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画完了她的嘴唇,又问了一句:“那你后来呢?”
她说:“就一个人,二十年也过去了。我没再找人结婚是因为,我后来发现还是他最好。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想他一会儿,都会把我们在一起时的所有情形再温习一遍,我总是一遍一遍想起当年我们一起拉着手走在这湖边。”
“他没有回来找过你吗?”
“这二十年里都没有,就前几天,他忽然来找我了。”
“那就没白等二十年……怎么他没一起来?”
“……没有。”
“你也算没有白等这二十年。二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
“画好了,你看看满意吗?”
女人拿着自己的画像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默默付了钱。雨还在下,天色开始转暗,湖里的鱼和荷正在渐渐隐身,渐渐掉色。失去颜色的荷花和鱼群在夜色里看上去有些狰狞,他收拾起画板,说:“天黑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找个地方先住下吧。从这儿往右出去就有几家宾馆。”女人说:“谢谢你,我再坐会儿。”
李天星便背起自己的东西慢慢往回走,心里不知什么地方有一种奇怪的紧张。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想返回去,却又觉得这样更不妥,他正踌躇间忽然听到湖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声。他扔下东西急忙回到刚才那游廊,却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游廊里空空的,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他四处寻找着,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盯着那湖面,却见湖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荷花的影子铁画银钩般地站立在不远处,纹丝不动,有一条鱼探出头吐着泡泡,发出了天真而诡异的扑哧声。
到处都没有那女人的影子,她像是根本就没有来过。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他刚才画的那张人像正挂在夹竹桃的一个枝头。那女人正从画像里安静却阴森森地看着他。
他惊魂未定,背着画板回到了自己租的老房子。他走到门口刚准备开门时,门边的阴影里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是个女人。他吓了一大跳,一时竟以为她是湖边消失的那个女人。这个女人走到他跟前他才认出来,不是湖边的女人,倒是前几天曾在他家里过夜的那个年轻女人。他恍惚记起来她临走前还把他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是,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怎么又来找他了?
在他这里过过夜的女人倒不止一个,只是,都不过是一夜。女人在这老房子里成了只有一夜寿命的怪物。他也从不期望她们会在这里做更久的停留,因为她们会跑得比他期望的还快。在任何时候,不侮辱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根本不要有任何期望。他习惯了这里只适合女人像候鸟一样做一次性的停留。这里有腐朽的家具、生锈的水管,潮湿的墙角生满了滑腻的青苔,各种飞虫围着惨白的吊灯乱撞,灯上落满了尸体,最后,还有一个喜欢画画的落魄男人。
自从明白了女人只会把他当情人,他就先发制人,再不让任何女人在他这里度过第二夜。过一夜那还算情人,这一夜里他仍是被幻化出来的艺术家,那女人便是艺术家的女人,至于这房子则是荒冢里忽然变出来的狐媚的宅子,带着聊斋式的刺激和惊险,倒也适合做个情欲的巢穴。可是第二夜再来,便坐实了这是人间,这就只能是寒酸丑陋的人间了,那狐媚变出来的五光十色的宅子又变回了一堆破败的荒冢,而他也不再是黑夜里的艺术家,他骤然被揭去了面具,面具底下是个一文不名的穷人,靠给游人画像来糊口。
他对这个女人的再次到来隐隐有些不快,可是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又不知等了他多久。他便把她让了进去。屋子里又是多日没有收拾过,一片狼藉,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地上堆着一堆要洗的脏衣服,桌上落了一层灰,前两天吃过的快餐盒还放在桌子上,没有扔掉,已经有许多小虫子在里面乱爬。
屋子没有经过丝毫收拾就猝不及防地被这个女人看到了,这感觉类似于不穿底裤被人窥到了里面一样,在那一瞬间他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便扔下画板问了她一句:“你今天来又有什么事?”那女人却已经开始动手给他收拾房间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就是想着来给你收拾收拾家。上次在你家就给你收拾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完,我就猜你的房间又乱了。”
女人已经开始扫地了,然后又忙着洗地上的一堆衣服。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怀疑这是不是上次在这里过夜的那个女人。这些年里,那些和他有过一夜欢娱的女人,他居然都不记得她们的名字,甚至连她们的模样也记不起来了。或者说,她们根本都没有面孔,她们只是一层一层在他记忆里零乱地叠放着,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她们有面孔了。
他从那所美术学院毕业的时候是2005年,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八岁。毕业之后,他发誓再不回县城,便留在杭州开始找工作。和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们挤了几天人才市场他才发现,自己的年龄已经没有了任何优势。当年在交城县做小学老师的时候,只想着通过上这大学便可以跳进城市了,从此以后,后半生就要改变了。没想到,等他千辛万苦把大学读完的时候,他突然惊恐地发现大学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读完大学可能只是一种失业的开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这些油画专业的学生找工作的艰难,很多学生最后被迫选择了去当老师——中学老师,甚至小学老师,只要能留在这个城市里,小学他们都愿意去。上学的时候,很多美术专业的男生都是长发飘飘,等到找工作的时候,个个都理成了最规矩的短发,穿着市场上买来的劣质西服,开始忙于各种面试。
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到处是穿着黑西服的学生。李天星挤在这样一簇一簇的黑西服中间,恍然有种错觉,觉得这些刚毕业的学生正聚在一起举行一种盛大的集体节日。他们穿着相同的服装,做着相同的事情,把自己的简历高高奉上的动作就像一种祭祀行为,虔诚地、急切地、恐惧地,每个人都前所未有地端庄、恭敬和谄媚,都前所未有地伶牙俐齿,都前所未有地害怕被驱逐出这集体的节日。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跟着他们递简历,跟着他们赔笑脸,跟着他们过节日。
这是属于这些大学生的节日,盛大的、隆重的、无一人可以幸免的节日,而他夹杂其中却像一个走错地方的凄凉老人。就是站在这人才市场的人流中,他想起了多年前下岗工人集体拥上街头抢食的场面。他忽然明白了,确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节日,他只是碰巧把两代人的节日都赶上了。
年龄上没有了任何优势,在校时获得过的一个油画小奖也没有给他帮上任何忙,而他是坚决不愿再去一所小学当老师了。好不容易才从一所小学里逃出来,再自投罗网地投进另一所小学,简直是鬼打墙。就这样,在待业三个月之后,他草草地选择了一家广告公司去做美术设计。
他在电话里告诉杨国红他现在是白领了。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早晨八点之前必须赶到公司打卡。打卡之后,全公司的员工集合起来,男女老少围成一个大圈,手拉手开始唱《明天会更好》。每次站在公司的标牌下跟着一群人唱这支歌的时候,他都有一种宣誓的恐惧感,每次唱到“明天会更好”那句时,便会不由得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接下来就是举国歃血为盟,奔赴前线了。每天早晨的公司例歌成了对他的酷刑,设计的方案又屡次被总监打回。总监甩着一头油光可鉴的头发对他挥舞着手咆哮着:“你没有任何广告的感觉。要感觉,要找出适合市场的感觉。你不够虔诚,你知道我都是怎么做设计的吗?每次作图之前我必定沐浴焚香,穿着丝麻衣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寻找灵感。你以为灵感是谁想找就能找到的?”
另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问题是,他眼看就要三十岁了,他觉得这回自己真应该结婚了。为此,他悄悄托公司的一个同事给他介绍女朋友,见人家答应下来,便高兴地要请人家吃饭。想来自己好不容易混进了城市,又读完了大学,已不再是当年县城里的小学老师,找个女人结婚总应该容易些了。但那同事迟迟没有给他介绍女人,他有心催催人家,又觉得不好意思,便有事没事往那同事的部门凑。时而去冲杯咖啡,时而去交方案,为的就是在那同事面前露个脸,好提醒人家想起答应自己的事。
过了一个月有余,那同事真的给他介绍来一个姑娘,安排他们当晚见面。李天星大喜过望,上班期间偷偷溜进卫生间照了好几次镜子。他见镜子里的自己虽是长发飘飘,只可惜有两天没有洗了,略显油腻;又遗憾事发突然,当天没穿上自己那身最好的衣服;又数了数自己身上带了多少钱,想着够不够请姑娘吃顿饭。偏偏这时杨国红打来了电话,她隔三岔五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工作的情况,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见是杨国红的电话,便躲在卫生间悄悄接了,唯恐被人听见一般,只敷衍了她两句便挂了电话。
一想起电话的那头还系着这个叫杨国红的女人,他心里忽然一阵紧张,觉得她本应该是藏在匣子最深处的收藏品,却一定要自己跑出来见天光。为了晚上那陌生的姑娘,他急着把她赶回匣子里,更不允许她自己跑出来。至于上大学时的那些学费,他勉强镇定地想,有朝一日他总会还了她的,总不会赖了。
晚上,他带着自己一头油腻的长发和两百块钱前去相亲。那位姑娘长相平庸,两腿短粗,尽管这样,还是毫不留情地花掉了他的两百块钱。第二天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同事已火速把前一晚那姑娘的话传到了,那姑娘说,觉得他人还不错,但不适合结婚,年龄不小了还没房没车,在公司里做个小职员也不会有什么前途。没爹没妈倒是个有利条件,省得赡养他们,但麻烦的是,死了爹妈,生了小孩又没人帮着带了。大家还是做个普通朋友吧。
听了这消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前一晚的两百块钱打水漂了。同事见他脸色不好看,便安慰道:“见一个哪够啊,你就得多见,起码得见一个加强连。见多了你就知道了,也不用老请她们吃饭,找个不花钱的地方比如公园门口啊,湖边啊,见见就算了,现在的姑娘哪,也敢吃,见一个吃一个,就在一个城市里也敢从南吃到北,从东吃到西。”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同事给他介绍过几个,那些姑娘像经过统一的培训一样,口径完全一致,觉得他人还算老实,但不适合结婚。她们都表示,她们没有信心和他谈感情,也没有耐心等一个三十的男人变成潜力股,以她们的年龄,她们要找的是成品,而且是一开封就能使用的那种加了很多防腐剂的成品。
再到后来,见完一个姑娘临道别之前,他学会了先发制人地告诉对方:“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然后当着姑娘的面,他忍痛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因为觉得在这等酷烈的情境之下,还要慢慢等一辆公交车载他而去实在是显得气势不够恢宏。他自己像一个提前缴了械的战俘,事先就把对付打击的防卫力量解除了,当打击真的降临时已经砸不到他身上了。对于他来说,相亲的接连失败竟成了对某种打击的不断期待。
这天,他去新来不久的艺术总监那里交方案。新来的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少妇,据说已经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但皮肤保养得像十八岁。新总监对他此次设计表示很满意,并提出下班后要和他共进晚餐讨论下一步的设计方案。说完,她扬起一条眉毛对他一笑,他也连忙对她回笑,真笑完了,继之以假笑,好把心里的恐惧吓退。在下班之前又频繁地出入了卫生间几次,他发现自己很紧张,却一时想不出是为什么紧张。趁着卫生间里没别人,他站在镜子前细细端详着自己。他发现自己长得确实还不错,除了穷点。他又觉得今天的情境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而这似曾相识又让他不由得心生恐惧。
下班之后,他忐忑地去赴宴。总监请他吃西餐,两个人喝光了一瓶上等红酒。餐厅昏暗的大堂里有人在弹钢琴,音乐一缕一缕地飘过来,如同飘零的落叶一般落在他们中间,落了厚厚一桌子。他们俩围着一盏烛光对坐着,女人脸颊绯红,眼角波光潋滟地看着他。他忽然感到了一种黑暗的热闹,如此熟悉,熟悉得简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这时,对面的女人飞着眼角说:“我喝得有点头晕,你送我回家吧,这几天我老公带着儿子去日本了。”
他脑子里轰隆一声,整整一下午的猜测和恐惧忽然都夯进了那条准确无误的缝隙。他心里明白过来,浑身炙热,脸上却还是不得不大义凛然。然而,他还是把她送到了她家楼下,然后,应她要求又把她送到家门口。然后是家里,再然后是床上。
在走进她家门口的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交城县百货大楼下面的那间值班室。眼前这些精致的家具和那张阔大的床如同摇曳在那间值班室里的倒影,这些柔软妩媚的倒影与值班室那张粗糙简陋的木床交叠在一起,波光粼粼,风摇影动,却更显得妖气森森。他站在那里忽然就想起了杨国红,想起了当年杨国红站在那里向他露出的两只乳房,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了。他忽然就眼眶潮湿发涩,一步走到床前,一只手粗暴地伸进那女人的衣服,准确地摸到了她的两只乳房。他恍惚觉得这乳房也是杨国红的。在那一瞬间,他的泪还是下来了。
这一年里所受的所有屈辱在这个夜晚忽然都轰然复活了,从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里生长出来,急着要长成一片茂密广阔的森林。它们压在他的身体上面,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体重,他忽然觉得自己力大无穷,近于野蛮。床上的女人却是得了意外之喜,似乎没想到他床上技艺竟如此上乘,又如此温柔体贴,立刻对他青眼有加,还没做完就承诺只要她丈夫不在家就让他来她家欢娱。
他心里明白他这是又一次被女人当情人了,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再一次充当了一样的角色。妈的,好像他天生就是这块料。他想娶一个女人的时候,女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嫌他穷,嫌他没有房子,她们不给他发那张通往婚姻的通行证。她们其实是在告诉他,想走进婚姻是必须有执照的,像他这样的男人还是更适合做做情人,无照营业。这年头,总有寂寞的少妇,总有性生活不和谐的女人,就是以前不敢寂寞的女人现在也忽然觉悟了,于是,他便有了一块还算丰饶的市场。
在这个夜晚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么多年里他看似自由,孑然一身,其实身心都不是自己的。其实,他从来就没有过一点自由。
第二天在公司见了总监之后,他发现,她见了他,面不改色,只谈工作,好像压根儿就不认识他这个人。然而,临下班之前她又对他发出了新的暗示,希望他当晚再去她家共度良宵。他自然去了,侍奉上司是员工的本分,更何况是和这些中产阶级的少妇。
于是,在她老公带着儿子从日本回来之前的几天时间里,他每晚都在她家度过。做爱之后,在床头挂着的巨大结婚照辐射下,他抱着照片里的女人聊天。他说:“你胆子真大,敢把我带到你家,你不害怕吗?”女人一笑:“现在不都这样,男人找情人,女人也一样?我的女友都有情人……不一定是身边的,有的是从网上找的,反正又不是冲着结婚,大家高兴了就在一起,不高兴就散了,也是好聚好散。”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现在的人们为什么会这样放纵自己的情欲?”
“……也没什么奇怪的吧,现在的人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做什么、该去想什么,或者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相信的时候,人就会开始向情欲靠拢吧,纵欲成了一个社会必然的需要。要不然做什么?大脑简单、心灵空虚的人们。更何况现在的人,有钱人钱多到不知道该怎么消费,死活花不出去,没钱的人说不好最后还得靠卖淫为生。大约也只有靠情欲,所有人才会觉得暂时总算有点事做了,不必有那么多的痛苦,也不必再思考那么多无用的东西。我们只是最渺小的个体,不随波逐流,我们能做什么?”
女人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他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睛,在他的头顶悬挂的那张结婚照里,一个陌生男人正抿紧嘴唇微笑着无声地注视着他。而男人臂弯里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此刻正赤裸着躺在他身边。他唯恐这男人一步从照片里跨出来,便翻来覆去,想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好避开照片里那男人的目光。
到了后半夜还是睡不着,他便干脆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整个小区里寂然无声,黑乎乎的树影如波涛起伏,站在阳台上倒像是舟行水上,所有的时光迎面袭来,又在瞬间迅速后退。站在黑暗中他再次想起了十年前那间锅炉房里,就着锅炉里血红色的火光,他和杨国红站在漆黑的煤屑里不顾一切地做爱。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整个时代的叛徒,是独一无二的,他和杨国红做的是当时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去挑衅整个庞大的社会秩序。那时候,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他都觉得自己和杨国红不是在偷情,倒更像是英雄。
而现在,情境与十年前如此形似,本质却已完全不同。他不仅仅是在和一个女人偷情,更是在被一条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河流裹挟着往前走,他不过是河谷中的一粒石子,和其他所有的石子没有任何不同。他不再出奇,再没有英雄色彩,更不用说叛逆。他只是在和一个女人为了情欲而偷情,而且,这种偷情居然是服从秩序的,是顺流而下的,是合理的。
也就是说,他其实已经成了某种新秩序的道具。他只是肉身的一种道具。
六
这一夜过去后不久,他便从这家广告公司辞职,去了一家杂志社做美编。因为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从内心相信不可能再有女人愿意和他结婚,他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前途,很快连年轻都没有了,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婚姻,就像一个人不小心提前看到了自己的阳寿,情知没有未来反倒更坦然无畏了。他像法官一样果断地给自己提前下了判决,连所有的希望都一刀斩断之后,便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开始更多地回忆当年在交城县和杨国红在一起的那几年时光,越发眷恋,他心里开始认定,那段时光是最好的,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那也是最好的时光。可见好时光与婚姻根本无关。于是,他开始陆续从网上找些寻欢的女人,那些女人多数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他在一夜或几夜之后便纷纷销声匿迹了,连个泡沫都没有留下。他毫不意外,甚至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终归是要分开的,时间的长短只不过是幻象。时间是幻象,情欲是幻象,人也是幻象。
接触的女人多了,他便发现他从小在舅舅家养成的察言观色的习惯竟成了降服女人的撒手锏,他发现,无论什么样的女人,你只要肯对着她的耳朵灌一些情话,做出温柔体贴的样子,她就会对你俯首帖耳,即使年龄再大的女人也会在这样的情话面前返老还童。他一边制服女人,一边需要女人,一边又深深地厌倦她们。
与此同时,他又暗暗宽慰自己,这样也好,不用担心有什么伤痛随时到来,他已是钢铁不侵之躯了。
尽管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很深的厌倦而躲着不想见任何女人,然而在这短暂的厌倦之后他还是要再次出发去寻找女人。他渐渐发现自己需要的其实已经不再是女人,也不是性欲,他需要的,其实只是一种对成瘾心理的满足。
他绝望地感到,自己成了一名性欲患者。一种新鲜的疾病,它像病菌一样在新的时空和光阴里生长着,进化着。
和他发生一夜情的女人各种各样,有公司小白领,有在校大学生,有家庭主妇,有银行职员。她们来来去去,脱下白天的职业装却连一个真实的名字都不会给他留下。她们有丈夫,有男友,却还是需要他,需要和他之间水草般纠缠的情欲,也需要这偷欢里长出来的愧疚去喂养她们的婚姻和恋爱。当他想起她们那些已经重叠在一起的面孔时,忽然又想到了那个词——节日。这种庶民的情欲狂欢原来也不过是一种节日。他亲眼看着自己这么多年里从一场节日奔赴另一场节日,就像一个急吼吼地忙着要在节日的集会上抢到一串糖葫芦的少年。
在这家杂志社里的境遇并没有比在先前那家广告公司好,仍是一份勉强糊口的工资,城市里一路欢呼雀跃的房价和他也没有关系,他看都不敢看,那是别人的房价。这天,杂志社两个编辑忽然在下班后叫住他,悄悄对他说,大学毕业总不能一直就租着房子住吧,要在城市里扎根总得买房的,买房是要钱的,办杂志其实就有生财之道,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他问去做什么。他们说,就是去找一些企业给他们写些收费的稿子发在杂志上,这种稿子都是按版面来收费的,一版的稿子收个十万八万是不成问题的。并说他们有记者证,联系这样收费高的稿子不成问题,他们以前就做过。一起去的话,事后三个人分成。李天星第一次遇见这种事,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在这个城市里待下去还是有希望的。房子在遥远的地方向他招手。
过了几天,这两个同事果然叫上他,一起去了郊区的一家建材厂揽活儿。李天星没有想到他们身上带的居然是假记者证,当谈判到收费问题时对方不客气地拒绝,表示没兴趣。然后他们便亮出记者证威胁会给他们工厂曝光问题,结果假证被当场识破,对方以被敲诈为名报了警。李天星因为参与诈骗罪被判处了两年有期徒刑。
眼前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已经把整个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地上的脏衣服洗过了,正湿漉漉地搭在阳台上,好像刚刚打捞出来的水生植物,滑腻而冰凉。她在卫生间里点起了熏香,莲花燃烧的味道清新、悲伤,使这老旧的房子里忽然有了一种寺庙的肃穆和慈悲。除了杨国红,她是第二个给他打扫过房间的女人。很多年没有女人对他这么好过了,这让他有些感动,然而更多的是隐隐的不安。他摸了摸她的手,说:“这么凉,快去冲个热水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当她又穿着他那件男式衬衣站在他面前时,他忽然有些绝望。这个时候,他希望她能离开,他隐隐感觉到她是携着一座深渊来到他身边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他却又撞到了这个女人的目光,这目光让他叹了一口气,他把她拉到身边,说:“谢谢你,今晚就住我这儿吧。”他意识到,她根本不想走,他不能赶走她,这是他今晚能付出的唯一酬劳。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恶心。
和这女人是第二次做爱了,他却是才开始细细打量她,开始看清楚自己身体下面的这张脸。这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淡眉疏目,五官轻巧,随时都能融化,不容易让人记住。但在和她做爱的途中,她表现出一种很诡异的快感,她似乎无比兴奋,指甲用力地掐着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嗜血的气息,她不像在做爱,倒更像在打仗。他不禁一哆嗦。
第二天等他醒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又给他留下一个干净得有些刺目的房间,桌子上的陶罐里还插了一枝明艳的荷花。他有些懊恼,想,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应该不会了,她从他这里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的。他没有钱,没有爱,也没有更多的东西。她应该不会来了。
他赤着脚在空荡荡的家里走了一圈,被这突然而至的洁净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他忽然又想起了杨国红。从他留在杭州之后,他从没有提出过让杨国红来杭州住几天,他不敢让她来,怕她看到自己住的地方。他知道,只要他不先开口说这个话,她就绝不会主动提出要来杭州看他,虽然她至今都没有出过交城县一步。他只是告诉她他离开公司了,自己开始画画,只是有的画卖得好,有的卖得不好。艺术家嘛,都这样。
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千里迢迢回到交城县,和杨国红一起过年。他每次回去,杨国红还守着那间校门口的小商店,商店的门窗一年比一年陈旧斑驳,杨国红的体形也渐渐变胖了,虽然皮肤还算白净,但脸颊处的肉已经开始下垂了,头发却还是原来的卷发。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完好无损地保持着当年最流行的一头卷发,大花卷,发卷上抹着茉莉头油,额头上垂下一缕卷发被头油抹得纹丝不动,这使她看起来像个布满灰尘的文物。
那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二次回交城过年。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汽车,一直到除夕的晚上才到小小的交城车站。当时正下着大雪,站在夜色里看上去,整个小城都被风雪吞没了,车站没有什么人,他一个人提着包站在那里,像来到了一个陌生荒凉的星球。突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个披满雪花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是杨国红在那里等着他。
他们走进了她的小商店,把卷闸从里面拉下来,添了几块煤,把炉子生旺,她下锅给他煮饺子。一年不见,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说“快吃饺子,快吃快吃,再不吃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个饺子一个饺子慢慢地吃,恨不得把每个饺子都变成四个慢慢咽下。但就是这样,一盘饺子还是被吃完了。
大大的白瓷盘子空了,悬在他和她中间,像一轮他乡的月亮。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响起,震得卷闸轰隆作响,仿佛这小小的商店是一节火车车厢,正在这除夕之夜载着这两个异乡人驶向不知名的远处。烟花飞到夜空里,似无声地炸开,火星斑斓地散落在窗户上、雪地里。两个人都看着窗外,烟花透过玻璃,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手上,他们周身落满了烟火的盛世,那些斑斓的火星有着近于气绝的欢乐,还有着无以复加的疲惫。
烟花落尽,鞭炮声渐渐稀薄,夜已深,终于是该睡觉的时候了。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他无端地烦躁,还有恐惧。她给他泡了脚,然后两个人来到货架后面的床上。他迟疑了片刻,勉强把她抱在了怀里。她像小女孩一样把自己肥胖的身体伏在他怀里,他不动,她也不动。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挣脱出来,半笑不笑之中也掩藏着一缕若隐若现的紧张和恐惧,她羞赧地半笑着,眼神朝他飞过来,说:“都忘了,还给你准备了一件过年礼物呢。等着啊。”
她朝外屋走去,他越发紧张不安地坐在床上,两只手垫在屁股下面,又抽出来,又垫下去,又抽出来搓动着。这时候屋子里忽然响起了音乐声,是一支他从没有听过的华丽隆重的交响乐,音乐咚咚地敲打着整间屋子,好像他们正被装在一面鼓里。他正惊恐地四下里捕捉这音乐是从哪里放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出现在了柜台后面。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再动弹不得,她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镂空睡衣。因为睡衣是镂空的,透过睡衣他看到了里面蠢蠢欲动的两只乳房,不唯是乳房,连小腹上层层叠叠的赘肉和松松垮垮的臀部也一览无余。这时候,她半是羞涩半是淫荡地看着他笑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随着音乐缓缓跳起了舞步。她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一种诡异的舞步,大约在见他之前已经排练了很长时间,舞步笨拙机械,却是一丝不苟的,简直认真得像完成作业的小学生。他的眼睛开始发红,他张了张嘴,想对她大喊:“你在干什么?不要再跳了,求求你不要跳了。”
可是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之前,她忽然冲着他撩起了睡衣的下摆,对着他露出了自己那松弛而苍老的臀部。紧接着,她又随着音乐的节拍扭了几下那苍老肥白的臀部。他的泪夺眶而出,他终于冲着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了,你他妈的不要再跳了。”
音乐戛然而止,她穿着那件透明的睡衣瑟瑟地站在他面前,火炉里的灰烬开始暗下去了,屋子里的温度开始降低,她的嘴唇开始冻得发抖。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号啕大哭,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把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像母亲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儿童,他听见她说:“……我只是,怕自己太老了……想给你个惊喜……”
他接着哭,哭到最后还是把女人那冰凉发抖的身体抱在了怀里。他全身都在发抖,女人也在发抖。他的手落在那件镂空的睡衣上,睡衣上的折痕压得整齐、锋利,这是一件全新的睡衣。这折痕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手心,那里立刻便鲜血淋漓起来。他的手穿过睡衣落在她下垂的乳房上,他一边使劲流泪一边在那儿久久揉搓着,然后撩起她的裙摆试图进去,可是他可怕地发现,他根本进不去。事实上整个晚上他都进不去。
和杨国红在一起住了三天,初四那天他便说有事,要启程回杭州。临走前他把这一年攒下来的两千块钱都放在了她的枕头下面,可是等到汽车开了,他一打开自己的包却发现,一沓钱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他疑心是自己放在她枕下的两千块,数了数,三千块,比他放在她枕头下面的还多出了一千块。
车窗外正燃烧着冬天的夕阳,把整个苍青色的天边都烧红了,把落满厚厚积雪的旷野也烧着了。路边的枯树上筑着很多大大小小的鸟窝,像很多悬挂在树枝上的心脏。远处,一只灰喜鹊闪电般从雪地上掠过。他从车窗里看到了自己那张挂满泪水的脸正与这雪地和枯树慢慢融化在一起。
第二年、第三年的除夕之夜,他仍然回到交城,仍然和杨国红在一起过年,他们仍然抱在一起睡觉,却再没有做过一次爱。到了第四年的时候,他没有回去和她过年,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监狱里了。临进监狱之前他给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要出国两年。他说他的一幅画被法国的一所大学看中了,他们邀请他去他们学校做驻校艺术家,可以在那里待两年,这两年他就不回国了,不能回去看她,也不能和她联系了。她在电话里说:“这是好事啊,你都要去国外了,看看你现在多有出息。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就你考上大学那年,你记不记得你被人举报才丢了工作,其实那个举报你的人就是我。我举报你就是为了让你丢了工作,没了后路,这样你才能横下心来考上大学,才能离开交城。不然你就一辈子在这里了。你看你现在多好。”她的声音兴奋急促,又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哪里都不去,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我的小店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里。没钱了就说一声,我就给你寄钱。我一个人攒下钱也没有用。”
他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就挂断了电话。窗外是4月鹅黄色的阳光,煦暖无边,正像一台庞大的机器一样从他身上碾过。
七
南方的雨总是无休无止,无休,无止。
游廊旁边的那片夹竹桃开得如烟似雾,粉色的、白色的花瓣下雪一样落在湖面上,那些血红色的鱼成群结队地旖旎游来,用嘴嘬食着那些花瓣。几株细小的翠竹被雨水冲刷得浑身剔透,雨滴像眼泪一样从竹叶间一滴一滴地滴入湖中。不远处的荷花开得既天真又苍老,浓烈过剩了,总让人觉得里面藏着杀机。
李天星坐在游廊里一遍一遍画雨中的这些植物。他把它们抽象、还原、再抽象,好像它们已经变成了生活本身。雨季游人少,他一连好几天没有什么生意了。几年前从监狱里刑满释放之后,他发现找工作更难了,即使再找,因为有这样的前科,他知道也没有什么好的工作等着他了。那天,他独自在湖边闲逛时,看到有个瘸腿的男人坐在湖边给游人画像,他顿时想到,这正是适合自己的工作,多自由自在,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和一群傻×拉着手唱歌。更重要的是,好歹和画画还有点联系。只是在这湖边摆个画摊,感觉已与那些沿街乞讨的流浪歌手无异了。
这是离开交城的第十五个年头了。最近,他总是越来越频繁地回忆起那段在县城里的生活。回忆起他当年住的那间宿舍,回忆起他一个人在苍茫旷野里写生,故乡田野里所有的植物和它们草叶的清香都被他画了下来,事实上,这么多年它们一直藏匿在他所有的画里。他又回忆起那个冬天的锅炉房,在血红的火光里两个人一见面就不要命地做爱。那时候,他觉得整条命都可以扔进去,像把炭扔进那滚烫的锅炉里,直到烧成鲜血。
可是回忆得越多,他越是不敢回去。
那守着小门面的女人仍是时不时给他寄来钱,寄来衣服,只是她不再寄那种手织的有菱花格子的毛衣。她说,过时了,现在没有人穿这种手织的毛衣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给她打电话。
天色渐晚,夹竹桃和荷花再次变成了一堆狰狞的剪影,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湖边消失的女人。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愿告诉自己,那个女人一定还在这湖里。也许她的肉身早已经被那些血红的鱼分食光了,只有那副洁净的白骨留在了湖底与肥藕们做伴。除了他,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又在这里消失。她的那张画像,他一直替她保存着,好像这样他就可以替她把这无休无止、无死无生的活着继续下去了。
他心里又涌出一阵恐惧,开始冒着雨往回走。连日下雨,他住的老房子有几处开始漏雨,他便在地上摆了几只大大小小的器皿接雨水。几只高矮不齐的陶罐蹲在那里,像是刚刚从地板里长出来的,显得肥胖可爱。两只玻璃瓶子则显得高瘦凛冽,还有一只不锈钢的杯子散发着金属才有的腥味。玻璃、金属和陶器的纹理芜杂地长了一地,不时有雨滴滴入其中,如音律在这屋子里潮湿地回旋。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刚要推门进去,有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再仔细辨认,居然又是那个前几天来过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却不大敢走过来,只是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里远远看着他。在看清她是谁的一刹那,他几乎有点愤怒,他没好气地说:“怎么又是你?”女人低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他长叹了一口气,挣扎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把她让了进去。地板上的那几只器皿已经快接满雨水了,灯光的倒影落在其中,每只陶罐、每只瓶子里看起来都浸泡了一束灯光,竟也丰收了。
李天星扔下手里的东西,不耐烦地对女人说:“你怎么又来了?”他不想再遮掩自己的任何情绪。女人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一样不敢抬头看他,只说:“我下班路过这里,想着你房间里肯定又乱了,就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他听了,心里有些难过,又觉得气愤未消,便递给她一条毛巾说:“快把你头发先擦干吧,也不怕感冒。”女人接过毛巾像得了赦令一般,飞快地擦了擦头发,便忙不迭地动手收拾房间。她把地上那些罐子瓶子里的水都倒掉,却把刚才大约是又在湖边摘的一枝荷花插进了其中的一只陶罐。这陶罐里的荷花忽然变成了这屋里新添的一座建筑,使这散发着腐朽潮湿之气的老房子竟明亮慈悲了许多。
反正这屋里的零乱是早已被她看过了,就像彻底暴露了底牌的人倒也无所畏惧了。看着她出出进进地打扫房间洗衣服,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上一次那么紧张了,甚至连愧疚也没有。这种感觉又让他忽然心生恐惧,就像是眼看着一个妖怪就要被他从瓶子里亲手放出来一样。他决定今晚不能再留她。他说:“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我觉得你需要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你?”
“我觉得心疼你。你看看你连个房间都不会收拾,你住的地方乱七八糟的。这房子又这么破旧……”
这最末一句话仿佛揭掉了他最后一层遮羞的衣服,他面红耳赤,又分外恼怒起来,大声说:“谁让你来了?我根本不需要你给我收拾房间,如果需要,我自己会收拾,我自己会。”她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像个刚刚被惩罚过的小孩子,忽而又抬起头对他叹气:“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很心疼你,就总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也没吃晚饭吧,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做饭。”
他没法把她赶走。很久没有和一个女人坐在家里一起吃顿晚饭了,他坐在那里闻着米饭和蔬菜的清香,只觉得这个夜晚生疏可怖,貌似安详,内里却包裹着一种很深的诡异。她菜烧得居然很好吃,他越发害怕,觉得一个更大的阴谋正蹒跚着向他走来。吃完饭,他咬咬牙,对她说:“你以后真的不要再来找我了,真的。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租着这样的破房子,我只是这个城市里的无业游民。和我在一起你什么都得不到,以后就不要来了。”
女人的泪水忽然就流了下来,她仰头看着他,一脸奇异的悲伤:“其实我都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你的不容易了,所以才总想着要帮你做点什么,不管能帮你做点什么我都高兴,只要你不把我赶走。”李天星眼眶也开始发潮,他说:“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怎么也能过下去,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你还这么年轻,应该找个人结婚,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这对你不好。”
夜已经很深了,雨还在若有若无地下,屋里裂缝处滴下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被收进了那些陶罐。墙角长着绿色的青苔,居然还有一只雪白的蘑菇,散发着白骨般的光泽。他看着窗外的雨,犹豫了几次,终究没忍心让女人连夜离去。
女人一动不动地伏在他怀里,他余悸未消,却又不知所措,只抱着她说:“快睡吧,明早你还要上班呢,是不是?来,小姑娘,我抱着你睡。”女人在黑暗中安静地伏了一会儿,忽然就抽泣起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说:“你这是怎么了?”女人又抽泣了半天才说:“你为什么都不和我做爱了?”女人的哭声忽然苍老遥远,这哭声让他一时疑心她前一天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第二天早晨他却突然发现枕边有一缕灰白色的长发,她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老人。除了一缕头发,她在他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天星觉得恐惧,又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心中不免酸涩,明明知道两个人的身体里都干涸如土,丝毫没有情欲,但为了安慰她,他还是让女人自己动手,草草应付了她一回。女人拼了命地把身体向他靠近,索取,像一只幻化出来的野兽一样要用自己青色的舌湿润他的全身。她的身体蠕动在一团深夜的雨声里,看起来很渴,很饿,很干,看起来她所有的干渴只是为了能向他靠近哪怕一寸。他忽然又想起了家乡的那些植物,想起了那些向死而生的植物。在这个世上,向死而生才是唯一的活法。
粗糙的性交之后,她装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在他身边沉沉睡去,似乎刚才那次草草的性爱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她被男人爱过了,在这个夜晚她终于暂时可以去睡了。
万物为刍狗。
已是半夜,窗外的雨一阵紧似一阵,簌簌地敲打着门口的那棵香樟树。在这样的雨夜,不知道湖边那个流浪老人和他的流浪狗是在哪里安身。有一天早晨,他走到湖边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看到那老人就在游廊的泥水里睡着,那条狗正使劲把自己蜷成一团取暖,浑身的毛已经湿透了。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的女人已经走了。桌上摆着金色的生煎和雪白的豆浆,还没有凉透,这温度好像也是刚从那女人身上剥离下来的,血淋淋的。
杨国红又给他寄来一张汇款单,没有一句留言。他拿着这张汇款单难过了好几日,却不敢给她去电话,又生怕她会给自己打过来,以至于他一听到电话响就浑身紧张,得用很大的力气才有勇气看看来电显示的是不是她。尽管这样,他还是在几天后等到了她的电话。
这天晚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呼喊挣扎了很久才把她从手机里放出来。接起电话,他不敢说话,只听杨国红沉默半天才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在那里不好就回来吧。”他还是不说话,电话那边便也久久沉默着,这沉默一直下坠,最后戛然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传来了几声怯怯的敲门声。他心里一阵紧张,看看周围,竟想把自己藏起来。打开门,果然又是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袋子正站在他门口。
她穿着一件西瓜红的长裙站在那里,嘴唇上还涂了一圈浅红色的唇膏,来之前特意修饰过的。他盯着那唇膏看了两秒钟,心中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厌恶。那女人紧张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囚犯,不知道下一秒钟该进去还是该转身逃走。她终于还是仓皇地抢先开口:“我是来给你换床单的,你看看你的床单已经很旧了,也破了。我从我们厂给你拿的新床单。”
他阴沉着脸。她抱着那只袋子瑟瑟地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客厅。他们都不说话,桌上的老座钟在嘀嘀嗒嗒地独自赶路,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好像没有拧紧,缓慢滞重地跟在座钟的后面跋涉。这声音正把这房子一点点放大,简直有点像旷野了,似乎所有的物件正离他们越来越远。她一言不发地向他的床走去,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猩红色床单,准备给他换上。
他站在那里忽然对她大吼道:“不要动我的东西,谁让你动了?”她背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已经很旧了。”他大声说:“我不需要。”她还是背对着他,身体晃了几晃,却接着又要换那条床单。他越发气愤,一步跨过去,伸手就夺下她手里的东西,说:“不要给我收拾。我过得好好的,谁让你来了?你每次来都会把我的东西弄乱。”
她死死地抱着那条床单不放手,忽然就大声抽泣起来,哭声鲜艳,有如血迹。她映衬在红裙里的脖颈与手腕看上去分外苍白,像这里正埋葬着一种奇怪的罪孽。
他再次于心不忍,口气却仍是生硬的:“你说你为什么要一次一次来我这里,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你的,你到底为了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你知道吗?我曾经因诈骗罪坐过两年牢,我只是个刑满释放的无业游民,我什么都不是。知道了这个你还敢再来找我吗?”
她忽然扔下床单哭着扑在他身上,她说:“就是因为知道你太不容易了,就是因为觉得你太可怜,我才总想来为你做点什么。你看看你住的地方,你看看你睡的床单。我真的对你没有任何要求,我只是想对你好,想为你做点什么。你说你坐过牢,我只会更心疼你,更想对你好了。以前我有过一个男朋友,我就有过这一个男朋友,我十六岁就和他在一起了,就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他,他才会死于吸毒。我知道你和他一样,没人关心你们,没人照顾你们,没有人把你们放在眼里,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是和他一样的人。所以无论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我都会高兴。我知道我在这世上过于卑微,我什么都不是,我只会一点裁缝活儿,我也知道没有男人会真的爱我。我十六岁就辍学和他在一起了,后来我甚至帮他去买过毒品,我只想对他好一点。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女人,我根本不值得被人爱,可是我早就想明白了,没有人爱我,我可以去爱别人啊,没有人对我好,但我可以全心全意去对别人好去照顾别人啊。这样不也是活着吗?又有怎样不是活着?……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第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我就想,只要你肯把那温柔再给我一点我就满足了。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她死死地抱着他,一刻都不想停,只想不停地往下说,仿佛他的耳朵是那树干上张开的树洞,她急于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埋葬其中,似乎她已经忘记了那树洞里也许还住着危险的生物。最后他也不由得抱住了她,他摸到了她身上一种奇异的干枯与渴求,摸到了她身上那种鬼魅般燃烧得噼啪作响的荒凉信仰,摸上去是血红的。他一边害怕一边疼痛,竟也满脸是泪。
她闻到他的眼泪了,这让她如蒙大赦,她忽然指着那条猩红色的新床单,目光焦灼而妖冶,她对他乞求着:“和我做爱吧,好吗?我喜欢做爱,只有在和一个男人做爱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这世上所有的痛苦都被溶解了,只有在那一瞬间,我才觉得我和这个人融为一体了,我太想要那种融为一体的感觉了,只有在做爱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起码在这一瞬间这个男人是爱我的。”
他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说:“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的目光再次绝望地向他扑过来,她几乎是在哀求着:“你和我做爱吧,好不好?我什么都不会问你要的,我对男人从来没有任何要求,我就只是想付出,心甘情愿地付出,可是你怎么能连我给你的都不想要?求你了,现在和我做爱吧,起码在做爱的时候我会觉得你还是爱我的。”
他忽然觉得他和眼前的这个女人都不像真实的人,他们似乎都已经失去了真身,只是在别人的梦境里充当着没有名字的路标,那路标又指向了众多分叉的小路。他流着泪说:“你为什么这么当真?你明明知道我们不过就是一夜情,我甚至到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已经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了他的两腿之间,抚摸着那里,他恐惧地感觉到,她要强迫他。她脸上蔓延着一种因为不真实而看起来近于可怖的情欲,她更像一个正陷入某种可怕角色的优伶。她仰着脸看着他:“都没关系,名字没关系,你不对我好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对你好就行,我愿意。你越是要赶我走,就越是让我想对你好。一个女人愿意对一个男人好的方式就是想和他不停地做爱,你信吗?”
他再一次闻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血腥气,他背上有些不寒而栗,然而他的下体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在她手中无耻地硬起来了。
这次做爱让他越发难受、痛苦,他只觉得他完全是被眼前这个女人强奸了。精液味、汗臭味、泪水味,和一种越来越尖锐的刺痛搅和在一起,围剿在周围的空气里。他和那女人躺在那条猩红色的新床单上,感觉他们正躺在一摊血里,而这血液分明是从他们身上汩汩流出来的。这时,他听见躺在身边的女人温柔地说:“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看着她那缕苍白的脖颈消失在厨房门口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让她嫁给他,她是不是一定会答应?她甚至会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在这个城市里他不是一直找不到一个不计较一切现实问题的女人吗?接着,他又马上想到了杨国红,他看到那个女人顶着一头半白的卷发正孤零零地等在她的小商店门口,她已经弯腰驼背,已经赘肉横生,正在悄悄地变成一个小老太太。在想到杨国红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其实他早就没有自由了,只是他从前不知道而已。这一辈子他和别的女人结婚都将是一种罪孽。
他躺在那里看到那女人从厨房里端出了金黄的煎鸡蛋,又端出了切好的木纹般的面包,还有两杯雪白的牛奶。她此刻看起来多么像一个人间的小妻子啊。然而在她转身的瞬间,他又突然看到了她如白骨般可怖的背面。他再次打了个寒战。
他躺着不肯起来,又想起了这些年里他与那些女人的苟合,想起他舔着她们的耳垂,想起他喜欢她们穿着黑色的丝袜和血红色的高跟鞋,想起他的情话如微温的糖浆徐徐灌进她们的耳蜗,像贝壳一样的女人的耳蜗。然后她们或笨拙或风骚地与他做爱,然后,纷纷离去。他不过是她们的工具。他先是同情她们,然后又同情起自己来。他,和那些女人之间的欢娱与苦痛多么像一场逼真的狂欢派对,多么像这个世纪里一场盛大的节日。
那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等他起床,那两只金色的煎鸡蛋摆在桌子上,像一对眼睛正与他对视着。他与它们久久对视着,然后他躺在那里静静地流下两行泪来。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又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他主动拨打了杨国红的电话。他感觉自己其实一直在等这天。电话那边的人几乎立刻就接了起来,好像她如一头石狮一样,正日夜守在那电话的身边等着它响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勉强按捺着,有一种发着抖的镇静:“……喂。”
“……最近商店的生意还好吗?”
“学校旁边又开了几家文具店,现在做什么的人都太多,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昨天才刚刚和旁边那家新开的吵过架,她每天坐在店门口往进拉客人,我气不过就吵了几句。”
“你们百货大楼当年的那些同事后来都怎么样了?”
“死的死,老的老。有几个年龄稍大的都已经死了。那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贺改帆你还记得吗?就是原来在百货里卖衣料的那个女人,高个儿、瘦长脸。她和我一起下岗后就去卖水果了,这些年就一直在十字街头卖水果,刮风下雨都没歇过一天,被晒得像块黑炭。从去年开始忽然看不见她卖水果了。问了问别人才知道,她得了癌症,已经死了两年了。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就这么死了。还有那个卖交电的孟小兰,就是那个矮胖的白脸女人,下岗后在街上卖了一段时间的袜子、内裤,听说她后来就得了抑郁症,三番五次寻死都被人救下,可最后还是死成了。我最近老是梦见当年我们一起刚进百货大楼时的情景,那时候多年轻啊,女人多,我们老是暗地里偷偷比发型,比衣服的式样,只以为一辈子就在那儿平安到老了。”
“你们那百货大楼还在吗?”
“听说快要被拆掉了,有个开发商要在那里开发楼盘。”
“它以前是咱们县里最高的楼。”
“是啊……你还是回来吧,我早想对你说了,其实画不画真的没那么重要的。”
“……”
“哪天想回来就回来吧。”
“……”
“我都在这里。”
“……”
八
又是这九曲的游廊。
雨在所有特征之上,它们没完没了,仿佛下了一个世纪。雨让这整座城市看起来病恹恹的。周围高大的香樟树把灰蒙蒙的天空高高举起,使这湖边就像一口深井。天空落下雨滴,淅淅沥沥,在这湖面上,在湖面的荷花上相继碎开,腾起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他孤独地站在游廊里,旁边摆着他的画板,只是没有游客,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游客来了,仿佛这湖边是一处已经被废弃的深宫,这里所有的故事都很潮湿,摸上去都是沁骨的冰凉。天气渐凉,荷花已残了不少,残荷如尸骨一般遍布湖面。几朵没开败的站在水中,太过骄傲,竟有了兵器的寒凉与冷傲。一群血红色的鱼从这残荷中间无声地游过,向他脚下游来。它们越来越肥沃猩红。他站在那里无端地又想起了那个在湖边消失的女人,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她却让自己永远消失在这湖底。她的那张画像至今还保存在他的画夹里,好像那女人将永世住进他的画夹里。
正在这时,游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把红色的雨伞,还有伞下裸露出的苍白的小腿。红色的雨伞和苍白的小腿如一张底片一般,从游廊最纵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显现,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渐渐地,雨伞后面那张面孔也清晰起来了,他又闻到了她那潮湿的肉体里长满的各种菌类的气味,有蕈子、苔藓、地衣、木耳,它们决意要在那肉体深处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他约她来的。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平日里他根本没有主动约她的机会,因为无论他对她说了什么可怕的话,甚至动手把她推到门外,几天后,她还是会准时无误地再次出现在他的门口。她会站在门口对他说“因为你需要我”。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怎么不在家等我?走,我回去给你做饭吧。”
他看着雨说:“这南方的雨总是下个不停,去过北方吗?我的家乡在北方,那里到处是黄土和白杨,只是没有雨,很久很久都没有一滴雨。”
她有些羞涩地说:“我长这么大哪里都没有去过,只觉得北方肯定很干旱,春天到处都是风沙,女人出门的时候都得遮一块纱巾在脸上,对不对?”
他忽然把脸从雨中转过来转向了她。湖水映照在他脸上,几缕波光在那里绽开,使他在这个黄昏看起来无比柔软。他对她说:“我要回北方了。明天就走。”
她先是呆呆地盯着他,半晌之后却不再看他,只是看着湖面,脸色苍白如雪。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他感觉她浑身僵硬、冰凉,她像是已经燃烧了很久之后的灰烬,很干,很渴,很饿。夹竹桃在他们身边真诚而邪恶地开着,枝叶里的毒汁从叶梢滴进湖水里,一滴一滴,如观音的眼泪般慈悲。
她在他怀里瑟瑟地靠了很久。天色越来越暗了,忽然她挣脱出来,在夜色里直勾勾、恐怖地看着他,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走的,那就再和我做一次爱吧,就在这里,就当留念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她又一步逼上来,再次盯着他的眼睛:“你就再和我做一次爱,好不好?最后一次了,好让我觉得你也是留恋我的,起码在那个瞬间你是爱着我的。”她说着,不顾一切地撩起了自己身上的碎花裙子,褪掉内裤。她很干很渴很饿地对他乞求着:“再和我做一次吧,就这一次了。保证是最后一次了,只要你还肯和我做爱,我就觉得你是爱我的。”
他站在那里泪如雨下,他说:“认识你这女人真是倒霉,总是要被你缠着做爱,好像你不做爱就会死。”她踉跄着过来要解开他的裤子,她一边哗哗流泪,一边妖气森森地使劲笑着:“如果你连做爱都不愿意和我做了,我是不是就更没有人爱了?你说是不是?”他流着泪再次把她揽入怀里,他们在夜色里紧紧拥抱着,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然后他对着她的耳朵说话,就像第一次和她做爱时那样,把温柔的话灌进她的耳蜗,她便放弃了一切挣扎。
“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
“你觉得你爱的是我还是别的什么?”
“……”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以前和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其实你找过很多男人。你第一个男友死后,你就一直在不停地寻找,每个男人离开你之后,你都会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下一个,是不是?”
“……”
“你对每个男人都会这么不顾一切没有尊严地好,都会把你的命拿出来对他们好,是不是?因为你怕他们离开你、抛弃你,是不是?”
“……”
“最后在最绝望的时候,你对每个男人都会说‘你和我做爱吧,求求你再和我做一次吧,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
“你越是绝望就越是要拼命对一个男人好,然后,你把他们全部都吓跑了,是不是?”
“……”
“越是贫困潦倒的男人,你越想对他好,是不是?因为落魄的男人会让你觉得你起码可以控制他,你控制不了这个世界,你就拼命对他好,用你的好去控制他,只有这样,你才会有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是不是?”
“……”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去爱贫穷落魄、身陷困境的男人?因为这样的男人对你来说其实是一种毒品,他们让你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你甚至无法戒掉他们,是不是?”
“……”
“做爱只是你的工具,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的感受,你也根本没有感受到身体的愉悦,在你口口声声纠缠要做爱的时候,你其实对这件事充满了恐惧。你要的只是男人的感受,你只想让那个男人快乐,因为这是对你最好的感激和回报,是不是?”
“……”
“是不是?”
夜色更多地从香樟树里、从夹竹桃里、从荷花里分泌出来,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个湖面。两个人就那么一高一低地站在湖边,看着这南方的雨,看着夜色彻底包围了湖面,看着远近的几枝荷花渐渐变成剪影。像是站了很久,他拉起她的手,像个即将远征的恋人一样说:“明天我就走了,这辈子可能就见不到了,你要保重。小姑娘,你不是一直喜欢荷花吗?走,到湖边去给你摘一朵荷花。”
他在夜色里拉着她的手走下湖边的游廊,向着靠近荷花的那个长满青苔的石阶走去。他伸手去摘,那朵傲立的荷花看似不远,伸出手去却怎么也够不着。她说:“让我来吧,我知道怎么能够到。你往后靠一点。”他便往后靠了几步,她背对着他的影子在夜色里看上去从没有过地单薄和纤弱。他喉咙忽然发堵,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看着她。她站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伸出手去努力够那枝荷花,显然她也够不着。
但他还是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紧紧地握成一团,那只手在发抖,好像他忽然开始发烧一般。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够不着就算了吧。”
听到他的话,她在夜色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无声无息地对他笑着,像一朵带有毒性的夹竹桃。这笑让他心惊胆战,几乎要扑过去把她拉回来了。她却说:“你不要过来,我能够着。”说完,她俯身向湖面更低处倾去,一只胳膊拼命伸向那枝荷花。他浑身出汗、发抖,他告诉自己把她拉回来。可是他竟然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的胳膊已经伸展到了极致,他听见她说:“就差一点点了,放心。”
放心?他浑身又哆嗦了一下。这时候,夜色更深了,话音刚落,她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就是在深沉晦暗的夜色中,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在那一瞬间诡异苍凉的笑容。然后,他看到她整个人忽然飞起来扑向了湖中的那枝荷花。只听扑通一声之后,她和她脸上的那缕笑容便从湖面上消失了。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女人一样,她忽然就从这湖面上消失了。
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动没有动,甚至没有往前迈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剧烈地发抖,像个正在高烧的病人。
那枝荷花还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切。
九
他回到交城县的这天,杨国红早已等在车站接他,她一头花白的卷发,看起来安详如银器。大约是为了迎接他,她特意往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底,还抹了油腻的口红。那缕钢丝一样的卷发还挂在她的额头上。
她让他和她一起去逛集市,说是买点东西,晚上要给他做好吃的。
他们一前一后在集市上慢慢逛着,采购着。如今走在街头已经没有人会再注意甚至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只是人群中一个中年的男人和一个开始步入老年的女人。当年的下岗工人死的死,老的老,剩下的已经与城郊的菜农完全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是哪个阵营里的了。他们看起来都已经一模一样,黢黑的面孔,干裂的手指,一边吆喝着卖东西,一边蘸着唾沫数手里一把肮脏的零钱。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县城中心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集市上所有的人都朝着发出巨响处跑去,都想看个究竟。他们两人也随着人群一起往前跑,最后,所有的人都在一堆刚刚被炸平的废墟前站住了。他们静静围观着那堆废墟。刚刚被炸平的是县城里曾经最高的百货大楼。
不久,这片废墟上将盖起新的高楼。
黄昏将至,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两人站在那里还是久久不肯离去。废墟里飞出的灰尘在血色夕阳里如游鱼一般,正出没在他们的鼻息与唇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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