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舞

起舞 迟子建 第2页,共2页

傅铁交了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靠着他的关系,傅铁从粮店调到交警大队。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后,傅铁如愿以偿穿上制服,上岗了。丢丢骑着自行车上下班时,常在道外各个大的十字路口看见指挥交通的傅铁。这些路口都是交通要道,车来人往,喧闹无比。从他身边经过的,有载客的公交车,运货的卡车,头头脑脑的小汽车,平民百姓骑乘的自行车以及从朝鲜屯、王家屯和新立屯驶来的农用三轮车。丢丢每每看到哥哥伸出胳膊,做出各种交通指示的手势时,不管他看不看得见,都会冲他顽皮地吐一下舌头。在她眼里,傅铁就像一只被牵到街头的猴子,不过戏耍他的不是人,而是各色车辆。她觉得这还不如在粮店工作,清净而又干净。但傅铁却喜欢做交警,说是这样的工作能让他看到世界。傅铁出勤的地点是不定的,有时在景阳街,有时在承德街。每当他在靖宇街值勤时,傅东山就会心满意足地将头伸出阳台眺望,感觉他儿子就是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从此后那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他听来如同清风鸟语,他能伴着它们,安然入睡了。

丢丢参加工作的第二年,陷入了初恋。她爱上了本院的外科医生柳安群。柳安群绰号“柳小飞刀”,他医术高超,传说他给病人动手术,手术刀如同魔术棒一样轻灵地舞动,从未出过事故,这让他获得了“无影灯之王”的美誉。柳安群不仅医术高超,他还相貌俊朗,身形飘洒,这些条件对于女孩子来说,就是酷暑中的一杯五彩冰激凌,勾人魂魄。丢丢明明知道他有妻子,可当柳安群约她吃饭时,她还是忍不住去了。他们在一起吃了三次饭后,有一天柳安群值夜班,丢丢跟他一同来到单位。他去了前楼的门诊,而丢丢去了后楼办公区的财务室。没有多久,柳安群就叩丢丢的门了。他一进来就把门反锁上,关了灯,将丢丢抱在怀里,夸赞她的腿,说是从来见过女孩子有这么漂亮的腿,骨骼匀称,肌肉是那么富有弹性!他用手指在她腿上哒哒地弹了几下,对丢丢说,听啊,你的腿像琴键一样,会发音啊。丢丢无限陶醉的时候,柳安群小声说,上帝给了我两把好刀,一把是给患者的,另一把是献给我心爱的女人的。现在我要用那把好刀,给你做一场最温柔的手术,将来你会更美!就这样,丢丢不由自主地成了柳安群的俘虏,或者说成了他的病人。柳安群值夜班的时候,丢丢常找借口去单位。此时的丢丢,已经离不开他,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呼唤:“丢丢——”柳安群不解地问,你叫自己做什么啊?丢丢神秘地笑着说,我丢了魂儿,我得把它给叫回来啊。

丢丢期待着柳安群有一天能离婚,让她做他的新娘,然而他从来不提他们的将来。他们在众人面前偶然相遇时,柳安群仅仅跟她微笑着打声招呼,这让丢丢有不祥之感。如果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在别人面前却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你为他守口如瓶,那他一定是在思谋着该如何抛弃你了。果然,两年后,柳安群似乎已经厌倦了她,开始挑剔她的胸不够丰满,还说她的胯骨有些宽,嘴唇太厚了。丢丢被他说得几乎没了自信。一个夏日的黄昏,父母相携着去江边散步了,哥哥和几个朋友去喝酒了,丢丢难得一人在家,她脱光了衣服,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量自己。她的躯体被夕阳映成蜜色,好像刚从森林中跑出来的一只小鹿,浑身散发着一股野生生的气息。她的双腿还是那么修长而富有弹性,她的肩胛骨和胯骨弧度柔美,双乳像一对结实的青苹果,无可挑剔。她生着剑眉,薄薄的嘴唇怎么衬托得起这样英武的眉毛呢?这样的眉毛,当然需要丰满的嘴唇来接纳它浓重的投影了。丢丢看过自己,放了心,她明白自己仍是青春勃发的。柳小飞刀是玩腻了她。直到这时她才醒悟,如果一个女人的初恋是从一个有妇之夫开始的,那就是自酿苦酒。

丢丢永远忘不了那个黄昏,她看过自己后,精心打扮了一番,上穿一件白色丝绸短袖衫,下穿一条银粉色的超短裙,脚蹬一双半高跟的白色皮凉鞋,高高绾着发髻,佩戴着一副银粉色的扣形耳环,光鲜十足地走出家门,来到单位。那个晚上,正是柳小飞刀的夜班。丢丢在门诊值班室的走廊里,找到了要去楼上查房的柳安群。她见走廊里没有单位的熟人,就把他拉到楼梯拐角,说:“我明白你是个什么货色了,听着,我不想和你一个单位,我没有本事调转,你在半个月之内,必须从这个医院滚蛋!否则,我将不择手段,把你的两把好刀都废了,让你生不如死!"

柳安群果然被威慑住了,半个月后,他调走了。

丢丢黯然神伤了一段时日,很快从市井生活中获得了安慰和乐趣。道外是哈尔滨比较杂乱的一个区,房屋和街道都不规整。房屋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旧的旧,它们挤靠在一起,好像一个人长了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街巷呢,倒像个心事复杂的女人,斜街一条连着一条,弯曲的巷子更是随处可见。不过,正是这种不规整,使这个区的生活显得琐碎而温暖。那时做小本生意的商贩开始多了起来,一到黄昏,他们就蹬着三轮车,来到人烟稠密的街巷,当街叫卖,夜市就这样悄然兴起了。卖土产日杂的,卖蔬菜水果的,卖面食的,卖各色熏酱肉食品的,卖衣服和鞋帽的,卖膏药和蟑螂药的,卖花卖鸟的,在夜市中都可以见到。丢丢喜欢逛夜市,一碗漂着葱花的馄饨或者是一个刚出锅的油炸糕,就是她最好的晚饭了。她最爱逛卖耳环的摊床,那些耳环不是金银之类的高档品,它们材质普通,价格低廉,但丢丢很喜欢。比如菱形的枣木耳环,铜质的葡萄串耳环,酒红色的马蹄形玻璃耳环,这几副她爱惜的耳环,都是从夜市淘来的。有一天,她一边逛着夜市,一边吃着驴肉烧饼,忽听有人叫她的名字“丢丢”,她站住,回身一看,是个中等个戴着副银边眼镜的青年,丢丢觉得眼熟,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我是王小战啊。”他朝她伸过手来,“小的时候,咱们住一条巷子啊。”丢丢想起了《猴皮筋》的歌谣,笑了,握住了王小战的手,说:“多少年不见了啊。”

王小战现在保险公司工作,是个部门经理。丢丢觉得他做保险一定会有非凡的业绩,因为他口才好。他们互留了电话和住址,一周后,王小战就来敲傅家的门了。他一边推销各类保险,一边和丢丢叙旧。傅东山夫妇觉得女儿已到了出嫁的年龄,所以对王小战的招待也就格外热情。他们看着他长大,与他父母相熟,知根知底。刘连枝对女儿说,我看王小战对你挺好,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处对象了。他们开始约王小战来家吃饭,给他包饺子,炖排骨,蒸包子,他们还背着丢丢,把亲家给会了。两家大人对孩子的相处是满心欢喜,只盼望着他们早一点把婚事定了。丢丢对王小战,虽不反感,可也没特别的好感。她见到他时,从来不会激动。晚上入睡前,也不会想起他。丢丢拿不准主意,就去征求哥哥的意见,那时傅铁已厌倦了街头的烟尘和喧嚣,正准备辞职做生意。他对丢丢说,王小战这人机灵,跟着他一辈子不会受穷。如果你只想过安稳日子,我看他是不错的人选。

丢丢想要的,就是安稳日子。从那以后,她对王小战也就热情一些。两个人常出去看电影,吃饭,逛商场,不知不觉已交往了一年,感情也加深了一些。正当他们要领取结婚证的时候,让丢丢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夏日的一天,王小战的父母去呼兰串亲戚,当夜不归,王小战就留丢丢住在家中。那是个满月的日子,王小战为丢丢脱光了衣服,把她抱在怀里,颤抖着抚摩她。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我要了你,就会为你负责的。”他们交融在一起的时候,王小战不停地发出叹息,丢丢还以为他是在为美而叹息呢。

那个夜晚之后,王小战开始疏远丢丢。丢丢打电话约他来家吃饭,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有一天,刘连枝忧心忡忡地把丢丢叫到一旁,拐弯抹角地问她,你在跟王小战前,是不是处过朋友?丢丢矢口否认。刘连枝叹息着说:"那怎么小战他妈跟我说,你跟小战不是第一个?小战说你骗了他,他不想娶你了!"丢丢这才明白,王小战是嫌自己不是处女。她冷笑了一声,对母亲说:“我也不想嫁一个卖保险的。万一有一天他没钱了,把我害了骗保也未可知!"

丢丢给王小战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见他最后一面。王小战说,不必了吧。丢丢说,我想把你送我的东西还给你。王小战马上说,那好吧。

丢丢把王小战约到夜市。王小战来的时候,丢丢正坐在摊床前吃刀削面。见了他,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袋,将它扔到王小战怀里。那里装着王小战给她买的一副象牙耳环和一只银手镯。王小战收了东西,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丢丢伸出一只脚,钩住他的腿,说,别急,我还要给你唱支歌呢。王小战只能趔趄着站住。丢丢放下碗,用筷子敲打着碗沿儿,泼辣地唱着:“猴皮筋,我会跳,男欢女爱我知道。女儿花,开一宵,男儿桨,夜夜摇。”丢丢这一唱,把王小战弄得满面尴尬。摊主笑了,往来的行人也被她逗笑了。丢丢唱完,将腿收回来,王小战获得解放,快步离开了。丢丢笑了几声,从容地吃完那碗面,然后到另一处卖烧烤的摊床要了几串羊肉,喝了一瓶啤酒,摇晃着走出夜市。她不想回家,连穿过三条街,一直走到松花江边。她坐在江岸上,分外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不断有行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叫住其中一个男人,朝他要了一支烟。那人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烟的时候,丢丢问,你结婚了吗?男人点点头。丢丢又问,她跟你时是处女吗?那人很恼火,咔哒一声将打火机弹出的火苗熄灭,掉头而去。丢丢苦笑着,将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捻碎,撒进江水。松花江在那一刻尝到了烟丝苦涩的气味,就是丢丢给予的。

从那以后,丢丢很少结交男人。那时父母已经退休,家里倾其所有,又东拼西凑了一些钱,帮助傅铁在太古街开了一家经营涂料的小商铺,取名为“傅家店”。傅东山说,虽然他们不是傅振基家的后代,但作为姓“傅”的人能生活在当年的傅家甸,就是一种缘。那时哈尔滨的装修市场尚在初级阶段,涂料取代传统的白石灰粉,让市民们大开眼界,所以傅家店开张的第一年,就收回了成本。傅铁用挣来的第一笔钱,在皇山火葬场买了块墓地,把母亲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取出,让她入土为安。又将哥哥的坟从小兴安岭迁回哈尔滨,让他魂归故里。两年之后,他扩大了店面,并将经营品种扩展到陶瓷和板材。傅铁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等别人醒过神来,纷纷在太古街开设类似的店铺时,傅铁已经赚足了钱,成立了“傅家店装饰有限公司”,从购销到家装,进行一条龙的服务,生意更上一层楼。他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和汽车,身边簇拥着漂亮的女孩,春风得意。他每次见到丢丢,总要甩给她一沓钱,说,别弄得灰头土脸的,到斯大林公园走走,看时兴啥,你也买了穿上!道里松花江畔的斯大林公园,其实就是一条沿江的花园长街。它就像天然的"t"型台,那些穿戴了时髦服饰的女孩子们,最喜欢来这里逛上一圈,风光一下。所以,这里在不经意间也就成了服装的“秀场”。丢丢从不赶时髦,她觉得穿得好不如戴得好,戴得好又不如吃得好,所以哥哥给她的钱,都被她买首饰和享用美食了。

傅东山为儿子骄傲的同时,也为他提心吊胆,总觉得钱多了不是好事情,他劝傅铁见好就收,不要再拓展傅家店的事业了。每天晚上,他都要守在电话机旁,等傅铁的电话。知道儿子平安到家了,他才会安睡。

那一年的秋天,傅铁被人杀死在家中。这是当年轰动道外的一起杀人案。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两个月后,案件告破。杀他的人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说傅家店太兴旺了,抢了同行的生意,不把傅铁除掉,别人就很难将事业做大。傅铁离开的那年冬天,傅东山也去了。他们一家,最终在墓园团聚。每到春节,刘连枝带着丢丢给他们上坟的时候,会站在傅东山的墓前说:“你可真有福啊,在哪一世都有老婆和儿女,我可不比你啊。”

傅铁的事情,经由媒体报道后,引来了一对母子。当年傅铁返城时,与他相恋的姑娘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她爱傅铁,不顾家人反对,固执地把孩子生下来。她从来没有让孩子来认父亲,是怕傅铁留下这孩子,而却不会娶她,她就无依无靠了。现在傅铁去了,她就想让孩子去坟上认爹了。刘连枝那时正不知该如何处理傅铁的遗产,这对母子的出现,让她愁眉顿开。丢丢对母亲说,这女人等到人死了才来认亲,是不是奔钱来的?再说哥哥已经不在了,谁能说清那个男孩是不是他的?刘连枝很少对女儿发脾气,但她那次火了,她大声问丢丢:"能在那个年月养下自己喜欢的人的孩子,悄悄守着孩子过日子,算不算好女人?"丢丢不语,刘连枝又说:“这女人领着孩子一进家门,不用验血,更不用别人说,我就知道是你哥哥的种儿——跟我当年来傅家时见到的傅铁是一个模样啊。”就这样,这个叫王来惠的女人和孩子继承了遗产,留在了哈尔滨。她认刘连枝为干娘,把傅家店关张,开了一家风味小吃店。店名是她摆了酒席,特意请干娘给起的。刘连枝连干了三盅酒后,对王来惠说:“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豁唇。从小到大,人家都叫我‘三瓣花>。你要是不嫌弃,这个店就叫这名儿吧。有一天我死了,这名儿还能活着!"

第四章半月楼

丢丢听说齐如云的故事时,母亲正在病危之中,她高烧不退,被不明原因的过敏折磨得如一把干柴,常常昏迷,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有一天她清醒的时候,丢丢为了给她解闷儿,就把齐如云的故事说给她听。丢丢说:“我想认识认识这个人,能在那个年代跟苏联专家跳舞时怀孕的女人,一定很了不起!"刘连枝说:“跳舞时怀孕倒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这女人独自带着个二毛子过了一辈子!你要想认识她,早去的好。到了我们这种年龄的女人,都是开皱了的花,说落就落了。”

丢丢听了母亲的话后,第二天就去拜访齐如云了。她走进一家花店,想给齐如云买束花。站在姹紫嫣红的鲜花前,丢丢一筹莫展。白色的百合花虽然高贵,但它的香气过于浓郁了。玫瑰呢,对于一个一生与爱情擦肩而过的女人来说,又过于绚丽了。康乃馨和菊花被修剪得失却了多半的叶子,没了叶子陪衬的花朵,给人贼头贼脑的感觉。想来想去,丢丢买了紫色的勿忘我和白色的满天星。它们搭配在一起,就像晴朗的夜空中跳跃着的无数银色的星星,有一种静寂而朴素的美。

虽然丢丢经常来到南岗,但对于马家沟河畔这一带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旧房子,她并不知晓。如果说哈尔滨是一本书的话,那么翻到老八杂这一页的时候,其纸页是泛黄的,而且散发着微微的霉味。

丢丢最初踏上老八杂的土地,是个初夏的黄昏。老八杂看上去灰暗、零乱,但却充满了世俗生活的温暖之气,是那么亲切可人,让她有回家的感觉。那些要去夜市出摊的人,看见一个姑娘捧着一束花出现在老八杂,都很诧异。他们打量她的时候,往往还要悄悄咕哝一声:“好长的腿啊,是个跳舞的吧?"丢丢向他们打听齐如云的时候,他们都说:“她家好找,往前走,有座米黄色的小楼,门前长着一大片丁香的人家就是。”

这座米黄色的小楼丢丢一眼就喜欢上了。如果说老八杂的房子是清一色的方脸的话,那么齐如云住的房子就是一张娇媚的狐狸脸,惹人怜爱。

门开着,丢丢在门口跺了跺脚。她的高跟鞋跺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果然,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肤色白皙,略瘦,提着一把丝绸团扇,神色淡然地问丢丢:“你找谁?"丢丢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一时语塞,只是悄悄打量着齐如云。她上穿一件月白色短衫,下穿一条豆绿色的露膝筒裙,趿拉着一双皮凉鞋,那修长而润泽的腿就像两道闪电,将丢丢眼里积郁着的阴云撕裂了,照散了,让她眼睛发潮。她说:“齐阿姨,我是丢丢啊,我想来看看你。”

齐如云说,正是那句“我是丢丢啊”,让她觉得这个陌生的姑娘与自己相识已久,与自己家有着前世的缘分,才把她让进屋里。

丢丢进了屋子,把那束花递给齐如云的时候,齐耶夫从地窖里走出来。猛然间看见一个人从地下出来,丢丢像是撞见了鬼,吓了一跳。齐耶夫穿着白色背心,咖啡色短裤,捧着几枝丁香。他见了丢丢抖了一下,撂下花,转身上楼了。等他再下来时,已经换上了一条蓝色长裤。事后齐耶夫说,他觉得在一个姑娘面前穿着短裤,像个流氓。

院外的丁香花早就谢了,可齐耶夫从地窖拿出的丁香却依然花色鲜艳。当丢丢惊叫着“这时节怎么还有丁香花啊”的时候,齐如云冲儿子微微笑了一下,齐耶夫羞怯地低下头。原来,春末的时候,齐如云折了几枝盛开的丁香,放进地窖,说是半个月后,如果它的枝叶和花朵还没有蔫,仍是新鲜水灵的,那么齐耶夫将会得到一个姑娘的爱。齐耶夫说,丁香花很娇气,折了的放在水中也明媚不了几日,它在地窖里缺了水又离了土,怎么活?如果半个月后还能看到花朵,他打赌说自己一定能娶九天仙女!

就在那个时刻,丢丢来了。看来冥冥之中,她和丁香花注定要有这场约会,它们都是盛装赴约,而且彼此没有辜负。丢丢被齐耶夫忧郁的神色和飘逸的身形所迷住,而齐耶夫被丢丢落拓不羁的气质深深打动了。

齐耶夫和丢丢的感情发展得很快。初秋的时候,他们已经难舍难分了。齐耶夫以前常常烂醉如泥,现在他滴酒不沾。周末的时候,他会和丢丢一起到医院去陪伴刘连枝。刘连枝对未来的女婿很满意,齐耶夫每次来,她总想挣扎着坐起来。有一天她精神略好一些,对丢丢说:“你命不赖,这个二毛子比王小战好,人长得精神不说,我看他对你很心细,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们要是结婚生个三毛子,一准漂亮,可惜我没那福气了!"刘连枝的这番话,让丢丢做出了结婚的决定,她想让母亲走的时候能抱上外孙,飞快地和齐耶夫登记了。自从刘连枝住进医院,王来惠就放下“三瓣花”的生意,一心一意地服侍干娘。丢丢说要结婚,王来惠正好找到了报答他们一家的机会,她说身为干姐姐,丢丢的嫁妆理应由她操办。于是,她出入哈尔滨的各大商场,给丢丢买了全套的金饰品:项链、耳环、戒指、手镯。她说丢丢的腿生得漂亮,适合穿凉鞋,特意在一家首饰加工店给她打了一副金光灿烂的脚链。此外,她还置办了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等各色家用电器。除了这些,她还买了两套杭州织锦缎子棉被,两条苏绣褥子,两套毛料套装,四条裤子,六条裙子,红黄绿白的夏季皮鞋各一双,棕色和黑色的冬季皮靴各两双,以及脸盆、镜子、肥皂盒、晒衣架、茶具、酒具等物品。虽然丢丢不喜欢金首饰,也不喜欢那些价格不菲却俗气至极的衣物,她还是被王来惠的这片心意所感动。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的时候,刘连枝的病情又加重了,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这时齐如云跟丢丢提出,她想去医院探望刘连枝。丢丢说,她现在有些不认人了,等她哪天清醒些,您再去吧。一天正午,刘连枝忽然睁开眼睛,疲乏而又充满怜爱地看着丢丢。丢丢赶紧对她说,齐阿姨要来看您,算是会亲家吧,您看行吗?丢丢没有想到,母亲眨了一下眼睛,吃力地抬起胳膊,朝坐在一旁的齐耶夫比画了一下,虚弱而俏皮地说:“我都见了她的果子了,还用得着再看做了这果子的花吗——”她的话不仅把齐耶夫和丢丢逗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这几声笑,耗尽了她最后的气血,她陷入深度昏迷。到了午夜,丢丢发现母亲病床旁的心脏监视器上的那条浪漫的生命波纹,已经如流水一样逝去,代之以一条冷酷的直线,像是一个长长的破折号,要诉说着什么。

刘连枝在世时,曾用玩笑的口吻安排了她的后事:“可别把我埋在你爸旁边。他在那儿有老婆,又有俩儿子,那可是傅家的天下,我去了会受欺负。我留下的钱,够买一块墓地的了。我不愿意待在殡仪馆里,看不到天,憋闷。给我买的墓地不要离你爸近,人家该说我抢她的男人了。可也别太远了,远了连他的咳嗽声都听不到了。我的墓碑,不要刻‘刘连枝>这个名字,要刻就刻‘三瓣花>,我从小就是听着这名儿长大的啊。”

丢丢安葬了母亲后,冬天来了。她给母亲烧完三七后,嫁到半月楼。那年的冬天仿佛是受了冤屈,雪花三天两头就冤魂似的飘来,没完没了。寒冷的气候使蜜月中的他们如胶似漆,缠绵如水,春节时,丢丢怀孕了。齐如云说自己有了孙儿后,有资本去死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老八杂供电线路老化,突然断电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每当停电的时候,丢丢都不敢点蜡烛。齐耶夫告诉她,母亲最喜欢停电,她会坐在黑暗中,享受这个时刻。丢丢明白,这个时刻与她起舞受孕有关。每当这样的时刻降临的时候,丢丢和婆婆一起坐在黑暗中,都能听到婆婆怦怦的心跳声,她的心脏仿佛吸纳了最新鲜的氧气,会突然间变得强劲起来。有多少次,丢丢想开口问一句:跟你跳舞的那个苏联专家,你们一生再没有了联系吗?可婆婆那像钟声一样回荡着的心跳,具有强烈的威慑力,使她不敢张口。每当电力恢复,光明重现时,婆婆就像刚赶完一场热闹的庙会似的,知足地“咳——”一声,躺下休息。有一次,丢丢给要出世的孩子织毛袜子,忽然停了电了。她很担心掉了针,又要拆了重织,便凑到窗前,借着月光挑针。这时婆婆忽然问:“丢丢,你会跳舞吗?"丢丢说:"不会。"齐如云叹息了一声,说:“可惜了你那双腿啊。”丢丢赶紧抓住时机问:“跳舞真的有那么美吗?"齐如云说:"女人不像男人,长着一双脚,就是为走路的。女人的脚,一生都盼望着能够离地,会飞。跳舞的时候,你就有飞的感觉了,你的脚踩着的不是土地,是云彩了。”丢丢羡慕地说:“什么时候我也能飞一次呢。”就在那天晚上,齐如云从箱子里捧出一条蛋青色的连衣裙,说那是她的舞裙,也是她的寿衣。她嘱咐丢丢,到了她走的那天,无论冬夏,都帮她穿上它。

丢丢生齐小毛的时候,哈尔滨的冬天又来了。齐如云伺候完月子,吃完满月酒,一个下雪的夜晚,停电的时刻,她猝然倒在一楼靠近壁炉的一根廊柱下,安然谢幕了。

丢丢被推到了半月楼的舞台上。

齐如云在的时候,半月楼几乎没有客人来,老八杂的人,都知道这个有着不凡爱情经历的女人,不喜欢结交人,所以很少有谁前来打扰。倒是她家门前的那片丁香好人缘,一到花开时节,就把人招来了。齐如云对爱惜她家门前花儿的人,是友善的。有时她会站在门口,邀请他们进屋喝上一杯茶。所以老八杂的人日后对齐如云的回忆,往往是和茶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说她喜欢用丁香花沏茶,丁香茶香气浓郁,喝了特别提神。有的人为了讨杯丁香茶吃,不爱花的也做出爱的样子,到丁香丛中流连。齐如云过世后,丢丢从老八杂人的口中,一再听到丁香茶这个字眼儿,就让齐耶夫按照婆婆的做法,为她沏了一壶。那壶茶苦涩之极,有股中药味,难以下咽。齐耶夫喝了连连摇头,说这不是母亲沏出的丁香茶的气味。他反复试了几次,都不对味。丢丢明白,婆婆是把那茶的气息也一同带走了。

以前的半月楼,真的仿佛是一座广寒宫,老八杂的人难得进入。而丢丢以一座芳香的水果铺,改变了它的风貌。如今的半月楼就像一盏鲤鱼灯,谁都可以信手提着,感受它通体的明媚。

老八杂的人喜爱上丢丢,是从两桩事开始的。

老八杂有个磨刀的王老汉,六十多岁了。他是个罗锅,每天会扛着一个固定着磨刀石的长条板凳,走街串巷地招揽生意。齐小毛两岁时,丢丢有天背着儿子,蹬着三轮车去水果批发市场。当她路过人和街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座居民楼下聚集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只听见一个女人在大声地嚷,这刀磨得不快,连豆腐都切不了,我只能给你一半的钱!丢丢停下车,凑过去,见王老汉气得脸发紫,手发抖,他提着那把刀申辩说:"你们打听打听,我磨的刀快不快?一把刀我是正反面各磨三次,磨得匀。别人磨一把刀三五分钟就凑合过去了,经我手的刀,哪把不是磨十来分钟?不是吹牛,我磨刀磨了大半辈子了,从来没磨哑巴过一把刀!你不给我钱行,算我白干,可你不能糟蹋我的手艺啊!"王老汉穿着蓝大褂,枯瘦的脸上弥漫着汗水,话语带着哭音。丢丢从那女人手中夺过刀,用指甲在刀刃上划了一下,它那逼人的锋利立刻给她的指甲留下了一道又深又直的划痕,丢丢放心了。她并没有责备那女人,而是先将刀摆在磨刀石上,然后“嚓——”的一声把发髻上的象牙簪子拔出,她那乌黑亮泽的长发获得了解放,立刻瀑布似的散开。丢丢甩在脑后的长发,像一场意外的风沙,迷了齐小毛的眼睛,他哇哇哭起来。丢丢不顾儿子的哭叫,她用左手拈起一绺头发,右手拿起那把刀,只听“刷——”的一声,刀起飞落之际,那绺长发立刻被腰斩了。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叫。丢丢将切断的那绺头发摆放在磨刀石上,就像摆放战利品一样。那女人红了脸,立刻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王老汉,在人们的嘘声中提起刀,回家了。而丢丢重新盘起头发,哄好齐小毛,快乐地上水果去了。

王老汉不仅带回了丢丢拔刀相助的故事,还带回了那绺头发。这事很快就传遍了老八杂,人们都说,半月楼这个新主人,真是侠义!

第二件让老八杂人啧啧赞叹的事情,是丢丢对金小鞍的教育。

金小鞍是陈绣的儿子,这对母子住在老八杂最破的两间房子里。陈绣给人做保育员,是个温存敦厚的女人。她男人死得早,她怕再嫁金小鞍会受欺负,一直守寡。陈绣对自己处处节俭,但她绝不让儿子受屈。金小鞍那时上中学,别的同学有的运动服,她会把艰难攒下的一点钱拿出,去买,而她自己一年从不添置一件新衣裳,夏季永远足一条蓝裤子和一什蓝白花的短袖衫,春秋是一条黑裤子和一件高粱米色的毛衣。到了冬天,她穿的则是一件土黄色的对襟棉袄。金小鞍嫌陈绣穿得寒酸,不愿意让她去学校,所以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陈绣就得借衣裳穿。金小鞍上学这些年,陈绣几乎把老八杂那些年轻女人的衣裳借遍了。有一天,陈绣来水果铺,红着脸对丢丢说,我想借件衣裳穿,两天后就还。丢丢比陈绣高很多,她说,我的衣裳你穿了不会合身啊。陈绣说,没事,肥大的穿上宽松。丢丢打开衣橱,陈绣选中了一件紫罗兰色的绣花真丝开衫。丢丢取下它,说,你要是不嫌弃,这衣裳就送你了。陈绣急得眼泪快要出来了,她说,那我就不借了。丢丢赶紧说,好,那就只借你穿,别急着还。一周后,陈绣还回了那件衣裳。她一进门就跟丢丢道歉,说是那天穿着它挤公交车时,有个人挨着她吃雪糕,车到站时一晃荡,这人侧歪在她身上,雪糕掉在她怀里,把衣裳染污了。她怕在家洗不干净,就拿到洗衣店,所以衣裳还晚了。丢丢很想问她为什么借衣裳穿,但一想可能会让她难堪,也就罢了。有一天,裴老太来水果铺提起了陈绣,说是给她介绍了一个太阳岛上的打渔人,这人死了老婆,带着个女孩,人好,经济条件也不错,可陈绣说是为了儿子,不想再嫁了。裴老太忿忿不平地说,陈绣为了那个金小鞍守寡,真是不值得啊!这个小狼崽子嫌她穿得不好,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陈绣就得四处借衣裳,你说这样的孩子,将来能指望上吗?丢丢这才明白陈绣为什么朝她借衣裳穿。

有天晚上,丢丢买了一张京剧院的演出票,让齐耶夫抱着齐小毛去看戏。他们一走,丢丢就去找金小鞍。每天晚饭后,他都要在院子里戴着拳击手套打沙袋玩。丢丢对金小鞍说:“水果铺飞进了一只麻雀,怎么也赶不走,你身手轻,帮阿姨个忙去吧。回来时我送你两个大鸭梨。”赶鸟是个有趣的活儿,再说还能白吃鸭梨,金小鞍高兴地答应了。

丢丢把金小鞍领到家后,说是水果架上的葡萄快卖没了,让金小鞍下窖帮自己取点上来。金小鞍听说过半月楼的地窖里藏着青龙,他太想下去看看了。丢丢打开窖门,举着手电筒,对金小鞍说,下去吧。金小鞍被一束明亮的光推动着,很快走到地下。他一下去就叫了一声,这里比花园还好闻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把手电筒关闭,迅速地关上窖门,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块生铁压上去,然后抱起趴在水果铺上的悄悄,关掉一楼所有的灯,不让一丝光透到地窖中去,锁上半月楼,来到外面,在丁香树间散步。她想让金小鞍待在真正的黑暗中,不让他看到丝毫光明,也不让任何生灵给他带去生命的讯息,哪怕是一声猫叫。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丢丢打开门,走了进去。她先没有把灯打亮,而是将生铁挪开,坐在窖门上。丢丢听见了金小鞍已经嘶哑的哭声。她问,金小鞍,你待在下面觉得怎么样啊?余小鞍抽噎着说,丢丢阿姨,我害怕,快让我上去,我肩膀疼啊,青龙在用鞭子抽我啊!丢丢说,青龙不打好人,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金小鞍不语。丢丢说,一个孩子要是没了妈,就跟待在黑暗中一样!而有了妈呢,就是光明啊。有一天你妈要是不在了,你过的就是待在地窖中的日子!你不惜福,逼得你妈四处借衣服去开家长会,青龙不打你打谁啊!金小鞍说,我错了,我不愿待在黑暗里,我要妈妈啊。丢丢这才挪开窖门,让金小鞍爬上来。

从那以后,金小鞍就仿佛是脱胎换骨了,他变得勤快了,有好吃的东西总要往妈妈碗里夹,再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也不让陈绣借衣裳穿了。陈绣明白是丢丢帮助她教育了儿子,因为金小鞍的变化,是从去半月楼赶鸟的那个夜晚开始的。她左思右想,琢磨不出来丢丢究竟用的什么办法,才能有这种点石成金的神力。陈绣耐不住好奇,去问丢丢。当她听完事情的过程,吓得脸色煞白,一迭声地叫着“阿弥陀佛”,说是万一儿子被青龙甩出的鞭子给打死,她老了就没人给送终了。听得丢丢哈哈大笑,说,哪有那么神啊,窖里阴凉,又黑黢黢的,他害怕,一阵一阵发抖,感觉就是青龙在用鞭子抽他了。

陈绣感激丢丢,把此事告诉了老八杂栽种盆花的向大嫂。向大嫂的嘴巴就是一棵成熟了的蒲公英,嘴巴一动,消息的种子便撒遍了世界。没有多久,老八杂的人都知道此事了。他们把它跟丢丢帮助王老汉义讨磨刀钱的事情联系到一起,都说她人住半月楼,是老八杂人的福气。

哈尔滨人因为受俄罗斯人的影响,至今仍然保留着野餐的习俗。每到夏季,日照时间长了的时候,一家人如果不出去野餐一次,就好像愧对了阳光和好空气似的。野餐的地点通常是太阳岛。去之前,一定要到秋林公司采买吃食,否则,野餐的风味将大打折扣。

秋林公司坐落在南岗东大直街上,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旧时称“秋林洋行”,被誉为“远东第一店”。它像一本打开的书,比例对称。圆润的橄榄顶,柔美流畅的檐口,长条形高窗,整个建筑是灰绿色的,看上去端庄秀丽。秋林公司的大列巴、力道斯红肠、奶酪和酒糖久负盛名。大列巴就是大面包,它至今仍然采用传统的手工艺制作,用啤酒花做酵母,以白桦木来熏烤。这种面包外焦里嫩,风味独特。而力道斯红肠肥而不腻,它的熏制与一般的香肠不同,其配料至今仍是行业间的秘密。买上秋林的红肠和大列巴,再买上几瓶啤酒,野餐就是上讲究的了。如果再买上一些道外老字号“老鼎丰”的点心,提上一篮水果,野餐就是十全十美的了。

尽管太阳岛不断地被开发,林木和绿地在逐年减少,但它的空气和植被仍然是哈尔滨最好的,是一块休闲的宝地。每到夏季的周末,天气晴好的日子,一家又一家人或是驱车通过江桥,或是乘船横渡松花江,来到岛上,在林间草地铺上布,摆上大列巴和力道斯红肠,享受着阳光和美食。每年的夏季这样过了一天,秋风瑟瑟的时节,人们的心才不至于那么空空落落。

老八杂的人,夏季去太阳岛野餐的几乎没有。不是他们缺乏闲情逸致,而是这儿的人家境贫寒的居多,不舍得花钱游玩。就是舍得破费的,又舍不得时间。因为做小本生意的人大都不分星期礼拜,日日劳碌。丢丢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每年春末,都会在半月楼前的丁香树下,为老八杂的人搞一次野餐会。

哈尔滨开得最早的花,是鹅黄色的报春花。之后,便是粉红的桃花。桃花怒放的时候,丁香那麦穗般的花蕾就鼓胀了。桃花一谢,丁香花就登场了。这花吸纳的春光足,比报春花和桃花开得要长远。花色通常是紫色和白色的,香气蓬勃。丢丢的野餐会,会在丁香花快谢的时候举行,此时天暖了,坐在户外不觉凉。树下飘散着凋零的花瓣,树上未落的花瓣是丁香树最后的光明。丢丢会蹬着三轮车,亲自到秋林公司买来大列巴和红肠,再让齐耶夫去食杂店搬来几箱啤酒。野餐会都在晚上举行,那时在外面忙碌了一天的人陆续回来了。丢丢把大列巴装到藤条筐里,将红肠装在瓷盘中,再洗一些时令瓜果,分装到精致的碗碟中,一一摆在丁香树下。老八杂的人会提着板凳,乐陶陶地来赴会。他们来的时候,往往还带来自制的吃食:韭菜合子、鱼肠粥、煎饼卷葱、海带丸子、葱油饼、酱汁干豆腐、豆沙窝头、茶鸡蛋、五香花生、腌脆枣、炸茄合等。男人们坐在树下,喝酒划拳,谈天说地;女人们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家常。孩子们呢,他们像松鼠一样,手中抓着吃的,在花树问窜来窜去地打闹着,把最后的那些丁香花碰落了。丁香花在这场野餐会中,也就彻底丢了魂了。

要问哈尔滨规模最大的野餐在哪里?它不在太阳岛上,而在老八杂半月楼前的丁香树下。每次野餐,男人们都会喝醉。他们歪歪斜斜朝家走的时候,会唱一路的歌。听了这歌声的老八杂,仿佛也跟着醉了。齐耶夫喝醉后,齐小毛就爱捉弄他。他把从马家沟河畔捉来的虫子,塞进他的领口,齐耶夫痒得抓耳挠腮的,齐小毛就会咯咯笑个不停。齐耶夫的童年是忧郁的,齐小毛的童年则是快乐的。也许是第三代混血儿的缘故,齐小毛生得格外精灵,团脸,黑而亮的眼睛,浓眉,黄皮肤,微微鬈曲的黑发,如果不是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凹的眼窝,根本看不出他具有俄罗斯血统。他对什么都好奇,比如他问齐耶夫,老八杂的人都是黑头发,爸爸的头发为什么是黄的?齐耶夫说,我用月光洗头发,把头发洗黄了。齐小毛就说,那我要是用早晨的太阳光洗头发,还不得长红头发呀!再比如他对丢丢说,我猜妈妈一定不会管家,丢了咱家好多好多的东西!要不妈妈的名字怎么用一个丢字不够,还得用两个呢?这时的齐耶夫和丢丢,就会被齐小毛逗得笑疼了肚子。

丢丢对她在老八杂的生活非常满足。她爱这里。这座米黄色的半月楼,这片蓊郁的丁香树,这三根雕花的廊柱,这传说中栖居着青龙的地窖,这给她带来美好营生的水果铺,对她来说就是她身上的器官,难以割舍。在半月楼里,她能感受到婆婆的呼吸,能在风雪之夜梦见手持暖炉的母亲。她想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直到白发苍苍,直到上帝伸出手来,把她从喧嚣的尘世接引到用云朵当被子的世界。可理智告诉她,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老八杂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它的器官退化了,正在一天天走向衰朽。她似乎听到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的声音,看到了老八杂的房屋像败军的旗帜一样倒下,嗅到了呛人的尘土气息。她明白半月楼在老八杂人心目中的地位,它就像阵地的一座堡垒,如果它被攻克了,老八杂将会溃败。如果它能坚守,他们就不会像棋盘上被打乱了的棋子,失却了攻击力。

丢丢为了掌握更为详实的半月楼的历史,特意在家中做了八个菜,温了一壶花雕酒,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四个老人请来,请他们讲述与半月楼有关的故事。这四个老人中的两个人,都像裴老太一样,讲到了舞女蓝蜻蜒的故事。

第五章蓝蜻蜓

齐耶夫去红莓西餐店当厨,通常搭乘公共汽车。但每隔个十天半月的,他会步行一次,否则,就会像遭了大旱的禾苗,无精打采。

如果不拐弯抹角,从老八杂走到红莓西餐店,大抵要一个小时。但齐耶夫往往要绕道看看教堂,一个小时也就不宽裕了,常常要多花半个小时。

出了老八杂,沿着马家沟河岸向北,经过一条五百多米长的水泥甬道,就到了红军街。红军街不长,它连接着南岗的两条主干马路:中山路和西大直街。如果去道里,在红军街与西大直街相交的路口,就要往西南方向走。可是齐耶夫一走到那儿——喇嘛台遗址前,会不由自主地向北,也就是东大直街方向而去。走过两家快餐店,一家音像店,一家由电影院改建的演艺广场和邮局,就看见秋林公司了。尽管近些年新起的几家大商厦屹立在它左右,但它魅力依旧。那些高大的玻璃幕墙的大商厦就好像浅薄的摩登女郎,而它则像一个安闲地坐在草地上的牧羊姑娘,庄重典雅,朴素动人。每回走到这里,他都要站下,定睛看上一刻。从这儿向北,步行十多分钟吧,就可以看到圣母守护教堂和尼埃拉依教堂。这两座红色的教堂在东大直街的一左一右,如两盏相对着的灯,互相照耀。如灯的建筑想必是会发光的,一到这里,齐耶夫就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会想起他的少年时代,想起母亲一次次带着他来这儿的情景。想起同学们都歧视他的时候,这些教堂带给他的慈母般的安慰。看过了这两座教堂,齐耶夫就像回了趟故乡,心也就安定下来了。他转过身,再回到喇嘛台的遗址前,向不远处的火车站走去。道里比南岗地势要低许多,所以从道里往南岗走,是步步高升;而从南岗往道里,则是一路走低。哈尔滨火车站旁的霁虹桥,就是一条连接着道里与南岗的巨龙。这桥有八十年的历史了,是钢筋混凝土的结构。桥下的柱子刻有狮子头像,铁栏杆上镶嵌着中东铁路的路徽标志。齐耶夫最喜欢的,是古埃及方尖碑的桥头堡,它们像一把把青色的剑,直刺天空。齐耶夫走到霁虹桥时,一定要停下来,俯身看看桥下。有时候正赶上进出站的火车穿行,汽笛声震得他耳鼓嗡嗡响,他本已安定下来的心就会躁动起来,有背起行囊上路的欲望,可却又不知目的地在哪里,于是愁肠百结,泪水盈眶。

齐耶夫长大后,曾向母亲问起过自己的生身父亲,齐如云只是提醒他不要相信传言,不要以为她当年在舞会上是受了侮辱,才有了他。齐如云说,妈妈是不会让一颗恶种在身体里发芽的。齐耶夫明白,母亲是爱父亲的,她的爱实在太奇特了,昙花一般盛开,顷刻凋零。她为了这瞬间的美,枯守一生。随着母亲在半月楼的雕花廊柱前猝然倒地,齐耶夫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谜永远不会解开了。当他看见丢丢为母亲穿上那条舞裙,看着母亲的肉体同裙子一起在火焰中盛开、化作灰烬的时候,齐耶夫泪如雨下。母亲去世后,他常去教堂流连,在那里,他似乎能感受到母亲的呼吸,能在那深沉的呼吸中隐约看到父亲的形影。教堂在他眼里,就是祖宗的坟墓。

齐耶夫成年后,喜欢结交与他有相同血缘的人,仿佛是寻根溯源,认祖追宗。留在哈尔滨的俄罗斯人,有老有少。少的多数像他一样,是一些被当地人称为“二毛子”的混血儿;老的基本是血统纯正的俄罗斯人,他们中既有十月革命后逃难出来的白俄,也有中东铁路开通后过来的商人。如他这般年龄的混血儿,大都是这样的老人与哈尔滨的姑娘结缘后生下的孩子。中东铁路开通后,俄国人就从铁路线上,源源不断地把本国的产品倾销到东北,纺织鞋帽、钢材水泥、药品食品,无所不包。那时中东铁路的沿线,经营俄国商品的店铺可谓遍地开花。他们在输送本国商品的同时,又用低廉的收购价,将东北的煤炭、粮食、林木等产品大批大批地运往国内,东北无形中成了俄国人在外贝加尔和乌苏里地区驻军给养的供应基地。哈尔滨的史学家们,在论及哈尔滨开埠后的繁荣的时候,都会提到那一时期俄国人对东北经济的垄断。这让齐耶夫觉得脸红,因为他的祖先在帮人做事的时候,又干了顺手牵羊的事情。

齐耶夫与这些俄罗斯血统的朋友,每年都要聚会一到两次。他们的聚会不像老八杂的人在半月楼前的聚会那样,是那么的放纵和快乐。这些失去了根的人,在发出笑声的同时,眼睛里却流露着惆怅。这些人中,齐耶夫和尤里的关系最为密切,虽然他们年龄差距大,但是相似的出身却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让他们的心彼此靠近。尤里比齐耶夫大接近二十岁,三十年代末的一个夏日,三个月大的他被遗弃在道里凡达基西餐厅的门前,被一个扫街的女人捡得。尤里的兜里揣着一张纸条,记着他的出生年月。并简单注明他的生父是俄国人,暴亡;生母为满洲人,病故。扫街的女人看这混血的男孩生得可爱,就把他抱回家抚养。尤里长大后,曾向养父养母询问自己的身世,他们便把那张泛黄的纸条取出来,说是只知道他父亲是俄国人,至于他是做什么的,真的很难猜测。也许他是个商人,也许是个搞音乐的人,因为那个年代来哈尔滨教音乐的人很多。但从“暴亡”一词来分析,尤里的父亲又可能是个专门勒索绑架那些有钱的中国人的俄匪。沦落为匪徒的俄国人不只一绺,所以各帮派之间常有械斗,暴亡之事时有发生。尤里因为自己的身世之谜,一直深深痛苦着,终身未娶。他有时把自已想象成音乐人的后代,血液里洋溢着浪漫和爱的因子,那时他会快乐一些;有时又认为自己是匪徒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罪恶,就会让他觉得浑身肮脏。还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传教士的后代,不然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要遭遗弃?这样想的时候,尤里就会闭上眼睛,叹息着叫一声"上帝啊"。尤里不像齐耶夫,喜欢那一条条伸向远方的铁路;尤里憎恨铁路,他想如果没有中东铁路,他的父亲就不会来到这片土地,不会有他,不会有伴随他一生的困惑和苦恼。所以他每次经过霁虹桥,俯身看到桥下纵横交织的铁路线的时候,就会紧握双拳,瞪着眼睛,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而当他走在街上,无论哪一个在年龄上可以做他母亲的女人多看了他几眼,他就疑心他的生身之母并没有病死,她正在暗中打量着他,这让他痛苦不堪。

尤里是公交车司机,年轻时在道外开有轨电车,中年以后在道里开无轨电车。他退休后,联运汽车和双层的空调巴士才在哈尔滨兴起。现在有轨电车已经消失了,可尤里在午夜梦回时,常能听见有轨电车摩擦着钢轨的“吱嘎”声,看见架空的电源线在空巾擦出的白炽的火花。

尤里三十岁时,养母去世了。尤里五十一岁的时候,养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家中唯一的房产分给了他,说是尤里有个单独的窝,就能娶上老婆了。这惹得养父的三个亲生儿女对尤里充满敌意,不与他往来。所以养父养母不在了以后,尤里觉得自己又一次沦落为孤儿。他不想闲在家里,就用积蓄在透笼街市场租了间铺子,卖糖炒栗子。他住在九站,从那里去透笼街,他总是步行,因为沿途可以欣赏松花江的风景。他每次路过红莓西餐店时,都要停下来,看齐耶夫在不在。

每年的圣诞节,都是哈尔滨的西餐店生意最红火的日子,没有一家西餐店不是爆满的。但齐耶夫那天晚上一定要休息,跟尤里一起度过。虽然西餐店老板百般的不乐意,但又不能不尊重他。店面在那一天不能关张,只能花大价钱请人临时帮厨。所以冲着红莓西餐店菜肴来的老主顾,都会抱怨圣诞节时,店里的菜的味道大不如从前。

齐耶夫和尤里在圣诞节的晚上,会先找家浴池痛快地泡个澡,然后穿得暖暖和和的,穿越冰封的松花江,到江北渔村的小酒馆享受一番。他们不喜欢市区的大饭店和酒楼,它们太喧闹了。江北人烟稀少,那些小酒馆店面不大,装饰简单,但很温暖,有家的感觉。他们会要上一锅热气腾腾的得莫力炖鱼,再配上几个小菜,炝土豆丝啦,蒜泥茄子啦,五香豆干啦,腌萝卜皮啦等等,叫上一瓶温过了的北大仓酒,惬意地吃喝。他们平素也常见面,但一年中只有这次见面是最美好的。他们只是相对着喝酒,并不讲什么,偶尔笑笑。其他客人从他们脸上平和的表情中,可以深切感受到那种相知的默契。若是菜可口,添酒就是必然的了。他们尽兴而归时,通常是子夜时分了。他们相互搀扶着,再次穿越覆盖着冰雪的松花江。走到江心时,他们会在冰面坐上一刻,抬头望望星星。有一年,他们抬头望天的时候,发现星星不见了,不久下起雪来。尤里在飞雪中哭了,齐耶夫也哭了。那是两个男人第一次听到彼此的哭声。

如果不是尤里把罗琴科娃介绍给自己,那么齐耶夫的生活将会是平静的。他爱丢丢,爱齐小毛,爱老八杂,爱他们的家。可就在丁香花开的时候,尤里为了给罗琴科娃多找一份工作,把她带到了红莓西餐店,齐耶夫见着她的时候,眼睛仿佛被刺痛了,因为岁琴科娃分明就是一道雪亮的阳光。

黑龙江与俄罗斯接壤,近些年随着黑河、满洲里、绥芬河等口岸的开通,来哈尔滨做生意的俄罗斯商人多了起来。一些漂亮的俄罗斯小姐,在哈尔滨的很多高档酒楼为客人表演俄罗斯歌舞,以此赚钱。按尤里的说法,有些小姐暗中也是卖身的,与过去的舞女没什么两样。

尤里是在透笼街市场卖栗子时认识罗琴科娃的。她很喜欢吃糖炒粟子,每隔两三天,罗琴科娃就来了。虽然市场卖栗子的有好几家,但她只买尤里的。尤里明白,这个俄罗斯女孩主要是冲着他的二毛子血统来的。罗琴科娃成了尤里的老主顾后,有一次尤里收摊早,就一路走着跟她聊天。罗琴科娃说,她的家在圣彼得堡,父亲是一所大学的音乐系教授,母亲是眼科医生,她有三个姐妹。以前他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是苏联解体后,父亲的薪水减少,母亲失业,一家人的生活便陷入窘境。她上大学时,听说她所学的专业来哈尔滨谋生会赚到钱,就选修了汉语。受父亲影响,她五岁时就开始学习小提琴了。尽管她毕业时小提琴的技艺和表现力让专业剧团的演奏员都为之叹服,但她还是没能找到工作。罗琴科娃来到了哈尔滨,在井街租了一套一室半的旧房子。她白天练琴、学汉语,晚上则去两家西餐店拉小提琴,直到夜深才归。她每天可以赚到四百元,一个月就是一万二,除去房租、水电煤气的费用,起码能剩八九千块钱,完全可以接济家里了。而她的父亲在大学,一个月拿到的薪水不过八九千卢布,还不到三千人民币呢。罗琴科娃跟尤里说这一切的时候,神情是欢快的,自豪的。她喜欢哈尔滨,尤其喜欢中央大街,每当她想家的时候,就会去那里走走,然后找家咖啡店,喝上一杯。等她再回到街上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好像是回了趟圣彼得堡。

罗琴科娃每天工作四个小时,晚上六点到八点,她会在南岗的一家西餐店拉琴,结束后要立刻赶回道里,八点半到十点半,她会出现在松花江畔的另一家西餐厅。罗琴科娃很遗憾地对尤里说,她的两份工作都在晚上,要是能在白天谋到一份工作,那就更好了。尤里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是红莓西餐店的大厨,我领你去见见他,让他跟老板说说,看看中午时能不能去他们那里?吃西餐的人中午也不少啊。罗琴科娃并不抱很大的希望,她说,人们还是喜欢晚上听琴,琴声在夜色中才美啊。但尤里还是把罗琴科娃带到了红莓西餐店。

齐耶夫在哈尔滨的街头,无数次地看见过俄罗斯女郎,但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可是他第一眼看见罗琴科娃,就像他初次见到丢丢一样,就被她的气质打动了。罗琴科娃中等个,偏瘦,白皮肤,灰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浅黄色的头发。她的五官给人一种飞扬的感觉,眼角、鼻子、唇角都微微翘着,看上去朝气蓬勃,俏皮动人。她刚刚二十三岁,就像一只刚摘下来的梨,似乎轻轻地用指甲划一下,就有甘甜的汁液流出来。齐耶夫跟老板讲了罗琴科娃的情况后,老板答应可以让她午间过来,先试用几天。罗琴科娃大喜过望,她像小鸟一样蹦起来,吻了尤里,又吻了齐耶夫。她说试用期她分文不取,只当练琴了。只用了一周的时间,罗琴科娃就用她温柔的琴声,在阳光最灿烂的时刻,征服了那些来红莓西餐店的顾客,使这个店正午的营业额直线上升,老板非常高兴,他让罗琴科娃每天中午来工作两小时,付给她一百元的报酬。虽然比别处少,但她每天可以享用免费午餐。

罗琴科娃每天十一点就背着琴来了。她来了后会先到员工休息室,换上裙装,再梳洗一番,然后就开始工作了。红莓西餐店不设包房,只是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厅,放置着二十多张餐桌。由于厅里竖着六根银白色的大理石柱子,它们在有意无意间,等于把空间给区分开来了。罗琴科娃喜欢一边拉着琴,一边在这几根柱子间穿行,这时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在林间快活穿梭着的小鸟。到了午后一时,罗琴科娃收了琴,换下裙装后,会坐在临窗的一张餐桌前,叫她的午餐。她从不因为老板让她免费享用午餐而叫奢侈的菜,她一般只点一份红菜汤,一份面包配两片火腿;要么就是一杯咖啡配一小盘酥炸鸡蛋卷。齐耶夫看不过去,有一次他出钱,特意为她做了一道红汁骨髓,说是她太瘦了,让她补补身子,罗琴科娃看着那道菜,泪珠“噗嗒、噗嗒”地落下来。

丁香花快谢的时刻,有一天罗琴科娃结束工作,用过了午餐,见齐耶夫也忙完了店里的活儿,就约他去她租住的小屋坐坐。去的路上,齐耶夫说要给她买点水果或是鲜花,罗琴科娃咯咯笑着说,你帮我找了这份工作,你要是给我买一斤苹果,我就得给你买两斤呀;你要是给我买一枝花,就是让我给你买两枝呀!她这可爱的逻辑推理把齐耶夫逗笑了,打消了给她买礼物的念头。

齐耶夫进了罗琴科娃的小屋后,还没有来得及打量一眼屋子,罗琴科娃放下琴,就朝他扑过来,踮起脚,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吻他,把他吻得热血沸腾。如果说先前他是一块生硬的面团的话,那么罗琴科娃的吻就是酵母,把他发酵了,齐耶夫血流加快,呼吸急促。罗琴科娃把他引到床前,脱掉衣服。齐耶夫拥抱着她光滑柔韧的身体的时候,感动得哭了。她的脸是那么的光洁,就像俄罗斯的白夜;她的腿是那么的灵动,如流淌在山谷间的河流。齐耶夫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他这些年所经受的委屈,在那个瞬间,涣然冰释。他俯在罗琴科娃身上,就像匍匐在故乡的大地上一样踏实。他从来没有那么忘情和持久地要过一个女人。那个午后,齐耶夫这团刚发酵起来的面团,被罗琴科娃那双年轻而活泼的手给揉搓得从未有过的蓬勃,罗琴科娃用她胸前的火,让他新鲜出炉,齐耶夫仿佛被熏烤成了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列巴。

齐耶夫虽然爱恋罗琴科娃,可他也喜欢丢丢。每次与罗琴科娃有了那种事情,他午夜回家时,对妻子就有愧疚感,待她也就格外温存,所以丢丢并没有察觉到丈夫的情感生活发生了变化。可齐耶夫很快发现,罗琴科娃并不仅仅是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下午,齐耶夫想她想得厉害,就没有打招呼,径自去了她那里。待他敲开门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让他很自卑,自己毕竟比罗琴科娃大二十多岁啊。小伙于离开后,齐耶夫觉得辛酸,就抱着罗琴科娃哭了。罗琴科娃坦白地告诉他,那个小伙子是出租车司机,每天晚上,他都会接送她往返于南岗与道里的西餐店,她喜欢他。齐耶夫痛心地说,你究竟喜欢哪个男人啊!罗琴科娃用无邪的眼神看着他,认真地说,有时我就喜欢一个,有时一个不喜欢,有时呢,又喜欢两个,就像现在!她的回答让齐耶夫哑口无言。也就是那次,齐耶夫跟罗琴科娃讲了自己的身世,想让她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依恋她。罗琴科娃笑了,她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要快乐的,你怎么来的还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快乐不就好吗?她还说,听她父亲讲,她祖父在五十年代也曾作为援建的专家来过哈尔滨,那时她爸爸才十一岁。中苏关系破裂后,她祖父返同苏联,从此就与妻子分开了。祖父郁郁寡欢,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家人都猜测他在哈尔滨爱上了一个姑娘,思念成疾。罗琴科娃跟齐耶夫开玩笑说,也许你就是我祖父的儿子呢!那我们就是亲戚了!她这番话让齐耶夫胆战心惊的。齐耶夫想,如果罗琴科娃的祖父真的就是母亲终身爱恋着的男人的话,他和罗琴科娃在一起,就是罪恶啊!齐耶夫忧心忡忡,他再也不能接触罗琴科娃的肉体,而且,他也受不了她的琴声。每当他在灶房听见西餐店里回荡的琴声,就头痛欲裂。那天中午,他听着罗琴科娃的琴声,突然昏倒在灶台下。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救护车里,罗琴科娃泪水涟涟地守护在他身边。齐耶夫知道自己病在哪里,救护车停下来后,他坚持着不进医院,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他在离开罗琴科娃的时候说,你的琴声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刺出我心中的血啊。罗琴科娃说,那我就不到你那里工作啦。

那天中午,昏倒后的齐耶夫回到家后,看到丢丢坐在水果架下怀中揽着书的慵懒姿态,他是多么想扑到她怀里哭上一场啊。他爱丢丢,爱这个无私的女人。当他从地窖中提着啤酒上来的时候,他多想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这一切,可他怕失去丢丢。他心乱如麻,去找尤里诉苦。尤里安慰他说,你没错误,罗琴科娃也没错误,错误的是上帝啊!

罗琴科娃果然不来红莓西餐店了,没了她的琴声,齐耶夫虽然不头痛了,可是从此以后,他觉得正午是那么的黑暗。他连续多日步行上班,绕道去拜谒教堂,想抚平心中的创伤。可是每当他走到教堂的时候,耳畔就会回响起罗琴科娃的琴声。

丢丢将半月楼的材料整理出来,打印多份,提交给了相关部门。一周后,几个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半月楼进行考察。对于这栋位于老八杂中心的残楼,大多的人都认为它没有保留价值。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学者用不屑的眼光扫了一眼半月楼,又扫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训的口吻对丢丢说,一个旧时代的舞场,就是妓馆啊,这有什么历史价值呢?你在材料里反复提到一个叫蓝蜻蜓的舞女,说她多么爱国,多么恨日本人,我就不相信,一个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丢丢很生气,她说通过对老八杂的老人的调查,证实这家舞场确实有个叫蓝蜻蜒的舞女,她曾经用舞裙杀死过日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后把她弄到细菌部队,做了活人实验材料了!学者说,哈尔滨的抗日史我无所不知,一个马市中的舞场,就是让人醉生梦死的地方。幸亏这样的地方少,不然还真亡了国了!要是半月楼不拆,什么传说都没有;它一倒,怎么就飞来这么一只蓝蜻蜓了呢?显然是杜撰!丢丢言辞激烈地回敬道,按你的说法,当年我党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软骨头了?!学者被噎得瞪了丢丢一眼,不再说什么。

调查组的人在半月楼里上上下下地转来转去的时候,老八杂的住户聚集在门外,按照丢丢的安排,准备反映老八杂的动迁标准不合理的问题。丢丢想好了,如果半月楼不保,老八杂烟消云散,它也要谢幕得隆重些,不能这么草率,她要为老八杂的人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当一行人带着例行完公事的轻松表情走出半月楼,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悄悄包围了。调查组的成员构成包括开发商,他一看到半月楼外老八杂人那一张张被阳光暴晒得黑黢黢的脸,就有中了埋伏的感觉,一脸苦相,好像老八杂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开口,他说开发商收取花园、游泳馆、车库等小区“增容费”,是不合理的。他说,这东西都他妈的是给富人享受的,我们哪用得起啊!接下来,吴怀张抱怨不该一律盖高楼,说是人不接地气不会长寿。陈绣呢,她的儿子金小鞍刚上大学,她说供个大学生已经让她负担不起,如果回迁时交纳两万块钱,她就得砸骨头了。开书亭的王来贵插言说,你砸骨头也没用,砸不出钱来,我看你卖身得了,来钱快呀!大家笑起来。裴老太说,我现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练秧歌,我进了高楼,就得在阳台上扭,下面的人看见,还不得以为我是疯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诉说的也都是苦恼,但总是不能切中要害,让丢丢有些着急。幸好彭嘉许开口了,否则人们对动迁问题的反映,很可能演变成为一场闹剧。

彭嘉许四十多岁,平素言语不多。他以前是齿轮厂的车工,厂子破产后,他开起了出租车。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里逃生后,他妻子说就是穷死,也不能让他再干这个活儿了,于是他就开始做小买卖。彭嘉许好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鱼市与人闲聊,看见卖活鱼的人在杀完鱼后,将鱼肠全都当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时吃鱼肠的美妙,就捡了一袋鱼肠回家,将它们剖开,洗净,想用辣椒炒鱼肠。就在鱼肠快下油锅的时候,他忽发奇想,何不用鱼肠做粥呢?于是,他把油锅撤下,放上闷罐,添足水,洗了两把大米,把鱼肠切碎,一同下到里面。煮了半个小时后,大米鼓胀了,鱼肠的鲜味也浸润在粥里了,彭嘉许将粥放上盐,又切了点胡萝卜丁放进去,再煮个十分八分的,火一关,鱼肠粥就妥了。彭嘉许喝了一口,就被它的鲜香气打动了,他老婆也对这粥赞不绝口。于是,夫妻俩动了做鱼肠粥生意的念头。他们先试做了几次,让老八杂的人分批来家品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生意就开张了。他们每天早晨到鱼市去收鱼肠,回家后把它们清洗干净,开始煮鱼肠粥。中午时,彭嘉许就能蹬着三轮车去叫卖了。一碗鱼肠粥两元钱,一个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径的圆形铁皮罐,能盛约五十碗的鱼肠粥。除去柴米费,一天少说也能剩六七十块。彭嘉许的鱼肠粥很受欢迎,按修鞋的老李的说法,装满鱼肠粥的罐子在出门时是一个满脑袋杂念的俗人,而回家时腹中空空的它就成了佛了。

丢丢也喜欢喝鱼肠粥,不过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断了这念想,不喝了。三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水果铺生意寡淡,屋子里烧得暖洋洋的,丢丢靠着壁炉前的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实在太沉了,彭嘉许推门而入,她竟然毫无察觉。他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她并不知晓,总之,他用手抚摩她的脸颊时,她醒了。丢丢没有责备彭嘉许,只是问他买什么水果?彭嘉许张口结舌地说,我舌头烂了,想吃点梨。丢丢起身取了一个纸袋,装了几只梨给他,说,我看你不是烂舌头了,你是烂心了!彭嘉许红头涨脸地说,我刚才就像是路过苹果园,看到有只苹果长得好,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并没有摘果子的念头啊。丢丢觉得这解释风趣,笑了。从这以后,彭嘉许不来水果铺了,而丢丢无论多么馋鱼肠粥,听到叫卖声,也会把口水咽回去。这两年的丁香花会上,彭嘉许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后的歌声听起来就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许对调查组的人说,我们老八杂的人虽然文化不高,没有做过大买卖,但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讲究什么?买卖公平啊。谁要是强买强卖,那不跟强盗一样吗?政府给我们改善居住条件,这是好事,但你们没有征求大家的意见,就贴出了动迁补贴的标准,让我们七月底前必须迁出,这难道不是强买强卖吗!我看我们老八杂的人可以进行一下现场表决,同意现行动迁标准的,就请离开半月楼;如果不同意的,就留在这儿,在我起草的情况反映书上签个名,按个手印。彭嘉许的这番话入情入理,慷慨激昂,使现场气氛活跃了,人们簇拥在他身边,纷纷签名,按上手印。

当彭嘉许把签好名的意见书递交给凋查组的领导时,老八杂的人发自内心地为他鼓起了掌。彭嘉许又指着半月楼说,我父亲在世时,说起过这栋楼,这里虽然是舞场,常有日本人来这儿寻欢作乐,但这里有一个舞女很爱国,她的艺名叫蓝蜻蜒,传说跟她跳过舞的日本人都会死,可惜这楼失火后烧掉了一半。要是这房子能保留下来,是有纪念意义的啊。如果房子留不下,我看丁香树是不能砍的,这片丁香多茂盛,在哈尔滨也少见啊!这小区不是要建花园吗,这就是现成的丁香园啊!

彭嘉许讲完,胆怯地看了丢丢一眼。丢丢觉得眼睛发潮,她低下头来。

那几页签着老八杂人姓名、缀着一颗颗红樱桃似的手印的意见书,在半个月后果然收到了成效:开发商同意取消小区设施“增容费”,并把动迁补贴标准提高到每平方米二千八百元,老八杂的人大喜过望,没人再抵触动迁了。遗憾的是半月楼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调查组的人一致认为,半月楼是栋残楼,而且又是旧时代的舞场,没有保留价值。但丁香丛留下来了,它将成为老八杂唯一幸存下来的活物。如果没有它,丢丢可能就不会回迁了。

开发商再次贴出了告示,限老八杂的人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必须迁出。逾期不迁,后果自负。工程将于八月十五日早晨准时开工。

老八杂的人开始忙活了。那些不想回来的住户,领了动迁费后,四处看房子,他们大都盯着那些便宜的二手房,这样买了房子后,手里还会有剩余。要回迁的,也收拾家当,准备着租房或是投亲靠友。老八杂这下更乱了,拆卸东西的尘土漫天飞扬,搬家的车辆拥堵在狭窄的巷子中,滴滴滴地按着喇叭,互不相让。老八杂人搬家的物品让搬家公司的人以为自己的车辆变成了废品收购车,那上面有锔过的水缸,生锈的痰盂,糟烂的床板,被虫蛀的木箱,破烂的自行车,用旧衣服自制的拖把,掉了漆的桌椅等等。那些吃拆迁饭的捡破烂的人,都忍不住骂老八杂的人:一群守财奴啊!

还没等丢丢去租房子,王来惠有天早晨开着车来到老八杂,递给丢丢一串钥匙,告诉她已经帮她把房子租好了。她说从报上看到老八杂即将在八月十五号开工的消息了。房子离齐小毛上学的学校只有一站地,三室一厅,五楼,朝阳。王来惠把两年的房租都付了。丢丢很感激她,但执意要把房租钱还给她。丢丢在经济上虽然不能跟王来惠比,但在老八杂也算是个富户了。她的水果铺一直盈利,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的收入也不算少,再加上一直对外出租着的父母遗留下来的靖宇街的楼房,他们的生活是宽裕的。王来惠一听丢丢要还她钱,急了,说丢丢没有把她当姐妹看,若丢丢真那样做,她也不开三瓣花风味小吃店了,她要去干娘的坟旁搭顶帐篷,睡在那里,陪干娘算了。丢丢只能领情,她知道,王来惠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报答母亲当年对她的恩情。每年的清明和小年,她都要带着儿子,去给干娘和傅铁上坟。这么多年,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丢丢劝她找个伴儿的时候,她总是说,算了,不缺吃不少穿的,找不好可能还是个累赘。再说自打跟了傅铁后,我见了别的男人一点胃口都没有,看来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丢丢并没有急于搬家,老八杂的人见她依然有板有眼地过着日子,都说,丢丢,你找下房子了吗,什么时候搬啊?丢丢说,找下房子了,拆迁前搬。别人都知道,丢丢是舍不得离开半月楼,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啊。齐小毛放了暑假,他迷恋上了蝈蝈,茶盅那般大的竹编蝈蝈笼,他买了十几笼,吊在窗下。每天早晨,人还没醒呢,蝈蝈就叫上了。那叫声让丢丢十分伤感,只有到了半月楼的蝈蝈,才会有这么亮堂的嗓子啊。

很快就是八月上旬了,老八杂的人几乎走空了,丢丢这才收拾东西,做搬家的准备。有天晚上,齐小毛睡了,丢丢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兴奋得睡不着,就靠着壁炉前的廊柱,看婆婆遗留下来的一沓信。信大都是齐耶夫幼时被送到双城时,婆婆与那儿的亲戚的通信。亲戚们在信里写的都是小齐耶夫的情况,什么时候又长了一颗牙,什么时候要学走路了等等。但有一封信例外,它不是双城来的,信封下角只注明“本市、内详”四个字。丢丢觉得奇怪,抽出信,原来是一首打油诗:齐如云,大蠢猪,把美腿,填火坑!生个妖怪齐耶夫,没人爱来没人疼!嗨,没人疼!

丢丢看到“生个妖怪齐耶夫”一句,忍不住乐了。这信虽然没有落款,但她明白发信人就是婆婆跟自己讲过的李文江了。婆婆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了。那一刻,丢丢突然有了要去寻找他的念头,如果他还活着,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丢丢刚把信放回信封,门开了,是彭嘉许来了。丢丢问,你不是已经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彭嘉许说,我想看你这儿还有没有梨,我买别处的,吃了不对味啊。丢丢笑了,起身走到水果架前,说,我也快搬了,就剩这点了,你凑合着吃吧。丢丢拿了一只果篮,把梨子装进去,递给彭嘉许。彭嘉许说,我看你很喜欢这几根廊柱,要不我帮你把它锯掉,先放到别处,等将来搬到新房子时,用它们做装饰,也算还有点半月楼的影子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叫着,不能,我绝不能把半月楼的美腿给锯断啊!彭嘉许叹了一口气,提着果篮走了。丢丢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丢丢收拾停当东西后,把那页老八杂人为水果铺编的歌谣小心翼翼地揭下来,读了一遍,便流下了泪水,好像读的是悼词。她把它与婆婆遗留下来的信放在一起,作为永久的珍藏。她已经托人打听到了李文江老人的消息,他仍活着,但身体很差,与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丢丢觉得在离开半月楼前,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探望老人。她到欣利来蛋糕店订制了一个蛋糕,又到体育用品商场买了一个适合老年人用的电动按摩洗脚盆,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别人提供给她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太平花卉市场附近的一座八层的楼房。

这楼半新不旧的,临街,很多进出哈尔滨的大型货车从此经过,很吵闹。李文江一家住在四楼。这是上午的时光,知情人告诉他,这时候李文江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上班,孙子也在上学,所以家中只有老人。丢丢按了很久门铃,才听到有脚步声缓缓地响起,脚步声消失的时候,她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一个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谁呀?丢丢说,李伯伯,我叫丢丢。我想来看看您。李文江隔着门说,我又不认识你,现在打劫的多,我不能开门。丢丢急了,她大声说,我是齐如云的儿媳妇,齐耶夫的妻子,您就开开门吧。

寂静了片刻后,门缓缓地开了。站在丢丢面前的是一个瑟缩的老人,他在夏天还穿着秋裤,浑身颤抖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丢丢进了门,换上拖鞋,跟着老人来到他的屋子。

那屋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把空间已经占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一把破烂的转椅放在床边,屋子简直无从下脚了。老人将丢丢让到转椅上,自己坐在床头。丢丢先是问了问他的身体,老人说,你也看到了,我都糟烂了,一身的病,阎王爷八成是看我长得丑,也不待见我,害得我还得在人间遭罪!丢丢笑了。老人说,你都不用告诉我,我知道那个女人没了!我在梦里梦她多少回了!要说啊,我这辈子,被她坑得也不轻啊,可我在梦里见了她,也恨不起来!丢丢赶紧说,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帮婆婆捎个话,她活着时跟我讲过,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啊!李文江老人听到这里,嘴唇哆嗦了许久,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蒙着脸哭了。他对丢丢说,我后娶的老婆子对我虽然也好,可我跟她过了一辈子,直到她死,我也没忘了你婆婆!现在想来,你婆婆是个刚强的女人啊。老人哭了一刻,又问齐耶夫怎么样,丢丢简单说了一下家中情况,不想惹老人过度伤心,起身告辞。李文江在送丢丢出门的时候,突然颤着声说,你再给你婆婆上坟时,先跟她说一声,我不嫉恨她了,等有一天我也去了那儿,再亲口告诉她。

丢丢出了李文江的家门,打了一个激灵,好像缠在她身上多日的一个鬼抽身离去了,令她无比的轻松。

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天下着小雨,丢丢靠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水果架,闷闷地喝酒,这是她在半月楼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正伤感着,只见齐耶夫从楼上匆匆下来,他挪开窖门,也没打手电筒,摸着黑就往下走。丢丢说,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了,你下去做什么呀?齐耶夫不语。丢丢觉得奇怪,就跟了过去。齐耶夫很快下到窖底,他对丢丢说,我好不容易等到小毛睡了。明天就该搬家了,离开半月楼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丢丢说,你说事情在上面说不是一样吗?齐耶夫带着哭腔说,有灯光我张不开口啊。丢丢预感到,齐耶夫要在黑暗中说的事情,与女人有关了。

齐耶夫就像一个话剧演员,开始在地窖中声泪俱下地、大段大段地念着独白,丢丢知道了一个叫罗琴科娃的女孩,知道了她的小提琴声,知道了丈夫拥抱着她时的那种仿佛踏上了故土的感觉,知道了他怀疑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内心的羞耻,知道了他正在为对丢丢和罗琴科娃的双重的爱所受的折磨。丢丢只觉得心仿佛被人剜了似的痛,她想哭,可却哭不出来。齐耶夫的漫长的独自终于结束了,他沉默着,等待丢丢的裁决。丢丢说,下面那么冷,你上来吧。齐耶夫说,我对不起你和小毛,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死在这里,让它做我的坟墓!丢丢说,你现在愿意爱两个人,就爱吧!有一天你不想爱两个人了,那就爱一个!不管最后我是不是落到你手里的那个爱,我都爱你!

齐耶夫腿软着,他几乎是爬着上来的。一上来,他就扑在丢丢怀里,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着,一声声地叫着,啊——丢丢,啊——丢丢——

八月十四日早晨,丢丢一家要离开半月楼的时候,突然发现悄悄不见了。一家人楼上楼下地找了个遍,也没见它的影子。丢丢坐在搬家的车辆上时,心底的失落感也就更加强烈了。

他们是老八杂最后迁出的人家。一些住户为了得到些木板做烧柴,已经把房子自行扒掉了。这里到处是废墟,垃圾,好像战争中被轰炸过的一个小村庄,冷冷清清,满目疮痍。丢丢想起这里以前的生活景象,想起丁香花会,想起夜晚时回到老八杂的男人们酒后的歌声,泪水悄然滑落下来。

八月十五日早晨,三辆坦克似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同时开进老八杂。它们最先要铲掉的,将是半月楼。当它们齐头并进着向它围攻,对准它苍老的肌肤准备下口时,其中正对着门的那辆推土机的司机,忽然发现近在咫尺的门突然开了,一只黑猫旋风般地飞起,撞上来!跟着,又飞出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高个子女人!司机来不及刹车,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高昂着的雪亮的铁铲切向他们。那个女人在飞起的瞬间,腿像闪电一样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妖娆的弧线。她轻盈得简直就像一只在水畔飞翔着的蓝蜻蜓。

第六章雪中莓

掩埋一个深入人心的地名,跟掩埋一个受人爱戴的人一样,是很难的。尽管老八杂已经烟消云散,但它的魂灵还在。两年之后,那些陆续回迁到这里的老住户,在跟搬家公司预约的时候,在单子上填的不是“龙飘花园”的新名字,还是他们难以忘怀的“老八杂”。

龙飘花园因其地理位置的优越,刚一开工,期房的销售就很火爆。到了工程竣工时,七百多套房子已经卖掉了百分之九十八,只剩十几套小户型的房了,几乎要清盘了,让同业人士颇为眼红。

那四幢高楼是银灰色的,它们就像昂首站立在马家沟河畔的四只仙鹤。这四幢楼都以花儿的名字命名:迎春座、丁香座、玫瑰座、菊花座。其中,迎春座和丁香座是大户型的,面积都在两百平方米左右,居住的是富人。他们几乎家家有汽车,所以停车场的车位供不应求。玫瑰座是中等户型的,菊花座则是小户型的,老八杂的人主要分布在这两幢楼里。

老八杂人的回迁,与那些富人的乔迁是不一样的。后者搬来的是高档家具、液晶电视、组合音响、柜式空调、消毒柜、微波炉、健身器械等物品,而老八杂的人,虽然舍弃了一些破烂东西,但搬来的不过是小屏幕的电视机,歪着脑袋的电风扇,杂牌子的电冰箱、陈旧的家具以及他们赖以为生的三轮车。龙飘花园有气派的会所、游泳馆和停车场,但唯独没有可以停放三轮车的地方。老八杂的人没办法,只得把三轮车锁在花园的栏杆上。物业管理部门的人非常恼火,他们三番五次地给老八杂的住户开会,勒令他们把三轮车推走,说是这个花园小区不是农贸市场,不能停放此类车辆,如果再犯,三轮车一律没收!老八杂的人说,我们靠它吃饭,把它扔了,等于砸了我们的饭碗啊!物业管理部的人竟然无理地说:你们这群叫花子,就不配住在这里!

这句话把老八杂的人惹怒了。他们回迁后,首先就对每年要交纳的上千元物业管理费和电梯费不满,说是你们找来几个人模狗样的人穿上制服,往门口那么一站,强行做我们的保安,不就是变相从我们口袋里往出掏钱吗?我们家里没值钱的东西,不怕偷!还有的人发牢骚说,我们原来住得离地近,方便又舒坦,现在整天忽悠忽悠地乘电梯,好像犯了错的人被人五花大绑给吊起来了,挨了吊还得交钱,有这理儿吗?而且,他们频频与新业主发生纠纷。老八杂的人出苦力的多,衣着怎能洁净呢?电梯空间狭小,逢了上下班的高峰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人挨着人,他们的脏衣服贴着那些熨烫挺括、散发着清香洗衣液香味的上班族或白领一族的人的身上,得到的白眼和呵斥可想而知了。老八杂人一入住龙飘花园,就成了受人唾弃的一群。而他们自己,满腹委屈,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啊。他们开始后悔在动迁协议书上签字,他们怀念老日子,他们在彼此诉说辛酸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丁香园中,只有那儿还有点老八杂的影子。三轮车事件,无疑是导火索,把老八杂人积郁在心头的怒火给点燃了。彭嘉许率领着老八杂的住户,与开发商再次展开了交锋。彭嘉许说,我们让出了土地,可你们一点都没有为我们老八杂人的利益着想!你们给那些有钱人建停车场、游泳馆、健身房,怎么就不想着给我们老八杂人建一个三轮车车棚呢?!我们改善了居住环境,可我们过的日子还不如从前!老八杂人又一次联名去相关部门上访,斗争的结果是开发商终于在会所的背面,辟出一块空间,为老八杂的老住户,盖了一个简易车棚。

龙飘花园的商服设施比较齐全。小型超市、洗衣店、擦鞋铺、理发铺、医疗站和美容院分布在四幢楼的底层。菊花座还有一座水果铺,不过老八杂人不喜欢它,说是它跟半月楼的水果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他们想念丢丢,想念她的水果铺与老八杂人的那种贴心贴肺的感觉。他们一回来,就打听丢丢的消息,不知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们知道,那一年拆迁的时候,八月十五日的早晨,丢丢和她心爱的黑猫,飞向了工作着的推土机!叫悄悄的黑猫悄悄地死了,而叫丢丢的女人则丢失了一条腿。丢丢那天穿着蓝色的衣裙,说是比蓝蜻蜓还要美丽!老八杂人都说,丢丢的魂儿,离不开半月楼啊!

他们还从报纸上看到过一条关于半月楼的新闻。工程开工后,工人们在半月楼打地基,顺着地窖挖下去,竟然挖出了两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锈迹斑斑的枪支!根据专家的分析,这些枪支藏匿此处,看来主人不仅开舞场,还经营军火生意。伪满是日本人的天下,而且当年的关东军装备精良,那么枪支不会是提供给日本人的。它可能的去处有两个:一是提供给陷入困境的抗日联军打日本鬼子,二是供给流窜的匪徒打家劫舍。如果第一条假设成立,那么有关半月楼的舞女蓝蜻蜒抗日的传说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这两箱出土的枪支,因为说法的不一,其形象也就截然不同。当它是为抗日联军增强装备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就像神圣的耶稣;而当它是为了卖给土匪牟取暴利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又像犹大了。所以它们一现身,就像个戴着面具的人,你不知道他们背后的形象,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但不管怎么说,它们的出现,已经使当年来半月楼考察的一些专家,开始反省对半月楼的处置有点草率了。看来这儿不是一个纯粹的舞场,在它表面浮动着的糜烂灯影和迷醉的烟花中,还有我们难以参透的刚烈之气。

丢丢伤愈出院后,被王来惠接到道外的家中静养,这两年一直住在那里。她失掉了右腿,又不想安假肢,只能拄拐。她常常拄着拐,在外面一逛就是一天。她喜欢到夜市中吃晚饭,馄饨、馅饼、绿豆粥、油炸糕、韭菜合子、小笼包子、烤羊肉串、煮玉米,都是她喜欢的。她打扮得仍如过去一样洒脱,宽松的衣裙,高挽的发髻,别致的耳环,当她拄着拐在街巷中穿行时,常引来别人的观望,有人还对着她发出叹息,大约觉得这样一个年轻而气质非凡的女人残疾了,实在是可惜啊。

丢丢并不觉得可惜。因为她在失去右腿的那个瞬间、在一生中唯一起舞的时刻,体验到了婆婆所说的离地轻飞的感觉,那真是女人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分啊,轻盈飘逸,如梦似幻!她至今回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仍有陶醉的感觉。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了蓝色衣裙回到半月楼的,只记得那个难忘的早晨她推开半月楼的门时,听到了悄悄的呼唤。它蹲伏在空寂的水果架上,哀怨地看着丢丢。丢丢走过去,抱起悄悄,坐在靠近壁炉的廊柱下。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隆隆的声音,像雷声一样,越来越近。她知道这是几只天狗,要来吃月亮了。半月楼即将发生月食了!当墙壁发出震颤,丢丢仿佛看见了天狗正在用尖利的牙齿啃噬着这半轮月亮,她浑身颤抖着走向门,打开,阳光蜂拥而人的瞬间,悄悄飞了出去,她也随之飞了出去!她飞得那么的自由,浪漫,在一片绚丽的光影中幸福地失去了知觉。

丢丢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经历了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她的右腿不见了。守候在她病床旁的,除了齐耶夫,还有柳安群。齐耶夫的眼睛红肿着,柳安群的嘴唇则颤抖着。他们都想跟她说点安慰话,可谁也没说出口。丢丢没有想到,自己在昏迷之时,推土机司机拨叫了120急救电话,她被送进的这家医院,恰好是柳安群工作的地方。当丢丢被抬到急救室,他认出她,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腿时,柳安群的眼睛湿了。几个专家会诊的结果,她的右腿必须截肢,由柳安群执刀手术。事后柳安群跟丢丢说,他本想推脱身体不适,由别人来做这个手术,但一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抚摩她的腿了,就进了手术室。当他锯着她的腿时,想起他们在一起曾有的快乐,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他说自己那个时刻多么希望丢丢的腿是月宫中的桂花树啊,那样谁也砍不倒它!它每落一次枝,又会立刻生长出来!正是这句话,把丢丢对柳安群曾有的嫉恨一扫而空,她能坦然面对他关切的目光了。

丢丢住院的日子,齐耶夫只上半天班,他把大半的时间腾出来陪伴妻子。尽管丢丢一再跟他说自己并不觉得痛苦,可是齐耶夫一看到丢丢的残肢,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流下来。他憎恨自己。如果搬迁的前夜他不讲他和罗琴科娃的故事,也许丢丢就不会在绝望中返回半月楼,要做一回起舞的蓝蜻蜓。如果丢丢死了,他的生活再也不会有光明了。

齐耶夫不再去找罗琴科娃,对她除了一份怜惜外,再也没有那种爱到深处的锥心刻骨的思念。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他爱丢丢。丢丢的根扎在这里,这里也就是他的故土了。

丢丢出院后,王来惠要接丢丢去她那里,丢丢没有反对。丢丢说,我从小就是在道外学会走路的,现在我又得练习走路了,还是回到老地方吧,那样,走路会走得好。果然,丢丢在父母和哥哥曾经走过的街巷中,重新站了起来,学会了拄着拐走路。她去松花江畔看落日,去夜市听市井的喧闹之声。齐耶夫为了齐小毛上学的方便,仍然住在南岗租住的房子里,但每隔一两天,他都要回道外看望丢丢,用食盒提着他精心为她做的饭菜。由于要不停地奔波在南岗、道里和道外,齐耶夫两鬓苍苍,头发也掉了多半,日渐消瘦。丢丢心疼他,让他辞了红莓西餐店的工作,可齐耶夫说他喜欢这份工作,舍不得。年初,龙飘花园竣工后,齐耶夫悄悄贷了一笔款,把玫瑰座的房子调换到丁香座,他要了三楼正对着丁香园的房子,他知道,丁香的气息将是一股看不见的线,会拴住丢丢的心。他在装修房子的时候,最着意装饰的就是对着丁香园的阳台。他为阳台贴了紫罗兰色的墙纸,安上了羊皮吊灯和蛋青色的窗帘,放置了茶桌和藤椅,他希望丁香花开的时候,妻子能像以往一样,享受春天的美好。

齐耶夫在初冬时和齐小毛搬回了龙飘花园。他们安置好了,这才接丢丢回家。丢丢回家的那天,是个飘雪的日子。从道外到南岗,处处塞车。驾车的王来惠不停地对丢丢说,你回去要是相不中那儿,觉得它没有过去的老八杂好,千万告诉我,咱把房子卖了,再找别的地方!人活着,可千万别憋屈着!齐耶夫说,丢丢会喜欢新家的,家的阳台下面,就是丁香园啊。

汽车裹挟着雪尘,终于到了龙飘花园。在入口处,丢丢让王来惠把车停下,说她想步行回家。王来惠理解丢丢的心情,她在掉转车头回返的时候,摇下车窗,大声对丢丢说,雪大路滑,千万小心啊。

丢丢拄着拐,在齐耶夫的陪伴下,走进龙飘花园。那四幢屹立在马家沟河畔呈波浪形散开的大楼,在飞雪的萦绕下,就像四只要飞向天空的苍鹰,是那么的雄健!就是它们,使老八杂那些破败的房屋如乌云般散去。丢丢站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怔了一刻,这才跟着齐耶夫缓缓朝前走去。菊花座与玫瑰座之间,是三层的会所,而过了玫瑰座,就是金字塔形的游泳馆。再向前,是健身娱乐的场所: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场等,它们周围,环绕着橘黄色的回廊和凉亭,里面设有石桌和石凳。再向前,就是让丢丢怦然心动的丁香园了。远远地看见那片丁香,丢丢就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很想哭。齐耶夫知道丢丢伤感,想让她平复一下心境,便对她说,歇一下再走吧。丢丢答应着,停下来,回转身,看着通向大门的宽敞的路。路上行驶着的,都是漂亮的私家车。但在这些车辆中,有一辆三轮车,正迎着风雪,从菊花座向大门艰难地蠕动着!从蹬车人的背影可以看得出来,那是卖鱼肠粥的彭嘉许啊。丢丢一阵辛酸,赶紧低下头,看脚下的雪。她留在雪地上的两行脚印并不对称,因为一行是足迹,另一行是拐杖对大地的敲击!人的脚印像葫芦,而拐杖的印痕如同鹿蹄窝,是那么的好看。丢丢目送着那辆三轮车出了大门,然后转身,继续向前。当他们走到丁香园的时候,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两三岁左右的男孩从丁香座走出来。老人戴着黑色的毡帽,男孩则戴着红色的绒球帽。老人边走边逗引男孩:丢丢啦,给爷爷丢一个!丢丢啦,给爷爷丢一个!男孩立刻挤眉弄眼、撅嘴耸鼻的,做出"丢丢"的怪相,老人乐呵呵地夸赞:啊,丢得好,丢得好!

这对爷孙的出现就像一道阳光,让丢丢快乐地笑起来。齐耶夫握住丢丢的手,也跟着笑起来。不过他笑着笑着就剧烈咳嗽起来,撒开丢丢的手,弯下腰,吐出几口血痰!丢丢看着白雪地上那几点鲜红的痰迹,吓得瑟瑟发抖。齐耶夫直起腰,擦了擦嘴,牵起丢丢的手,柔声地安慰着妻子:别怕,老天知道你喜欢水果,特意让雪花为你搭了个豁亮的水果架子,再让我撒上儿颗红草莓,迎你回家啊。

原载收获2007年第5期

选载小说月报2007年第12期


作者“迟子建”的其他小说

额尔古纳河右岸》《北极村童话》《白雪乌鸦》《群山之巅》《迟子建作品精选》《原野上的羊群》《伪满洲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