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哩哏儿愣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1页

这次回福田庄是老原开车,说我心不静,开车会走神。他车技自然比我好,开得又快又稳。到予城后我先去银行取了点儿现金,又去超市买东西,看见满坑满谷的月饼,便选了两盒,算是早早地送了中秋节礼。两人拎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袋子进了门。先喝茶叙话,叔叔仍是一副高兴模样,一点儿也不见沮丧。我便单刀直入地问,咱村以前也有这种事吧?是不是都被讹了?叔叔方才涩涩一笑道,有过。还真是挑着家儿来的。咱家的情况他们会不知道?你在省城,咱们坤又在国外挣钱,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一股名声,我估摸着就是想讹人。你要是出头料理,说不定就正中他们的意。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接听着,嗯嗯嗯地回应了一番,挂断后一脸笃定地说,我猜得没错,就是讹人。住进了三院,说按医院的诊断,要花大钱呢。

诊断呢?

不叫看。

要多少?

五万。叔叔愤愤道,可真狠。咱们整个工价,按最高的给他算下来,一平方米一百块,也才五万多。他跌这一下就想再挣出一份工价?想得美。呸。

五万这个数目其实没有让我太震惊。我更在意的是伤势究竟有多严重,这才是决定事情后续走向的关键。叔叔不屑道,板儿架得不到两米高,那人还不到四十,骨头又不脆,掉下来能摔得多粉碎?这就是狮子大开口。又抽了口烟,道,不怕。他跟咱漫天要价,咱给他落地还钱。我说无论如何得去医院看看,于情于理才能过得去。叔叔道,明儿就叫小厚带我去,看看他们到底弄啥哩哏儿愣。

我笑。哩哏儿愣,好久没听人这么说了。好像只有回老家才能听到,意为难以言喻的隐情。我在网上查过,有解释说,唱戏时过门儿里没有词的部分通常都会被里格楞代替,引申到具体语境中多指阴谋或者花招儿。解得还挺贴切。

人家的里格楞,你咋能知道?

叔叔说,找人呗。你爸原来的老关系,不知道还中不中用。要是能找到相熟的医生,就能去调看一下片子,看看伤得到底咋样,那他就再难唬住咱。说着便翻手机。老原一直沉默着,此时才插话道,我赞成叔叔这个思路。说到底,最有力的依据就是伤情。看现在的情况,不找关系很难在第一时间就拿到真实资料。我倒是有现成的熟人,我来跟他说吧。便打了一番电话,说妥了让叔叔明天找他。叔叔看着老原的神情微微带笑,一脸满意。

放下了钱,我们便要走。叔叔说要去村里,让把他捎过去。那便捎过去。老宅前聚着几个人,不好就走,便下车打了招呼。莲枝也在。一看见我就朝我笑,寒暄道,回来啦?我也只好应道,回来啦。

便都议论起工人跌伤的事,众口一词说肯定是讹人,不能遂了对方的意。这不谋而合的支持让叔叔更加自信,对我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这回事。我只得应着。莲枝却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亲亲密密地耳语道,这事儿虽然都知道是讹人,不过对家要是专意来讹,咱这对付得不苦恼?更别说弄去吃官司,闹得腥巴巴的。咱的房也得叫耽误住,事不了没人接茬干,几头划不着。

你的意思是?

路断了就搭桥嘛。找个中间人说和一下。

找谁?

找俺婆子嘛。她娘家就是柳庄的,俺婆家舅那几个孩儿如今也可有些本事呢,在村里说得起话。你就叫老鳖叔跟俺婆子说说,她肯定应。

她嘴巴里的热气扑着我的耳朵,我离远了些,点点头,把叔叔叫上车,将信将疑地把她方才这些话跟叔叔做了个大概转述,叔叔当即道,我咋忘了这。这条道也通。你走吧,都交给我来办。

远远地,看到大耳朵全也走过来。我便让老原发动了车,辞了众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