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喊彩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2页

过了腊八,村委会每天都要热闹一下午。先是男人们排练耍狮子,然后是女人们跳《山里红》。耍狮子按例要排练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时演第一场,大年初一第二场,第三场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三场耍过才算圆满。耍到哪家门口主家都要给彩头,谓之吃彩。小年吃小彩,初一吃大彩,元宵节是走过场收尾,就可随意。所谓大小彩也没有什么标准,不过是看各家意思。总之是狮口大张,吞吃八方。两包烟,一瓶酒,几块熟肉,都算。有的主家还会请狮子吞孩子,就是把孩子送进狮子口中转圈打滚儿一番再吐出来,以此避灾驱邪,吐出来后再取个新名,主家必会封个红包,由耍狮子的几个人均分。

这些年来,但凡耍狮子,必得徐世厚喊彩,众人喊着徐先儿徐先儿,总得喊上两三遍他才肯来,说,年年我都叫你们学,你们都不学,非得使唤我这破喉咙。峻山说,一年学一回,那不得几十年学?急啥咧。

耍狮子又分大架狮和小架狮,大架狮需用人多,也显得更威风。小架狮就简便,也俏皮活泼,用这里土话说是故事点子多。宝水的就是小架狮,两个人就能成狮,一人拿头,一人后坐。拿头要精怪,能扮出各种动作,对后坐要求更高,既得机敏又要壮实,才能对狮头扛得起合得上。再豪华些的阵容就是多出一个引狮人,引狮人先开拳踢打,再手拿绣球于狮前引导以诱狮子起舞,做出各种巧样儿。徐先儿说年轻时当过拿头也当过后坐,后来年龄大了些,也当过引狮人。再后来就只能喊彩啦。老啦。

张大包和张有富一人敲锣一人打鼓,凑成了基本的锣鼓班。拿头和后坐最耗力气,便分成了两组,大曹、小曹一组,峻山、鹏程一组。这两组比起来,还是大小曹耍得更好些。第一次看他们两个耍时,身段灵巧的小曹也没让我觉得怎样,让我惊讶的倒是大曹,虽是负责托底的配角,举手投足却精准稳重。貌似他是小曹的陪衬,细品就知他比小曹还要耐看。

几番锣鼓点打过,徐先儿还没动静,我问怎么还不开始,徐先儿笑道,叫他们先磨磨。看情形果然需要一个磨的过程。刚开始的几个回合,锣鼓点和耍狮人总是合不准,大曹对小曹也不太举得起来,歇息时便笑小曹说,胖了呀,你这一成家做事就肉懒身沉。大包说,不是一个人的身,咋能不沉。不过不能说肉懒,夜里种地不知道多勤快哩。突然问青蓝,床质量咋样?叫恁哥去修过没?青蓝道,好着哩,没修过。众人便哄的一声笑开来。青蓝这才醒悟过来,顿时绯红了脸,嗔怪道,这是啥恶俗玩笑呀。大包道,不说不笑不热闹嘛。又对小曹道,日子长,且省着些。大曹纵是手艺再好,三天两头去给你修床,那也不是个事儿。

小曹笑骂着回㨃了一番,兄弟两个又开始练,此时青蓝已经脸色如常,仍绕着弟兄两个来回拍。我们相视而笑,算是打了招呼,她的眼神仍欢悦着,和之前相比似乎多了难以言喻的内容,不再那么简单,却也不复杂,在简单和复杂之间,刚刚好。

锣鼓点和大小曹合了几遍,徐先儿方才缓缓上前,朝着狮子岭的方向揖了揖,清了清嗓子,放声喊道:

狮子本是兽中王呀——

众人便应:

哟嗬——

过大年来下天堂呀——

哟嗬——

大花金狮起了身呀——

哟嗬——

兴旺发达万年春呀——

哟嗬——

锣鼓点又响起,仍是方才的节奏,气势却有了不同。似乎是被徐先儿的声音引领着,几个人便少了戏谑,多了庄重,一句闲话没有,配合着耍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的甚是完美。歇息下来便都说,还得是徐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