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种地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1页

这段日子,因一天见几面,九奶又常昏睡着,便觉得九奶总是那样,只有问那些隔几天来看的村里人时,通过他们的评价方才察觉到她似是胖了些或是瘦了些,脸色似是好了些还是差了些。末了他们都会说,老太儿熬到了这会儿,肯定也能熬到年下,大年初一来给老太儿端饺子磕头呀。

冬至这天,安嫂子娘家族亲有喜事,请老安去主厨。便只有我和老原守着九奶,一整天里自是不能出门儿的。因老安今天要出大力,昨晚便是老原守着,便让他补觉。他的折叠床就铺在九奶脚头,躺下没多会儿,呼噜便扯了起来。倒也不担心他吵着九奶,因九奶说过,这呼噜声也中听得很。

去给九奶擦脸时,发现她醒了。眼神清清亮亮的。按她这些日子的习性,午饭后这觉会睡到晚上八九点的。中午她吃了好几个饺子,以为她也会睡到很晚。没想到这么早。问她饿不饿。她摇头。想喝水吗?还是摇头。伸手摸她身下,也是干干的。

福久这呼噜,跟他爹一模一样。她说着就笑起来。

这笑容让我难过。是的,她这种不自知的混乱总是让我难过。没办法不难过。

今儿扁食好吃。小迎春,你还怪会做哩。

好吃晚上咱就再吃。

他也好吃扁食。

嗯。

还好吃粉浆面条,搁酸黄菜。把我背回去第一顿,吃的就是这。

嗯。

她伸出手,按住我的手:老早就想跟个人说说。没人可说。小迎春,我跟你说说吧?我知你不会笑话我。

你说。

她说得很流畅,似乎积压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畅快倾吐的一刻。声音却极其微弱,似乎随时都会消失。我贴近她的脸,让耳朵尽量贴近她的嘴唇。在老原的呼噜声里,默默地听着。

以前不知道啥是享福,到了原家才知道啥是享福。这个享福,不是吃白米白面的福。肚皮吃饱吃好,是个口福。最好的享福,是心里享福。他对我好,叫我知道了一个男人对女人好是啥样的。他恁端着的一个人,架子恁好的一个人,正为其这,我知道他对我这份好,才更不易。

他对我,有那个意思。我对他,也有。本来没想有,也不敢想有。配不上呀。可看出他有了,我也就有了。恁好个男人,挑不出毛病。再说,他救了我一命,也想报答他。能报答他啥?也只有这个身子。要是能给他留个后,也算报了恩。

他有架子不要紧,我没有。我来勾他。有天夜里,他路过我的小后屋,我就叫住了他。他不进屋,我偏叫他进。我没点灯,叫他用火镰给我点,他就进了屋。那天有月亮,照到门口那里,一片明光。我就站到那一片明光里,他也站在那一片明光里。我本该去拿灯的,没拿。他本该催我拿灯的,也没拿。俩人傻站着,站了那么一会儿,我就去拉了他的手。

那是第一回。后来就有了第二回。第二回他来找我时,我心里还拿不太准,问他有啥事,他说,来种地。

他是种地的好手,种得我要死要活。心里也乱,乱似一团麻。也害怕。倒不是害怕小桃。好过第一回,第二天跟小桃一对眼我就知道,他跟小桃说过了。小桃还那样。肯定是忍着的,为了有个苗儿。我害怕,也是为了这个苗儿。是害怕他扎不下苗,要是扎不下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失意。也是害怕他扎下苗,要是真扎下了苗,我们俩就没有名目再去好。有个名目可是要紧,哪怕是不能见人的事,不能说出嘴的事,有个名目,心里就能垫住底儿。原先俩人在一起疯,那是为了种个孩子,要是有了孩子,再在一起疯,那是为个啥?就为了疯去疯?

后来就怀上了。我不再出门,小桃也不能再出门。她装着怀孕,我装着生病,一直装到我生完孩子,孩子长到一岁。

我跟小桃,都没有当着人给孩子喂过奶。

有了孩儿,就再没有好过。哪能不想呢?我想,我不信他不想。可这世上的事,不是想咋就咋。总得顾虑小桃。三个人里,要说不好受,就数她最不好受。要说忍,就数她忍得最多。我俩每好上一回,就是往她心上插一回刀。要是没有孩儿,她就得忍着。可有了孩儿,哪还能再去插刀?人不能太贪,再美的事也得有个边儿沿儿,没有了该做的理儿,那就不能再做。

后来就是仨人劲儿往一处使,一门心思养这个孩儿,还有啥能比孩儿要紧的哩。就这么过着日子,直到福久长大在外头扎根,他叫批死,也没了小桃。就剩了我。那我就等着福久回来。老家老家,没有老人给他守着老家,咋能算老家呢?你看,这不是等回来了?

福久,他知道吗?

知道啥?

你是他亲娘。

没说过。她垂下眼睛,不敢说,说了对谁都不好。叫德茂的脸往哪儿搁哩,小桃跟孩儿也受不住。小桃待孩儿没得说,在孩儿心里小桃就是亲娘。她神秘一笑,就这吧,正根正苗的,这就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