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想你难过。你就像阿斯玛没给我生出来的儿子一样。”
他深沉地看着我,唯有悲伤才能孕育出那种平和。他的目光有些孩子气,属于那些一生都学不会用阴谋诡计来获得幸福的人。我用手触碰着他的脸庞,替他擦去还在流淌的唾沫。
一天晚上,匪徒袭击了他的店,抢走了布料,放火烧了房子。消息传得很快。面对瓦拉一家的不幸,没有人主动安慰。他是外来户,配不上同情。我跑到商店,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见苏雷德拉站在老房子的庭院中,身边堆放着行囊。
“我要走了,肯祖。”
这个消息让我心碎。这个印度人一直向我保证他会留下来。他老这样说:我们是生意人,适应能力强。“不管是不是真打仗,我们阿三活得就跟打仗一样。”他开玩笑,模仿着其他印度人的口气。现在,他的决定令我痛苦不堪。发生了太多的不幸,我早已伤痕累累。弟弟失踪了,父亲死了,家里人都疯了。但和苏雷德拉要离开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试图说服他留下,但他的理由很充分:
“肯祖,你的先祖,都在这里,和你在一起。而我却不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你看,现在成什么样?谁会来安慰我?除了你,没有别人。”
我不愿理解苏雷德拉。大海在过去将我们联结,他的话却杀死了那一重海市蜃楼。苏雷德拉终归孤身一人,没有亲近的人,也没有把根扎下。除了我,他没有可以告别的人。我犹自坚持,仿佛突然变成了孩子,想给他一些连我自己都不信的主意。什么“这个国家也是他的”,“无论是谁都可以容身”之类的。我说着说着,感觉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我哭了,恐惧掐住了我的声音。
“肯祖,谁的祖国?我没有存身之处。所谓有祖国,就是像你现在这样,知道它值得一哭。”
帮工安东尼尼奥在听,他感觉这一切都很荒唐。对于他,我背叛了种族,作为黑人,我不遵守非洲的传统。他在我们两人之间穿过,一脸鄙夷地挑衅。他一边走,一边高声而难听地大笑,让我不禁想起了鬣狗。苏雷德拉接着说:
“我不喜欢黑人,肯祖。”
“什么?那你喜欢谁?白人吗?”
“也不喜欢。”
“我知道了。你喜欢印度人,你喜欢同族的人。”
“不。我喜欢没有种族的人,因此我喜欢你,肯祖。”
我离开了商店,痛苦笼罩了我。无论是家庭还是友谊,我现在都是个孤儿。没有家庭,我们会是什么?还比不上一粒尘埃。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我们还剩什么?在被推进外面那正吞噬一切的大火之前,唯一的出路是独自离开。
但是,我尚有疑虑:我真能逃离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吗?我想起了苏雷德拉的话:你留下,你不知道该怎样在别人的土地上逃亡。他这样说,仿佛自己是被逼无奈才背井离乡一样。我从不知道他的故事。我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深感困惑,因此去找我从前的导师,老神父阿方索。学校被烧了,废墟里仅余灰烬。我去他村上的房子找他。神父居住在铁皮顶的木屋里。我到达时,人们正向他做最后的告别:我赶上了葬礼。神父被谋杀了。就在前一天晚上,他的双手被砍下,人被绑在一棵大树上,在那树下,他曾坚持上课。他的双手悬吊在悲伤的树枝上,仿佛是最后一课,教给我们死亡那说一不二的法则。
绝望之中,一个清晰的愿望向我袭来:我要加入纳帕拉玛。是的,我已经看到了自己赤裸着身躯,佩戴着项链、饰带与护身符。我有些犹豫,因为恐惧触碰了我。我摇摆不定,既想选择抗争至死,又想找一处安宁的角落平静度日。终于,我就像村里的歌者唱得那样:“太平时,我瞎了眼;打仗时,我看不见。”
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有一样事确定无疑:我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会杀了我。平生第一次,我对一件事产生了疑虑,简直辗转难眠。父亲在我的梦中出现,他问我:
“你要离开家吗?”
“父亲,我忍不了这里了。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死人,看到活人是怎么死的,死人又是怎么死的。”
“你要是走了,就总得看到我。我会缠着你,你一辈子都得忍着我现身。”
“父亲,但是……”
“不要再叫我父亲。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敌人。”
我想和他再谈谈,但是他离开了我的梦。我醒了,头下的枕巾一片滂沱。父亲亡灵的威胁令我惊恐不已。
我步入清晨的凉爽,以求治愈夜晚看到亡灵的惊吓。我来到村子中心,那里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漆树。老人们从早到晚坐在那棵树下。我想从他们古老的智慧中受教。我告诉他们我想离开,成为一名纳帕拉玛战士。老人们什么都没说,只是自言自语,仿佛在咀嚼时间。最终,一位老人开了口:
“孩子,匪徒的任务是杀人,战士的任务是不死。不论是谁来,我们都会遭殃。”
“难道这不是又一个参加纳帕拉玛的理由?”
“不要参战,孩子。死亡只教会人杀人。”
他们告诉我,我得先处理我父亲的事,让他安息。倘若我不和他好好告别,我的人生将会乱成一团。我同意。但是又该如何战胜这死人的怒气?
“你父亲不是通过自己的口说话,他死前就已经疯了,因为这些发生在我们国家里的事。”
关于我父亲的健康问题,他们讲了很多,但我并没有在意。突然之间,我觉得这一群老人也同样失去了方向。他们不再是智者,而是迷茫的孩童。看到这块土地在垂死挣扎,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难受。神父的双手在老人们的胸前滴着血。每一处烧毁的房子都坍塌在他们的心里。这场战争他们闻所未闻。从前的战争里,人们会把奴隶抢走,在海边卖掉,然而都比不上这场浩劫。
一个老人说:“人们怀着对生的眷恋而死。”
我真要加入纳帕拉玛吗?我梦想成为的战士,并不真正存在于世。老人们对此深表怀疑:那群武士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以我们的力量,无法掌握到他们的巫力。那么,我是不是该逃离?就算逃,又逃往何处?没有地方可逃。战争已席卷全国。普天之下,皆是枪林弹雨、满目疮痍。无论我去往何处,都会看见父亲的鬼魂。
我已求教于长者,但疑惑依然未解: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清静度日?难道就没有一个角落,会被战争遗忘?老人们不知道。他们的世界终结于此,其余的一切比不可企及还要遥远。
“只有占卜师能帮你。也许他知道哪里有安静的地方。”
是的。我应该去问询占卜师。唯有他知道那个珍藏于我梦中的所在。然而,我绝不能向他提起纳帕拉玛。那是北方巫师的职能。
当我离开那棵漆树时,天已经黑了。虽然时间已经不早,我还是去了占卜师的小屋。
“倒是有一个地方,不过实在太远了。”
这是占卜师的回答,他将手垂放于膝盖上。问题不在于在哪,他说,而是怎么去。
“怎么去?”
“想想你父亲,他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占卜师摩挲着蜷曲的腿,仿佛从中抽出占卜的神力。然后,他向我讲了一些奇怪的事。他说有两种出发的方式:一种是离开,另一种是疯狂。我父亲同时选择了两条路:一只脚踏进离去的疯狂,另一只脚陷入留下的错乱。
“因此,我才会说:去哪儿不重要,怎么去才重要。”
他告诉我,有这样一场旅行,它唯一的抵达是再次出发。然而,这场旅行我要听从他的忠告:我必须沿着海走,从陆地最后的嘴唇上经过,那里海水引人口渴,而沙留不下印痕。我要随身携带旅人的护身符,外面要用风干的马钱子果皮包裹。我要去寻找边界之地,那里的人不再保有回忆。为了防止父亲纠缠我,我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的旅程要像飞鸟穿越晚霞一样了无痕迹。
我遵从了长者们的教诲,没有提及纳帕拉玛。如果占卜师知道他对我的请求无能为力,会受到伤害的。我沉默不语,听着他之后的告诫。
“你会和祖先分别。现在,你得变成另一个人。”
占卜师将神骨投掷在羚羊皮上,骨头整齐地落地,形成一条直线。
“你看到了吗?都在一条直线上。这就说明,你是个注定四海为家的人。我看到了水,我还看到了海。”
“海将成为你的救赎,”老人接着说,“陆地负担着法律、秩序与无序。海洋没有统治者。但是,要注意啊,孩子!人不能住在海上。即便像你父亲,一辈子出海,他的灵魂也得在建在陆地上的房子里休息。”
“你会遇到邀请你到海上住的人。注意啊,孩子!只有海才能住在海上。”
这就是占卜师的话语,我从未猜出其中的深意。
就这样,我遵从这些晦暗不明的忠告,加快制作我的独木舟,我要和它一起走向海滩,寄望能摆脱不幸。我内心深处依然渴望成为纳帕拉玛战士,为我族人的悲剧复仇。我思念小六、神父与苏雷德拉,这一切都凝聚为唯一的誓言:我的手臂必将缠绕红布,我的身躯必会刀枪不入。
我与母亲告别,她什么都没说,连头都没抬,完全不想祝福我。
“母亲,需要别人给我父亲送饭了。”
我知道,“别人”指的就是她自己。她垂下头,无名早已成为她的习惯。她的声音细弱如丝,我不得不往前靠近她。
“好多个晚上我看到了你在外面游荡,就像醉鬼一样。别告诉我你传染了你父亲住在梦里的毛病。”
我矢口否认。我从未发觉自己在睡梦中游荡。接着,母亲示意我向前,她抓住我的手,贴住她的肚皮。
“干什么?母亲……”
“我怀孕了,又一次。”
母亲陷入了谵妄,仿佛是在做梦。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然而,她的声音却如此确定,我不禁动摇了。
“孩子,我怀孕了。不是现在,已经怀了很久了。”
“很久?有多久?”
“我怀了这个孩子好些年了,我不愿他在这种年月里出生。他会待在我身体里,陪伴着我的心。”
我抚摸着她的腹部,把保护母亲的重任赋予我那躲藏不出的兄弟。我将通往家门的路抛在身后,注视着眼前的风景,那是一片坚忍的翠绿。我的眼睛融化了这所有的景致,仿佛是为了将过去封存于航行的水流中。当独木舟从道路上解脱出来,时间已近深夜。黑暗禁闭住我,抹去了所有属于我的地方。我并不知道,一场旅行已经开启,它将会杀死属于我童年的所有确定。学校的课程,阿方索神父的教导,苏雷德拉的梦,这一切终将消弭于疑惑。我看到我浑身轻盈,毫无负担,我想起了父亲的话:
“没有朋友的人,旅行时也没有行囊。”
1975年6月25日,莫桑比克宣布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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