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极小事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1页

苦霜之后,客便倏地少下来。肥不过春雨,苦不过秋霜。这是在福田庄时知晓的常识。来宝水才听说除了苦霜,还有甜霜。甜霜又叫轻霜,并不冷,就只是清凉。淡淡的,如烟似雾。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清水珠子。苦霜呢,类似于小雪,在字面上也可以写为同音的酷霜,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写成苦霜。酷,太文绉绉了,看不见摸不着的。苦能看得见摸得着,也有滋有味,黄连,苦楝,苦瓜,苦菜,苦丁都是苦,和苦霜的苦是同一苦,它们是一群苦的亲戚。而有很多物产也是下了苦霜之后味道才会正。白菜、萝卜、莴笋、柿子、红薯,都是。对了,还有芥菜,这里人叫大芥,这是做咸菜的最佳菜品,一个大字格外能印证出它在咸菜界的尊崇地位。它也是得经了苦霜后才会更好吃。当然,前提是不被冻坏。

客来得虽少,却颇有一些能住得定。大约恰是喜静。有个客便住了三天,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中餐和晚餐总会点几个菜,喝点儿小酒。老原便陪他两杯。他说老家是予城郊区村里的,刚从北京一家国企退休,总算能回老家好好待待了。说起身世,也是唏嘘。他父亲原来还有个哥哥的,七八岁时疾病而逝,按老人们的意思,这一门不能绝后。他在家里是长子,从小就过继给了这夭折的伯伯,名义上就是伯伯家的人,祖先轴上他就是伯伯的儿子,迁坟时他得给伯伯打孝子幡,死了以后也得埋到伯伯的脚头。按旧习俗,老人们还给伯伯结了一门冥婚,他也就有了名义上的伯母,这伯母娘家就是这周边的长岭村。他既然在伯父名下,就也得认伯母的娘家是姥姥家。因此他打小每年都得来这里走趟亲戚。亲戚不是真亲戚,见面自然也不是真亲,那些舅啊妗啊都只是顾个薄面,薄面自然容易漏。给个压岁钱,对人家亲外甥都是一块,给他就是两毛。他也觉得别扭,就不想去。路也远,主要是心远。可不想去也得去,一年年走下来,直到那个姥姥、姥爷都过了世,这门亲才算亲到了头儿。

不过,那姥姥可是真亲我啊,一见我就拿好东西给我吃,拉着我的手就会掉泪,说看到我就想到了她的亲闺女,也是,好歹我是她亲闺女的干儿。他笑。又道,如今老了,想起过去这些事,总是放不下。就想回来。一回来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去长岭走亲戚,我都是一个人,路长,在这山里从哪家门前过都会招呼我,吃饭吧?喝水吧?也吃过,也喝过。饭就是捞面条,谷堆冒尖的一碗,碗底埋俩鸡蛋。没给过一分钱,谁都不提钱。说不认吧,脸熟。说认吧,都不知道叫啥。人家对咱图啥呢?就是那点儿本分的好意。后来在城里住了多少年,这感觉再没有过。不说生人,隔壁邻居见面能点个头打个招呼就算不错。老原问他去长岭村转了没,他忧戚道,去了,没人啦。害我掉了两眼泪。没人的村,就像不喘气的人。以后可不能再去看啦。问他是郊区哪个村的,他说是北洼的。咱这边人都叫洼,知道吧?我说知道,挨市里近,好地段。他说,反正人怪多,就是个闹哄哄的城乡接合部。旁边一个女客笑道,城乡接合部多有意思呀,最有中国特色。城乡两地跑的人,谁心里没有个城乡接合部?

这话说得新巧,就都笑。

这个女客从象城来,也连住了两天。起因是刷到了宝水的新闻,相中了曹建业先生的荆编。她三十来岁,爽朗健谈。说她前些年在房地产领域实现了财务自由,虽是不再愁钱,却也不想闲着,因是农村出身,到底还是喜欢乡村物事,便和朋友联合搞了个名为“归乡”的小公司,专门从乡间搜罗美食美物,多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什么卢氏花菇、许昌粉条、南阳牛肉都在其列,年节时把这些东西整合进一个大礼篮里,销路很不错。之前用的礼篮都是竹编的,在网上看到大曹的荆编后便感觉可能也会适合,就过来看看是否能合作。

这个曹大哥,手艺好是好的,就是有些难说话。她说。我也不能接顺茬,只得说,你这几年既然都是跟农民打交道的,肯定也有办法处置。她道,那是自然。总的来说,和农民打交道比跟城里人打交道要简单。城里人那个精细劲儿,比如他说想要红,你就得把什么玫红妃红水红铁锈红珍珠红都给他备得细细的,在农村就粗放,你一说红,那就是一个大红,顶多再加一样粉红。我笑。

她又说,我做这事的难处在于,一边和粗放的农民做生意,一边还必须得有一个精细的城市标准。因为客户对象是在城市。你能理解吧?把乡村物产做成小众轻奢,对象当然是城市消费群,还得是不吝钱的小资高端消费群,所以品控这关多要命。比如定个篮子,就得反复跟编篮子的人强调细节,什么高度,体积,造型,花样,甚至是提手上缠什么样的麻绳,怎么缠这个麻绳。定空心挂面,就得反复跟做面的人说怎么分把,一盒多少把,一把多少克,面长截到多少厘米,用什么纸包,怎么包。还有挂面成色,我要的挂面只能是大晴天晒的那种。再比如绿豆粉皮,要晒出好粉皮也得挑天气,却不能是大晴天,否则粉皮会炸卷,不平整。在雾霾天里晒,颜色就发青发黑,也不行。所以那天就得是空气好,不能有风,得有太阳,还不能是大太阳。就得是这样的天。当天晒当天包装,才能做成满分的货。

我说你这可是够难缠的。她一仰头,傲娇道,那是。起先他们也都嫌我难缠,不过难缠归难缠,只要人民币到位就能拿到好货。这就叫,不怕难缠,只要趁钱。

就都笑。

最头疼的是他们不守合同,没有契约精神。有一年给中秋节备货,我定了一千箱挂面,一箱五斤。提前两个月就打了款过去,按说半个月时间就得给我交货的,他自家的挂面厂,有十来个人手呢。他却一再延期,我打了几次电话他都说做不出来。我亲自开车去找他,才知道他在接别人的活儿。说是有亲戚急要,只能先紧着亲戚。我钱都早早给了你,怎么还拿不着东西?把我气急了,当了霸王,天天在他厂子门口守着。我说那几天的面都得归我,谁都不能给。等凑够了量,我叫了货车过来,把车塞得满满地拉走,才算了了这笔生意。

后来呢?还打交道吗?

打啊,怎么不打。好不容易调教出来的供货方,我干吗废弃。当时吵也吵了,我也要足了强,就得拿得起放得下,以后该咋的还咋的,不在心里存影儿。其实后来我才知道,我守在他厂子门口耍蛮时他还挺开心的。他对亲戚说,你看,人家都堵住我门了,人家那么远,人家还跟我早签了合同,我得先给人家。我堵他的门成了他拒绝亲戚的宝贵理由。

又都笑。

跟农民打着这些交道,我发现自己身上纠结着很多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有时候是城里人的皮儿,乡村人的瓤。有时候又是乡村人的皮儿,城里人的瓤。如果城里人是白面,村里人是玉米面,我就觉得自己既不是白蒸馍,也不是黄窝头,好像就是花卷,一层黄,一层白,层层卷着,有时候能利落分开,有时候根本就不能掰扯清楚——对了,我看咱菜单上也有花卷,下顿就给咱来个花卷吧。

中啊。我说,花卷是粗粮细粮搭配着,营养合理得很呢。

王老板是张有富带过来的,一进门就说久闻其名,必须得过来见识见识。我和老原都惶惑着,张有富便介绍说,就是原来“王叔院子”的那个王叔,我们这才明白过来。张有富陪坐了片刻,便留下他回了西掌。他坐了好一会儿,感慨道,自己当初还是没有做好功课,匆忙上马,赔钱搭功夫地折腾了那么一场,不堪回那个首。我和老原不好说什么,只是斟上茶,且听着。他说,“王叔院子”这个名字当初就起错了,后来他才知道,村里人背后议论,说出口就得喊王叔王叔的,这不是自抬辈分占人家便宜嘛。议论归议论,却没人跟他说。他就兴兴头头地把民宿弄好,开了业,是非却接踵而来。说起来事儿都不大,可搞不定就很别扭。比如说,民宿还没有建好时他和村里人来往得勤,他们常来他这里瞧稀罕串门。建好后开始了经营,村里人还来串门。有时他忙得顾不上好好招呼,就会落埋怨。他们还随便去看客房,哪怕客在房间里住,也会探头探脑地去看。尤其是有富老婆,一天三趟去,还跟客人扯这扯那,明明暗暗地宣示主权。挨了客人撑,却来找他撒气。更难应对的是他家长辈的事。那时他爹还在,三病两痛的。张有富时不时就勒令他停业几天,说他爹快不中了,必须得回老宅住,死也得死在老宅。他爹的事办完,又是他奶奶办三周年,也必须得回老宅。见他一迟疑,就来理论说,这是俺老宅。俺老宅啊,懂不懂?俺老宅!王老板说,是恁老宅。可我租了呀,租了你二十年呀。回说,不论你租多少年,那也是俺老宅。又没有卖给你,俺咋不能用用?王老板说,你不能去村委会办吗?回说,不能。俺老人办事就得在俺老宅,说到天边儿也是这理。王老板说,就你这个做派,没有一点儿诚信,还想有富呢,就有穷吧。回说,随你咒。你能把俺咒穷?一咒十年旺,越咒越旺。

就都笑。

这种事,一件两件,三件四件,过些天就给你来一回,咱实在是受不了,干脆就早早退了租。原本是长租二十年,五年一续签。就没有再续签。以后再也不干这事啦。真想来农村耍,那就找个农家乐住几天。只当客,省得多少麻里麻缠。

他说落败下山后又打听了一番,才知当年云里村和云下村的这种事也不少。云里村也来过租民房的老板,房子靠外,门口有一片自开荒的地。他就种了一些树莓,原指望成果时一斤能卖个几十块,没想到村民们不吭气就给他乱摘起来,被他指责后回敬他说,平时俺们也没少给你送这送那,还叫你随便在自家地里摘菜,俺们种的你能随便摘,你种的俺们不就也能随便摘?有啥毛病?没毛病啊。我还给你送家去了呢。你这计较得多薄气呀。听着是没毛病,可一算账就有毛病。萝卜白菜跟树莓的价格哪能比?可换个角度说,这确实也是东西换东西,都是人情。算人情是平等的,算钱是不平等的,这就很分裂了呀。

云下村刚开始搞时,也有个外来老板租了家民房做餐饮,待生意一红火,原房主就把他赶走了。明着的理由是,这老板改了卫生间,化粪池的口挨着了他家后院的厨房,说这破坏了他家的风水。老板问,我走了你再改回来?房主说,不改了,俺自家用。老板问,你们自家用就不破坏风水了?房主说,风水这事只对外人讲究,自家不在其列。老板骂他们无赖,他们还喊亏,说咱好好说理,咋就成了无赖。村干部去说和,房主还撑村干部说,当初你们还宣讲,最好不要承包给外人,叫俺们自己做,说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农家乐。俺们这不是听了你们的话,咋还挨嚷?村干部说,当初是当初,眼下是眼下。你当初既然跟人家签了协议,就得履行到底。房主说,签协议咋啦?结婚还能离婚呢,这就把俺绑死了?你到底向着谁,胳膊肘往外拐。吵了几回架,那老板说算了算了,我认栽走。人家走了没两天,村干部和那房主就坐在一起喝起了酒。

又都笑。城乡之间,就是有这么多难以理清的东西,这一池浑水,有多少人或深或浅地蹚过?正如那位种树莓的老板,我推断,他最初和村里人打交道时,村里人送这送那时,他肯定很享受这种额外的亲密,却很可能没想到,既是额外的,也必是突破了边界感的。他既此时不说什么,那在村民心里这种模式就应该是被默许了的。那么怎么摘你的树莓时就不行了呢?你就觉得他们应该有边界感了呢?这边界感你觉得应该有时就有,你觉得应该没有时就没有,凭什么呢?某些时刻你享受着他们无边界感的热情,某些时刻你又希望他们表现出有边界感的理性,这可能吗?你怎么就这么双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