。如果这场马戏表演有结束的那天,我就会去做一名作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泰勒的眼角流露出一丝尤为得意的目光。她对这个男人的深情点亮了这个房间,仿佛是一大堆日本灯笼。
他离开房间,又开了一瓶香槟。
她说,“嗯,我们是吵架。但至少他还值得去吵。他真是棒极了。他博览群书,我可以跟他有话可谈——我跟他无话不谈。他所有的朋友……埃姆林·威廉姆斯对他说他娶我真是个大傻瓜。他是个伟大的演员。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而我什么也不是。一个电影明星。但最重要的是相爱的男女之间能发生什么。或者是任何彼此相爱的两人之间。”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开始下起了雨,雨点懒懒地打在窗户上。“雨水令我困倦。我真不想再喝香槟了。不要。不要。不要走。我们总归要喝的。而后要么是一好百好,要么是大吵特吵。他认为我酒喝得太多了。我知道他会这么想。我只是尽力保持情绪。维持心情。我总是希望,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记住,很久以前,我告诉过你,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拉上了窗帘挡雨,两眼出神地看着我——加拉蒂亚正在俯瞰那条最终的地平线。
“嗯,你怎么看?”但是这个问题,答案早已有了。“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我猜的话,一旦你找到了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便不是起点开始的地方,而是终点开始的地方。”
罗伯特·奥本海默(1904—1967),美国犹太人物理学家,曼哈顿计划的主要领导者之一,被誉为“原子弹之父”。
加尔文主义是法国著名宗教改革家、神学家约翰·加尔文毕生的许多主张的统称,一种严苛的新教信条。
此处原文为法语romanclef。
辛普森夫人,美国人,原名沃丽斯·沃菲尔德,平民家庭,早年丧父,受过很好的中等教育,无力读大学。第一次嫁给一个军人,第二次嫁给商人辛普森先生,随后移居英国。辛普森夫人能在英国史上留名和她得以如此出名,都是因为英王爱德华八世为她放弃王位(退位后称温莎公爵),一时间传为佳话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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