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的鱼鹰

起舞 迟子建 第2页,共2页

王团圆这回没有把刘年叫作酒鬼,这使许哎哟深受感动。她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丈夫脸上的泪水,就顺水推舟地说:"他睡着了。"

"他知不知道他的鱼鹰惹了麻烦了?"王团圆的声调愈渐高了起来。

"鱼鹰都让他送到叫驴子酒馆换酒喝了,就是惹了麻烦也不是他的鱼鹰了!"

"谁能讹他呢?"王团圆的声调降了下来,说:"我是听人议论,说是寒波的婆婆,是让鱼鹰给吓死的!"

"鱼鹰还能把大活人给吓死?"许哎哟叫道。

"这可是真的呢!"王团圆说:"今天下晌在叫驴子吃酒的有张三全和耿大车,他俩都说王老太一走进酒馆,才骂了一句'你这个小寡妇,把我孙子给藏哪里去了,快交出他来去报仇',这话才落下,寒波的头还没有从灶房伸出来呢,那鱼鹰忽然就从柜台后面飞了出来,飞得噗噜噜的,鱼鹰上了王老太的肩膀,用那长嘴啄了一下她的脸,王老太就'哎呀'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真有这么神奇?"许哎哟仍是不信地问。

王团圆说:"大家都议论呢,说刘年抓来的这只鱼鹰不一般。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哪能编瞎话骗你呢?"

许哎哟连连"哎哟"了三声,再无言语了。王团圆听着店里再无搭话声,似觉无趣,也就讪讪地走掉了。

刘年已经喝光了那瓶酒,这回他心臆舒畅了。他真的难以相信鱼鹰会帮寒波那么大的忙,从此之后,没有人再会去叫驴子吵闹了,没有人再嚷着报仇了,寒波远在他乡的儿子又可以回来了,一个家又有了家的样子,那该多好啊。虽然他在黑暗中,可他却觉得眼前是一片流光溢彩的夕阳的河面,辉煌极了。他起身摸黑回屋歇息的时候,只觉脚所踏之处,是清凉而又焕发着浪漫光辉的河水,发出一股极其抒情的旋律。

天终于落了雨了。这雨从凌晨四时左右便下来了。昨天黄昏从河岸回家时,刘年看着西边天堆卷的浓云,便知今天要有雨的。有雨的日子他可以挺起腰杆去坐叫驴子酒馆了。久已不去那里,他还热切地怀恋着那酒馆的气息呢。

刘年虽然醒得很早,但他还是等到快七点的时候才穿着雨衣去叫驴子酒馆。沿着兴林大街朝南走,远远可见斜斜相对着的这两家酒馆,它们如今都没有挂上通红的幌子,看上去就像一双醉眼朦胧的眼。

这已经是夏末时分的雨了,它凉意沉沉。街上没有行人,只看见两辆汽车驶过。离酒馆近了的时候,刘年才碰到一条狗和两个过路人。那狗和俩人中的一个都认识他,狗不会叫刘年"酒鬼",它殷勤地跑过来朝刘年摇摇尾巴。刘年认得这是耿大车家的狗。耿大车是个游手好闲之徒,手中只要有了点钱,不是赌博就是吃酒,他老婆管不住他,就常拿这条狗撒气。只要耿大车不见了踪影,那女人就会踢狗一脚,说:"把那死鬼给我找回来!"这狗就得像流浪汉似的四处游荡,找它的主人去。耿大车常去叫驴子酒馆,因而这狗在兴林大街上出现的次数就多。刘年见这狗跟着自己不走,就呵斥它:"你找你的人去,别跟着我!"想想那天他抱着鱼鹰去酒馆时,是这狗帮他叫开了门,他又有些过意不去地说:"大雨天的,看你淋得精湿清湿的,还不快回家去?"那狗就温存地答应了一声跑掉了。而认识刘年的那个人与他打招呼,则没有那么客气。他哑着嗓子喊道:"酒鬼!好多日没见你了,你这一大早就去叫驴子啊,瞧瞧人家还没挂幌子呢!"刘年停下脚步,不满地咕哝道:"什么'酒鬼',是'酒徒',连'徒'字都不懂,你真是白吃了半辈子的咸盐!"

雨中的叫驴子酒馆比平日更显出平和的气象来。店外的污水沟里还泊着一枚纸钱,刘年知道这是为王老太出殡时撒纸钱所落下的。他听说是寒波为婆婆出的殡,她为老太太买了副木料精良的棺材,还为她披了重孝,发送她时甚至请来了草台班子里吹号的人,为老人的入土奏了一路乐曲。刘年没有来观看这个近在咫尺的葬礼,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不敢看披着重孝的寒波。仿佛那孝会像凛冽的雪花一样,冲刷寒波身上的温柔之气。葬礼之后,寒波在酒馆足足摆了两天席,让参加葬礼的人吃喝个痛快。传说耿大车喝高了,嚷着要吃寒波的奶。寒波就放出鱼鹰,它蹬翻了耿大车面前的汤碗,溅了他一脸的汤水。那汤里撒着芥末油,辣得耿大车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刘年敲了一下酒馆的门,他敲得不轻也不重。他想若是寒波听不见的话,鱼鹰能听见也好,鱼鹰也许会代他把寒波叫醒的。

雨水落在雨衣上,发出如时针行走一般的"滴答"声。门很快打开了,一股浓香的肉香味跑了出来,仿佛那肉味浓得化不开,想溜到雨水中淡一淡身上的气息似的。刘年望见了寒波那张笑意盈盈的宛如盛开的向日葵一般的脸,她仿佛化了淡妆,眉毛比平素显得弯,嘴唇也比往日红艳。而且,虽然她挽着发髻戴着围裙,但那围裙已不是老绿色的帆布围裙了,而是宝蓝色底调上飞舞着金黄色菊花图案的,明媚极了。那花瓣洋洋洒洒的,新鲜得似乎能看到露珠和阳光。而且,寒波的发髻平素是不戴簪的,今天却独独佩带了一支,景泰蓝的头簪古雅而又秀丽。

"我知道你要来的,昨晚就烀了猪头肉。今早起来把肉汤烧开了锅,用那老汤给你煮了干豆腐卷和花生米,你就在这里痛痛快快地吃一天的酒吧。"寒波笑着把刘年让进酒馆,然后返身进了灶房。

刘年坐在了背窗的位置。他仰头看了看墙上的童子抱鱼的年画,伸手摸了一下童子胖乎乎的脚丫。当他转移视线向灶房张望的时候,鱼鹰突然飞上了柜台,它张开了翅膀,似乎在欢迎刘年的到来。那鱼鹰与刘年刚抱它来酒馆的时候迥然不同了,它那灰色的羽毛更加富有光泽,简直就像上了一层釉,而且它的脖子摇晃个不停,看上去精神气十足。刘年像见了老朋友一样地召唤了它一声:"嗨,你在这酒馆过得美吧?"寒波恰好左右手各端着一只盘子从灶房出来,她笑吟吟地答道:"它过得能不美吗?每天进的小活鱼它自己就能吃掉一半,不像它在河里抓鱼,不一定次次都能抓着!"说话间,寒波已将一盘干豆腐丝和一盘花生米摆在桌上。之后,她很快又取来了酒盅和已烫温了的酒,给刘年斟上,说:"你先慢慢喝着,我去切点猪头肉,炒个木耳白菜。"刘年连说不必了,有豆腐丝和花生米已经足够下酒了。寒波笑着说,这些酒菜又不让你赊帐,你就放心吃喝吧。

刘年抿了一口酒,这酒醇香温热,入腹后只觉浑身为之一爽,非常提气。豆腐和花生由于是在肉汤中煮过的,喷香喷香的,吃得刘年暗自赞不绝口。也许是怕雨天昏暗吧,酒馆里开着灯,可刘年不喜欢灯光,他就起身拉灭了灯。这时酒馆因为暗了一层而显得温柔气十足,雨天本真的色调也就出来了。鱼鹰飞下柜台,渐渐地朝刘年走过来。刘年丢了几粒花生在地上,说:"你吃这东西么?味道真是不错,你尝尝就知道了。"鱼鹰对花生不闻不碰的,它仰着脖子眼神活跃地盯着刘年。刘年以为它在羡慕自己的酒,就捏起酒壶摇晃了几下说:"这东西你可不能沾,我这个酒鬼沾沾还可以。要是你喝醉了酒,啄伤了人可怎么办?"刘年是第一次叫自己"酒鬼",他突然觉得这两个字也没那么刺耳,尤其是跟鱼鹰说起来,甚至带有点亲切感。

寒波很快又端上来了两个盘子。猪头肉上淋了些辣椒油和蒜泥,这两种调料都十分解腻,为刘年所喜欢。木耳白菜是素炒的,烹了少许醋,是格外爽口的一道菜,也是刘年最为钟情的。

一次吃四个菜,这在刘年的喝酒经历中是不敢奢望的。寒波在落座前把店门闩上,说:"今天下雨,就不对外营业了,让我陪你好好地喝一天酒。"这话险些催下刘年的泪水来。这酒馆里除了他和寒波,就是鱼鹰了。刘年觉得自己享受这般好的待遇有些过意不去,就:"下雨天凉,不少人要想着来喝酒,你该挂幌子就挂,别耽误了生意。"寒波说:"人不能老为生意活着。生意不过就是窗外的那些雨,有它时挺滋润,可它太多时又会涝着。"

他们相对而坐,连干了三盅酒,这时寒波的脸颊愈发地鲜润了。她起身又取来一壶烫好的酒,然后对刘年说:"这雨声一直没有大起来,说明这是关门雨,一下就会是一天的。"见刘年没有反应,寒波又说:"下雨天就是个喝酒的天气。"

刘年点了点头。他问寒波:"那王老太太,真是这鱼鹰给吓死的?"

寒波点了点头,说:"她平时可能心脏不好,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刘年又问:"那老太太的闺女没来找你闹?"

"闹什么?"寒波说:"老太太死了,我叫人去通知她,她说她妈早就该死,不然她就不会失去父亲和哥哥。"

"她都没来给老太太出殡?"刘年又问。

"来是来了,不过她不给老太太挂孝,还穿着件花衣裳。"寒波叹了一口气,说:"我一看她那样子,只让她跟着送葬的人走到路口,就让她回家了。"

"哦--"刘年长吁了一口气,说:"我怕这鱼鹰吓死了她妈,她会来找你算帐的。"

寒波笑了,说:"你是让麻烦给吓怕了。"

屋子里又暗了一层。这说明空中的浓云越积越厚了。刘年不说话的时候,能听得到沙沙的雨声。他觉得今天的雨声格外好听,就像他在幼年时吹出的柳笛一样动人。

"咱们虽然认识这么久了,够熟的了,可还是头一回坐在一起喝酒。"寒波叹息了一声说。

刘年望着寒波那活跃而又漆黑的眼睛,语无伦次地说:"也许、鱼鹰、其实也是有机会的,只是、鱼鹰、赖汤,唉。"

寒波朗朗地笑着,大约是笑他把鱼鹰和赖汤混为一谈了。

两壶酒落肚,刘年不那么拘谨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对寒波说,其实雨和酒是一样的,雨也是一种酒,大地也是贪酒,你若长久不给它点喝喝,它就脾气暴躁,暴土扬长,会自暴自弃地旱死禾苗。一旦大地喝了酒,你看吧,它让花开得鲜亮了,让叶子绿得流油了,让庄稼长得生气勃勃了。不过,大地喝过了量也会失态,花朵会凋零,庄稼会被涝死,大地就会小便失禁。

寒波不懂"小便失禁"指的是什么,就问。刘年干了一盅酒一抹嘴说:"这还不懂,就是发大水呗。大水一发,它哪里都敢去了,谁能管得了洪水呢?"

有人敲酒馆的门,开始时敲得很轻,后来则响亮了,大约认定酒馆里有人吧。寒波嘟囔一句:"不理他。"然而不理他不行,敲门声越来越剧烈,最后还伴之以狗的挠门声,刘年明白这一定是耿大车来了。

寒波只得起身了,她走到门口,没有卸下门闩,而是隔着门问:"谁呀?"

"开门呀!"果然是耿大车的声音。

"今儿下雨,我不营业了,你没见都没挂幌子么?"

"可我闻到肉汤的香味了!"耿大车叫道。他一叫,他的狗也跟着叫。

"肉汤是我煮给自己喝的!"寒波说:"你走吧,我不方便给你开门,我正洗着澡呢。"

耿大车大约踢了一下狗,狗嚎叫了几声。接着耿大车说:"不开就不开吧,我去夜来香还不是一样!"

寒波再回到座位时,刘年就觉得她愈发地亲切可人了。这种感觉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是一种温柔的心疼和令人想哭的缠绵。

寒波垂下头,她抿了一口酒,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说:"周围的人都议论你,说你进城跟儿子呆了一年回来后就成了酒鬼,大家猜是你儿子给你气受了,是么?"

刘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进城的遭遇,想起那一段生活,他还有着隐隐的恶心,他想永远忘却那些不愉快,可他今天却很想对寒波敞开心扉诉说那些不快。

"我儿子倒是没有给我气受,这点还不能冤枉他。"刘年开门见山地说:"我为什么要进城去儿子那里?我退休以后,本以为可以安静地过日子,再不会有麻烦牵涉到我了,可是你知道吗,这个小妈养的麻烦就是铁定地跟着我了,就像我的老婆一样与我分不开。"刘年吃了一口菜,接着说:"有一天晚间我洗完脚,出来泼洗脚水,赶巧泼在了王福仁的身上。王福仁你也是知道的,做点小买卖,惟利是图。他那天来家里,是问我老婆的店里要不要南瓜子和炸薯片,他进了不少货,想推销出去。我这盆洗脚水泼向他,他当时还真没不高兴。后来他的生意做得不好了,就开始诬赖我,说是我泼的洗脚水让他沾染了晦气,让我老婆把他余下的南瓜子和炸薯片都包销了,要不就砸了我家的店,你说可气不可气?"

"王福仁以后要是来我家的酒馆,我就让他滚出去,这个王八蛋!"寒波骂道。

"还有一回,我家的鸡钻到张开羊家的园子里了,那正是春天,小菠菜刚长出来,这鸡也真是糟践人,把那嫩菠菜给了多半。张开羊捉了鸡上门来问罪,我让他把那鸡抱回去宰了炖汤,谁让它欠嘴了呢!还有,我主动要求给他把被鸡祸害了的地重新撒上种子。你也知道,春天的菠菜发芽快,长得也快。可张开羊说啥也不同意,非让我赔他出了苗的菠菜,你说这难为不难为我?我要是孙悟空还行,拔根毫毛一吹,嚯,他的菠菜地又会是原样子了,可我不是没那道行吗?没办法,我只得把自家的菠菜赔给他。我家的那片菠菜地比他家的大,菠菜也比他家的长得好,他这才同意了。眼瞅着水灵灵的菠菜让张开羊来拔,我心里真是憋屈啊。我就想像我这种男人有什么用,谁都怕,有理的事在我这里也成了没理的了,活该受人欺负!?"

"难怪张开羊得了半身不遂,原来是做了损!"寒波气咻咻地说:"我当时怎么没听说这事,要是那时知道,我就弄条恶狗咬死他!"

"张开羊也是尖呢,他来我家拔菠菜,总是晚上来,谁能注意到他?"刘年分外伤感地说:"有了这些事之后,我就开始寻思,怎么难缠的人都让我碰上了?后来我琢磨是因为咱们这个地方的人文化水平低,小地方的人爱计较,到了大城市,人的眼界高,就不会有这种说出来别人都不会相信的麻烦。我就跟老婆说了,想去儿子那里呆一段,她说你快去吧,省得一天到晚地在家给我惹麻烦,让我跟着上火。"刘年放下筷子,他搓了一把脸,叹了口气说:"谁知到了大城市,麻烦还是跟着我,真他妈的跟癞皮狗一样,赶也赶不掉。比如有一天我去遛公园,前面走着个老太太,她掉了条手绢,被我给踩着了,她回过身来就讹我,说是这手绢是进口的,要我赔她三十块钱。其实那就是条布手绢,皱皱巴巴的像块尿布,我怕她闹起来再犯个什么心脏病,再赔她医药费,就赶紧把三十块钱给了她。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去公园了。还有一回,我到夜市去逛,赶巧一个人的水果摊子倒了,苹果呀梨呀橘子呀的滚了一地,我正从那走过,摊主非赖我弄翻了水果摊,揪着我的衣领让我把那些水果都捡起来。捡完了,他又说这滚了泥的水果不好卖了,非要把它们卖给我,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掏出钱来,买了一大袋的水果。我那时才发现,这大城市的人也不道德,就想着回来了。"刘年大约说得激动了,他哆哆嗦嗦地倒了一盅酒,抖抖地端起,那酒一半进了他肚里,另一半则杨花柳絮般地飘飘扬扬地洒在桌子上了。

"人们除了认钱,如今还认什么,这叫什么世道!"寒波咬牙切齿地说。

"我张罗着要回来,儿子就说,你要是在家嫌闷得慌,不如出去做点事去。他给我联系了他们骨伤科医院的一个活儿,就是每天清理手术室落下的垃圾。"说到这里,刘年打了个逆嗝,似是十分恶心的样子。寒波起身进了灶房,又取来一壶酒,给自己和刘年各倒了一盅,说:"咱俩连干它三个,喝个痛快!"看她那架势,似乎是一醉方休才觉痛快。刘年也觉得兴致盎然,便豪爽地举起酒一饮而尽。第二盅第三盅酒依次落肚后,刘年觉得浑身发热,眼睛像被雾包围了似的,看寒波有了几分朦胧了。朦胧的寒波只有个大致轮廊,她的嘴唇由于动着,给人一种毛茸茸的感觉。而她的鼻子、眉毛、耳朵一律看不真切。就连先前还亮得异常的眼睛,似乎也变成了微雨中的湖水,一派迷离了。不过,这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给人一种美到极致的印象。

"我听了儿子的话,去骨伤科医院上班了。我干的那个活是临时的,隔不上半年就得换人的。不是医院想换人,是人自己想把自己换下来。"刘年接着讲他的遭遇,"谁干那个活儿,也不能挺多长时间。知道手术室的垃圾都是些什么吗?"

"还不就是烂棉球和带血的纱布?"寒波说。

"你没干过这活是不知道的!"刘年高声说了一句,然后又放低了声调说:"你说是什么?都是些截下来的胳膊和腿。那胳膊有粗有细,有长有短;那腿有的长着毛,有的白嫩得像藕。这些胳膊和腿在断口处都沾着血,看着真是人啊。人倒也罢了,有的还让人恶心,比如有的腿都生了蛆子,那肉是死的了,可蛆还活着!"刘年垂下头,又打了一个逆嗝,他放下筷子,寒波也放下了筷子。"你知道,那是大城市,又是个有名的骨伤科医院,一天起码要做二三十台的手术,天天都得有截肢的,我就得把这些东西清理到一个黑色加厚的大塑料袋里,把它们背到锅炉房里烧掉。听着那些肉在火里吱吱叫着烧起来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啊。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要喝二两酒,喝得晕晕乎乎了,这才能上床睡着。"

"这活一个月挣几百呀?"寒波问。

"三百。"刘年说:"其实这活也不累,一天不过是两趟的活儿,中午清理一回,晚上再一回。"

"给我三千我也不做!"寒波说:"谁受得了这个!"

"咳,我寻思着既然儿子让我干这活儿,我就别给他丢人现眼,做个一周两周就走人,人家还不得说我挑毛拣刺?我就忍着干了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因为烧垃圾又惹了次麻烦,这才发誓不干了。"刘年擦了擦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悄悄蒙上了泪水。

"唉--麻烦--"寒波惆怅地感叹道。

"有一天傍晚我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一个年轻的白脸男人朝我走来。他戴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铁灰色风衣,双手插在衣袋里。他问我是不是医院清理手术室垃圾的那个人,我就说是,他就冲过来抽出双手打我的脸,把我打得懵头转向的。医院门口卖冷饮的老太太认得我,她对那个男人说,你是不是打错人了,他老实巴交的,怎么会得罪你?那男人打我时围了不少过路人。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吗?他说是我把他女朋友的双腿给烧了,他来找我算帐。原来他女朋友是剧团唱戏的,出了车祸,双腿被截掉了,谁承想手术后并没有保住她的命。他推着女朋友去火葬厂的时候,为她委屈得慌,死时连个囫囵身子也没带去。想着她的腿要是没烧的话,就可以拿去一起烧了。他把那帐算在了我身上,你说冤不冤?"

"你就没骂他几句?"寒波说:"这个白脸混帐!"

"我能好意思骂他么,你看他死了女朋友,他难过得都要疯了。不过我顶了他一句,我说那死去的姑娘又不是跳舞的,带不带腿去都没什么要紧。她不是唱戏的吗?嘴是完整带去的就行!"

"结果他怎么说?"寒波这回没叫那人为"白脸混帐"。

"他就当着大街上的人呜呜哭了,说是唱戏是不用腿,可是有坐着唱戏的么?我一听他哭,心里直哆嗦。虽然说他打疼了我的脸,我还是对他说,你要是打了我心里好受些,就接着打吧。"

"哦--"寒波温柔地叫了一声,然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摩了一下刘年的脸颊,说:"你真是个善心人啊。"她这一抚摩不要紧,刘年感动得涕泪横流,其泪流淌的气势比窗外的雨要奔放得多了。他很想趁势抓住寒波的手,紧紧地握着,可他没有那个勇气。

"他又打你的脸了么?"寒波缩回手,小声地问。

"没有。后来我请他去医院对面的酒馆喝酒,我们俩都喝醉了,出来时我都找不着家了。我就回到医院,在花园的长椅上睡了一夜。"

"后来呢?"寒波饶有兴致地追问。

"后来,后来不过是让太阳照醒了,一醒了就记得回家的路了。我那儿子以为我出事了,找了我大半宿。我就跟儿子说,这个收拾垃圾的活儿老子说啥也不干了,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儿子就说,你不想干就回老家去吧,大城市不适合老年人呆。操,这是亲生儿子说的话呀,我还能在那里住下去吗?"刘年咳嗽了一声。

"唉,现在的孩子,眼里就有个大城市。就说我家大伟,他奶奶死了,我前两天打电话要接他回来,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原来他不知道外面有大地方,那里的日子过得比这里好,他不愿意回这小地方来了,气得我威胁他,他要是不回来,我就不给他往亲戚那里寄钱,饿死他!"

刘年讲完他在城里的遭遇,心中畅快了许多。仿佛那心中原本积着些浓云,被寒波这条雪亮的闪电一击,它们就化成水滴沉落心底,内心一片晴朗了。

雨确如寒波所说,是关门雨,快近午了,它还没有歇的意思。除了耿大车之外,其间还有一个人来过,不过这人很识趣,敲了几下见没回应,就走了。寒波起身到灶房续了捧柴火,烧开了肉汤,盛了两大海碗,上面撒了香菜末和辣椒油,一一地小心翼翼地端上来。喝过肉汤,刘年是酒足饭饱了,他的眼神愈发地虚了,只觉得眼前的寒波就像河畔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那么明媚,纤尘不染,使他有抱一抱的欲望。

"我看你也是累了。"寒波说:"你要是走不动了的话,就先到我屋里歇会儿。"

"我知道,你是因为鱼鹰,才对我好。要不我是谁,我是个酒鬼呀。"刘年信口开河地说着:"这鱼鹰,嚯,真给争气呀。"

寒波因为刘年说出这般话而有些不快,她兴味索然地对刘年说,你要是能走的话,我看还是回家算了。说着,起身打开了店门。门一开,酒馆就亮了一层,潮湿的空气飘然而至,刘年打了一个喷嚏。雨下得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它所发出的声音也是不急不躁、温婉而有韵致。寒波把雨衣给刘年披上,看着他晃晃悠悠走出酒馆。刘年本不想走的,但一想人家把雨衣都给他披上了,再不走就太不自量力了。他临出门的时候,一直很安静地呆在灶房里的鱼鹰出来了,它一直跟着寒波走到门口,刘年冲它摆摆手说:"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了,别送了。"

刘年踟蹰在细雨中的兴林大街上,望着街两侧冷清的店铺,想着回到家里要见的是老婆那张黄色的扁脸,他不由落泪了。街上没有行人,一片黯淡,只有夜来香的酒幌子高高地挑着,在雨中闪出一团湿漉漉的红色。刘年想,如果我不是个酒鬼,如果我还年轻,如果我不是总被这样那样的麻烦纠缠着,我一定紧紧地搂着叫驴子的女主人。没人能看见他的泪水,除了他的心知道他在流泪之外,知道他泪水的就是雨水了。因为雨水在坠落前的一瞬刮着了酒鬼的脸,雨水就被融进来的泪水给染出咸味了。雨水在落地的一瞬有些惆怅,心想自己干干净净地从天庭而下,一路纤尘不染,最终晚节不保,被一个酒鬼的泪水给污染了,真是有些丧气。不过,当更多的雨水又淋在它身上之后,那股咸味也就渐渐被溶解,最终了无痕迹了。雨水想,原来人的泪水去的是如此快啊。

河面起雾了。这是傍晚的雾。由于连下了三天小雨,河水陡涨,岸已不是原来的岸了,它有一部分被河水吞噬,成了河床了。岸上的植被经过雨水的滋润,显得更为茂盛和葱茏。白天时,尽管天放晴了,但云彩仍然很厚,不过那云彩以白色的居多。到了傍晚,若隐若现了一天的太阳落了,雾气就生成了。那雾初起时只是丝丝缕缕的几条,它们虚弱地飘在岸上的柳树丛中,看上去像是谁的魂儿。过了一会儿,河面也有这样的魂儿了,白雾渐成气候,不多时,已蔚为壮观了。河上岸上都是一片一片的雾气,它们缓缓飘拂着,使河水和树变幻无穷。那岸上的雾宛若飞涌的洪水,把所有的植物都幻化成水草;而河里的雾则如绽放的白莲花,满河的灿烂,满河的清芬之气。

刘年也醉成一片白雾了。他想如果不是有雾在河面舞蹈,他可以把自己的眼睛投映在水面上,让河里的眼睛看看自己的躯壳,是否他早已是一道白雾,不然他不至于走起路来有在云中漫步的感觉。

刘年晃晃悠悠从河岸归家时,照例是往日的老模样。他斜挎着装酒用的军用水壶,那里的酒已经空了。他的浅色衬衣领上不是油泥就是污血,那血迹无疑都是蚊子留下来的,足已想见蚊子如何在他的脖颈上尽情喝血后被他拍死。他从坝上往兴林大街一望,发现这街也被雾裹挟着,两侧的房屋愈发地模糊了。刘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雾路让我怎么走啊?然而不要紧,早已有眼尖的小孩子发现了刘年,他们在雾中欢叫着奔跑过来,这个拉他的胳膊,那个扯他的衣角,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酒鬼,你今天怎么一条小鱼也没钓着?"

"酒鬼,你再逮个鱼鹰回来多好哇!"

"酒鬼,我们送你回家吧,你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吗?"

刘年打了一个嗝,然后教训那些小孩子:"什么'酒鬼',是'酒徒','徒'是'徒弟'的'徒',你们真是白白上学了,连个'徒'字都不懂!"之后他的话就语无伦次了:"我的家,鱼鹰是好,钓小鱼有什么稀奇,我操这雾,简直比大姑娘还美--"

孩子们嬉笑着,一路把他送回小康食杂店。他们扶他走下那条由高向低的木质踏板时,刘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他叫道:"你们这是把我往地里送哇!"许哎哟寻声迎出来,吆喝小孩子都快回家了,然后把刘年扶进里屋。她在为刘年脱鞋时说:"赖汤出事了。听说他在南方被公安局给抓起来了。他和手下人把生意上的对手给杀了,这回赖汤可要掉脑袋了!"

"赖汤、赖汤、他早晚要出事的!"刘年骂着,一头栽倒在炕上,只几分钟的工夫,就鼾声大作了。

赖汤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这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很多人在议论赖汤的时候都要涉及寒波,大多的说法是,要是光头赖汤不在了,谁给你个寡妇撑腰?叫驴子酒馆还能像过去那样什么税也不交么?刘年听到这些议论,分外为寒波不平,心想常去叫驴子吃酒的,都不是被赖汤逼着去的,还不是因为寒波烫的酒香、做的菜味道好?谁要是跟刘年这么说寒波了,他就会一皱眉说:"嚯,管他赖汤怎么着,叫驴子还不是那个叫驴子,要是做酒鬼,我情愿当叫驴子的!"

酒鬼在晴天时挎着酒去河边,阴天下雨时他也去河边了。本该坐在叫驴子的日子,他却怕去那里看到寒波脸上的忧愁。还有,寒波对他的那一抚摩还热情异常地烙印在他心底,他想等这热情平息了以后再去。天说凉就凉了,上钩的鱼越来越少了,风吹过来,是凉凉的风了,秋天的气息已经若隐若现了。有一天下着小雨,刘年穿着雨衣站在岸上看苍茫的河水,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他回头一望,只见寒波打把天蓝色的伞走了过来,那伞就像一片晴朗的天,使伞下穿着白衣服的寒波看上去就像一朵祥云。寒波走到刘年面前,说:"我有个事求你,你帮我去把它给办了。"

"你知道,你的事,只要我能办的,我不会说'不'字的!"刘年信誓旦旦地说。

"你一会儿帮我把鱼鹰送到税务局的王局长家里吧。"寒波说:"他相中了那鱼鹰,跟我说好几次了,我不卖给他就不好了。你知道我跟这鱼鹰有感情,我不能自己送它去。"

"你喜欢这鱼鹰,你怎么舍得卖?你说卖了多少钱?钱我给你,你还他,鱼鹰你自己留着!"刘年激动地说。

"都说好了,你就别劝我了。"寒波说。

"这个局长吃什么不好,非要吃鱼鹰,他妈的!"刘年愤愤不平地说:"你先留着那鱼鹰,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再逮它一只?"

"人家相中的就是这只。"寒波说,"他说市税务局的局长喜欢收集鸟的标本,这鱼鹰是灰色的,难得一见,他要把它买了制成标本送人。"

"不过是向上打溜须,这龟孙子!"刘年骂道。

刘年想,赖汤死了,税务局的局长就敢来朝寒波要鱼鹰了,看来大家的猜测是有道理的。刘年知道寒波都拗不过的事,自己再努力也是无济于事了,于是他就对寒波说:"你先回去,天傍黑时我去帮你送鱼鹰。"

刘年没有喝过多的酒,他从河岸回家时正碰上王小牛。他对王小牛说:"跟不跟酒徒爷爷去叫驴子卖鱼鹰去?"王小牛一听很高兴,他牵着刘年的手,很快就到了叫驴子酒馆。鱼鹰的双腿已被一条麻绳绑住,寒波把它交给刘年时,还把那局长家的地址也给了他。这鱼鹰在被刘年抱出酒馆时伸长了脖子回头望了一下寒波,寒波赶紧低下头去灶房了。

雨住了,空气真是湿润啊。刘年和王小牛并排走着。王小牛每走几步就要抚摩一下鱼鹰。他说他恨他爷爷,他这么喜欢这鱼鹰,可爷爷到底也没想办法把它买来。

"我长大了一定要当官,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王小牛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刘年的心不由为之一沉。

他们走进小城的中心时,路灯闪闪烁烁地亮了。他们找到了局长家所住的房子。进得屋里,那局长一见鱼鹰,就把他们让进厨房,信手掀起冰柜的拉盖,只见一缕缕白色的寒气像炊烟一样冒了出来。那局长对刘年说,你就把它扔进去吧。刘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鱼鹰投进了冰柜。鱼鹰在白色的寒气中仿佛坠入了深渊,杳无踪影了。局长把冰柜盖"啪"一声落了下来。刘年见王小牛不停地打着寒战,他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冰柜。

回家的路上,刘年和王小牛都很蔫。当他们看到了叫驴子酒馆的灯火时,王小牛忽然问刘年:"那鱼鹰会死吗?"

"会活活被冻死的!"刘年说:"以后它就会被做成标本了。"

"什么叫标本?"王小牛问。

"就是外面跟真的鱼鹰一样,可是里面却没血没肉的东西!"刘年说。

王小牛"哦"了一声,他又打了一串寒战。

刘年的麻烦不知不觉又来了。王小牛自打看到鱼鹰被活生生地扔进冰柜后,他就不爱吃饭,一天要打几十回的寒战,总是说害冷。去医院检查,医生却说他什么病也没有。王团圆知道事情的原委后,他就一天一趟地来食杂店找刘年闹,他骂刘年:"你个该杀的酒鬼,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你可把他坑苦了。他一天到晚地害冷,你要是不把他弄热,我就跟你没完!"

刘年想,如果他再逮着一只鱼鹰,把它送给王小牛,也许他就不会害冷了。他天天去河边,顾不得喝酒和钓鱼,而是警惕地观察着河面的每一个变化,期待鱼鹰能够重现。然而还是那样的河面和夕阳,鱼鹰却踪影全无。偶尔视野里出现一只大鸟的踪影,当刘年内心一阵狂喜之时,他很快发现那鸟不过是只乌鸦。

《天涯》200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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