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酸黄菜

宝水 乔叶 第2页,共2页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不走了吧?

不走了。

好,好。

每次在父亲的名字中应答,老原都会哭。不出声,只无声地擦泪。看他这样,我的泪就也止不住。

后来或许是为了省力气,她就把福字去掉,只喊那个久。

久,久呀。

突然觉得,这像是在喊她自己。那么,德茂给儿子起名福久——这个久,是不是有意和九奶的九重音儿?是不是有意在孩子的生命里刻下九奶的记号?

一天中午时分,九奶忽然说想吃酸黄菜,说浆水面里放点酸黄菜,就想吃这口。还点名要豆家的,指使老原跟我一起去拿。说,根儿你整天窝在这屋里,也出去透透气。东西沉,你拎着,甭让萍受累。老原撒娇道,您咋恁向着她呀。九奶笑道,我就看她漆巴巴。你去拿,你去拿的我才吃。

酸黄菜,如今官称是酸菜。在我们予城,早些年是没人说酸菜的,要么说黄菜,要么说酸黄菜。黄菜自然就是黄了的白菜。酸黄菜却多了些意思。你家还有酸黄菜没?这是当名词用。你家开始酸黄菜没?这是当动词用,“使黄菜酸”之意。论起酸黄菜,我奶奶也是行家里手。深秋初冬时分,出完了大白菜后——没错,这里也常常是把“收”叫作“出”,出红薯,出花生,出萝卜,出大葱,等,但凡是在地下长的或者离贴地面长的农作物,收获时都叫“出”,后来我才觉出,这个字里也含着一种祈使句似的隆重:使某某出,和酸黄菜的酸同样用法——出完大白菜后,奶奶会先把硬实的白菜挑出来存放好,以备单吃,再把一些不硬实的虚棵白菜酸成黄菜。过程不复杂:烧地锅开水,把这些白菜一整棵一整棵地放到开水里澡一澡——没错,用开水快速烫菜在我老家不叫焯一焯,就叫澡一澡,我觉得澡比焯好得多——然后,把澡过的白菜再放到凉水里泡一泡,捞出来挂在绳子上控掉水,一层一层地码到缸里。码好后压上石头,封好缸口,任白菜在缸里沤上个把月,差不多挨近了年,此时的白菜就成了酸溜溜的黄菜,方可启缸吃。这是慢做法。快做法就是把白萝卜切成片或者把萝卜缨子洗净在开水里澡一澡,把澡过的萝卜水倒进黄菜缸里,再压石头封缸,这样黄菜七八天就能酸好。虽然比起慢做的酸得有些寡利,也是好吃的。福田庄的酸菜,我吃过的至少也有七八十家,负责任地说,哪一家都没有我家的好。问奶奶,为啥咱家的最好吃?奶奶绷着脸上的笑意,一句续一句道:咱家白菜好啊——咱家缸好啊——咱家的压菜石好啊——你奶手艺好啊——

进了东掌,在离豆哥家不远处,老原却住了步子说,还是你去吧,我在这等着。我不肯,便拉着他走一步顿一步地近了豆哥家,忽然见马菲亚和豆嫂拉扯着出了大门,似乎是马菲亚坚持给豆嫂钱,豆嫂在推却。两人正挣扎着,豆嫂回头看见老原,愣了愣,松了手。我们到了跟前,我问你们闹的哪一出,马菲亚便说,原来是和豆嫂订了闷坛肉。十斤。要付订金。豆嫂仍在试图塞回给她,说算了吧。马菲亚说那哪中,快拿住。多外气。你不拿住才外气。如此这般又一番推让,豆嫂终于还是收下。就是这样,收是一定会收的,但这个假装拒绝的过程似乎也是必不可少。之前会觉得这很虚伪可笑,现在反而觉得有那么一些些可爱。

进了院子,便看见几条长绳子横扯着,挂满了澡过的白菜。我问她咋做恁多,她说,咱村今时不同往日,不多做点儿明年咋待客哩。做一回得顶上一年用。叙了几句话,脸色方如常起来。朝屋子里喊道,你快出来,看看谁来啦。豆哥闻声出来,也是一愣。说道:来啦?老原嗯了一声。听我说了来由,豆嫂连忙去屋里忙活了一会儿,端一盆子酸菜出来说,老缸里就剩这些个了,全拿走吧,叫老太儿好好吃。听男人们喝酒时说酒瓶里剩的最后一点儿叫酒福,咱这点儿也能叫菜福吧,这点儿菜福那可不是最该留给老太儿?我示意老原去接,他却不动。又推他一把,他方才接了过来。

正尴尬着,两三个人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拿着手机拍拍拍的,一看就是游客,豆嫂便招呼他们进来,一位戴眼镜的游客问,你们这是忙啥哩?听到说是在酸黄菜,便说,老是吃这可不健康呀,白菜腌几天就含有可多亚硝酸盐,那东西,啧啧。我说,知道。猛一听怪吓人。我也特意去找看了专家做的实验分析,专家说吓人的结论是需要吓人的数字来支撑的,咱也不是天天吃顿顿吃,即便是吃,也不过是几筷子的事,不碍的。咱老祖宗多智慧,要是这酸菜毒性恁大,那还能吃恁多年?早就把它踢出菜单啦。众人就笑。眼镜客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等他们出去,豆嫂便夸,还是有文化好,你看青萍把话接得多卓。我笑。

老原端着那盆酸菜,一路无话。快到西掌时,远远看见九奶家的屋顶,他方才说,这酸菜,不知道我爷爷是不是也吃过。

肯定吃过。我想这么说,却没说出口。转头看他,他只看着前面道,看啥呢。我笑道,怕你哭。他也笑道,这些日子泪窝是浅了些,一把年纪了,唉。突然想起不知谁的句子来,大意是眼泪是人心的地下水,水位浅的人精神生态更丰美。便讲给他听,他道,有文化还真是好。看我这个媳妇儿,多会熨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