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奶的两棵“八月黄”离宝水泉不远,眼看着也一天天黄起来,她便督促我和老原去摘。两个人手脚都笨,每次摘小半晌,也只能摘上一筐。九奶说一筐就中,就开始旋柿子。说当天摘下的硬柿子就要当天旋,不然第二天皮就会发软,不好旋,也旋不好。
于是把旋柿架搬了来,收拾了一番,她便亲自上手去旋。“八月黄”多是方的,有四个大棱,她坐在条凳上,眉目之间突然就焕发了精神。只见她把一颗柿子扎上,从柿子顶开始卡刀,一圈下来一片到底,旋得干干净净,十分轻巧利索。观摩她旋了十来个,我便让她歇着,自己上手。一上手就知道了难,不是刀不快就是柿不转,手还总是打滑,一打滑刀片就冒过了柿子,根本旋不到皮。狼狈不堪地旋了两个,就赶紧下了架。若说她旋的是一净面,我旋的就是满脸花。都看着我笑。她就又再上手,讲着拿旋刀的力度,吃刀的深浅,周边围拢了一圈人看,孟胡子笑道,老太儿这表演多身子还健旺着,一晚上就能旋出一担柿子。要不是疼惜她如今恁大岁数了,都要劳烦她去旋柿子呢。谁请她她都去。秀梅和小曹都贴得近近的,录着视频。小曹悄声说,发到网上时可以配任贤齐那首《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表演很精彩,这歌词多搭。秀梅说,不是有一首歌叫万事如意吗?我觉得那个更对景。万事如意也是万柿如意呀。两人约定了要来个同题竞赛,各拍各,各发各,三天后看播放量和点赞数定胜负,输家请客。
九奶,恁这精神头,能活一百岁呀!张大包凑趣。
她现在都九十多了。你才说到一百?怎么着也得两百。大英说。
张大包抽了自己一巴掌道,二百五,二百五中不中?
九奶笑骂道,你个赖孙。
想起奶奶骂我龟孙的样子,眼睛就突然一热。
我们摘了三回,九奶也旋了三回。旋好的柿子扎在麻棘圪针上晒,颜色既艳又润,果然是极好看的一景儿。如闵县长所言,棘就是圪针,这里的圪针有几种。就型号而言,麻棘圪针算是中等,比它小的是酸枣圪针,比它大的是皂角圪针,在皂角树上长着,也叫皂角刺,根根粗长凌厉,异常凶悍,却也充满了强力之美,和高大的皂角树相得益彰。据徐先儿说皂角圪针是一味好药,有消肿排脓、消毒透脓、搜风杀虫的功效,《本草纲目》上都有记载呢。
第三天正好是周六,来了不少客,有不少客说是刷到了“宝水有青梅”的视频特意找来的。秀梅自发了那条“万柿如意”后就唰唰唰地涨粉,播放量居然第一次破了万。秀梅喜不自禁道,这就是应了万事如意的万。客们看见九奶旋柿子,没有不拍的,也都要和九奶合影,九奶也便任他们合。有客开玩笑道,老太太成了网红,以后谁找您拍照就该收费啦。九奶却凛了脸道,照个相还要收钱,这心里该穷成了个啥。
如今秀梅拍抖音已经有点儿犯魔怔。但凡有客在她那里食宿,说不上两句话,她就会叫人家看她的抖音,紧着便是加粉丝。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粉丝涨啦,又涨啦。有一次被小金师傅叫住,说自己回去开店也要搞个这视频号,得叫媳妇来好好取取经。隔天果然带了媳妇来。那小媳妇问起秀梅来就像是记者采访。问她咋那么爱穿红衣裳,秀梅说,穿红有效果呀,衬人脸颜色好。穿别的色也中,不过最好能配条红围巾,美颜一开,俊得很。美颜也必须得有呀。一开美颜,衣裳根本看不出来好赖,只要颜色鲜亮就中。不过也不敢开太狠,开太狠了那脸白得跟妖怪一样,也可吓人。小媳妇羡道,你们这团队也卓。秀梅更是来了劲儿,说,那是。俺这团队是没得说,有颜值担当,有文化担当,我算个组织担当吧,好歹是个妇女主任,也该活跃活跃文化生活不是?你要是弄,最好也组个团队,团队力量大。你看俺们这几个耍得多好。不过团队拍一回也不容易,都忙活活的,逮住了人就多拍几条,存住点儿余粮。另外也得勤更新,不说天天更吧,起码得两三天更一回。你经常更,粉丝们经常看,就能有习惯跟感情,这叫粉丝养成。小媳妇又愁说不知道该拍啥,秀梅惊讶道,咋会没啥拍哩?啥都值得拍。做饭,烧地锅,在地里种菜摘菜,对着口形唱歌唱戏,这都中呀。下雨时拍咱山里的景儿,姐妹们打着花伞排一排,不是也中?等下雪了拍得更卓。我跟你说,除了下刀子不拍——不对,下刀子更得拍,谁见过下刀子呀,那播放量肯定爆啦,哈哈哈。
笑了一番,又语重心长传授道,咱是农村的,拍咱农村特色的还是受欢迎。你看这条唱红薯的,播放量也可高。
我笑。拍这条时我充当摄影师执机,香梅管撩门帘,秀梅端着一盘子红薯进屋来,雪梅端坐着绷着脸,秀梅劝她吃红薯。都有现成的配唱,两人只需对口形:
红薯又甜又好咬,
吃着好吃又上膘,
营养丰富你还嫌赖,
难道还想天天给你把肉熬。
雪梅便把小嘴一撇,回導道:
你把红薯说恁好,
又好吃来又养膘。
我问你,你咋不天天顿顿吃红薯,
你咋不用它养养你的膘!
因赢了小曹,秀梅紧催着叫他兑现请客。周一晚上小曹便践诺,在老宅摆了一桌。这些日子,小曹也渐渐把重点从镇上移回了村里,给老宅内部做了细装修,刚刚拾掇妥当。这期间常带着一个女孩子出双入对,女孩子明眸皓齿的,姓叶,名青蓝。晚饭时青蓝便在。吃着聊着,她说她家是县城边儿的村子,在网上做的特产店是“怀乡好物”,和小曹也算是同行。两人眉来眼去的,一看就是热恋中。饭后她又跟着我来到老原家左瞧右看了一番,说小曹的老宅也适合开民宿。小曹笑道,那是。咱那老宅也是一方宝地,只要你愿意,连房带人都是你的。她便翻了个白眼给他。秀梅又约她一起拍抖音,她也爽快应道,没问题,很荣幸。我跟青萍姐一个系列,也属青的。你们的抖音我老早就在看了,老早就想着啥时候能和你们一起拍,咱们一起努力当网红。小曹对秀梅嗔道,当着我的面儿就要劫我的人?青蓝便戗他:谁是你的人?我永远是我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