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开始给孩子们辅导作业,周宁和肖睿就感受到了“亲爱的村民朋友们”的鲜明热情。每天都有人送自家种的各式青菜,买菜的花销从此省下。徐世厚的小孙子刚被送回村他就一刻不停地转送过来,还送了些蒲公英和菊花,让他们泡水喝。立秋那天按老规矩要啃“秋疙瘩”,也就是吃饺子,大英便包了荤素两样饺子,在锅算上码得整整齐齐地端了来,说你们吃喝穿戴都不缺,可到底出门在外,也都不易。又夸赞,你们这趟锣鼓算是敲到了点儿上,农村家长最愁的就是辅导孩子写作业。我说城里的情况也是这,有几个家长不愁辅导作业?秀梅说,愁跟愁可不一样。城里家长愁是因为懂,咱们愁是因为不懂。跟孩子坐在一起是大眼瞪小眼,一对干瞪眼。不仅干瞪眼,还耽误干活儿。你说要是一忙起来,孩子们连口热饭都不能按顿吃上,哪还顾得上作业呢。两头儿忙也两头儿耽误。肖睿严肃着脸说,其实家庭教育比学校教育要重要得多。哪怕没有能力辅导,最好也陪伴着孩子学习。您得想想您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孩子的未来?孩子学习要是不行,那未来就很堪忧。秀梅笑道,那要以你说的,俺们都不去忙,都不去挣钱,整天在家陪孩子,那孩子就有未来了?即便孩子们考上了大学,哪来的学费生活费?
雪梅来得勤,却不多话,只爱看他们俩画画。瓶子里插个树枝,肖睿画半天,她就能看半天。周宁给孩子们画速写,她也能看半天。他们要是一直画,她就能一直看,鹏程不叫就不回去。听他们说国画,说油画,一看就知听得懵懂,偶尔听到懂处就会翘起来嘴角笑。话也问得跟其他人不一样,有一次,她问肖睿为啥留小辫,是不是为了艺术。肖睿说是为了做公益,说有个公益组织做了个捐助头发的项目,捐赠对象是那些因患癌而失去头发的孩子。因为真发做的假发很贵,很多家长买不起或是舍不得买。得先招募到愿意捐头发的人,再找到愿意免费做假发套的公司,最后公益组织再通过相关渠道把做好的假发送给孩子们。雪梅就叫肖睿帮自己问问怎么报名,肖睿很受鼓舞,便也向别的村民宣传,听的人就都笑,张大包说,你们这善事做得可容易,不用花钱,头发嘛,叫它自己长去,到时候咔嚓一剪子就中。末了报名的也只有雪梅。
捐头发这事笑便笑了,待到他说捐别的时就不再是笑的事。那天听到那边院子里有人高腔说话,我便过去瞧,原来是张有富媳妇在吵肖睿,她孙子也在这里,回去跟她学说,肖老师讲了,人都是要死的,如果将来遭受了什么意外,应该把身体捐出去,身体的很多器官都可以移植给别人,角膜啊,肾脏啊,心肝肺呀,都能捐。你平白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多不吉利!晦不晦气?!以后再扯这些,俺们可不敢叫孩儿们再来。肖睿涨红了脸说,你这是掩耳盗铃,谁能万寿无疆?人不都是要死的吗?我们这是生命教育。张有富媳妇说,就是因为人都是要死的,才用不着挂到嘴边说。这种教育老不在路。即便是死,也该留全尸,这辈子不留全尸,下辈子托生就不是个囫囵人。听周宁说这是迷信,张有富媳妇说,你们这就是不孝。把自己捐到医院叫千刀万剐,爹娘还在的话那能不心疼?这是活着不孝。即便爹娘不在了,将来也不能跟爹娘葬到一起,也不能在阴间侍奉爹娘,死了还是不孝!肖睿冷着脸回撑道,那倒是不劳您费心,我父母也早都把自己捐了。
我让他们俩住嘴,这边也有秀梅劝着张有富媳妇,便罢了。等人散尽,他们俩还一脸委屈,肖睿说,地老师,这里人怎么这样,也太愚昧太落后了。我说,你注意用词,不要随便说人家愚昧落后。周宁说,简直是不能对话。我说,要是都能在一条线上对话,那岂不是人人平等美美与共,天下大同,那还需要什么支教?就是因为有差距,所以才需要你们来这里啊。周宁却一脸恳切地看着我说,我咋觉得其实人家不咋需要我们,是我们想叫人家觉得需要我们呢。可能我说得有些绕,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笑说,我语文还可以,能听得明白。那您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可笑?嗯,可爱大于可笑。唉,太难啦。说难也不难,只要能放下身段。这乡村是他们的主场,你总得知道啥叫客随主便。以我的理解,因材施教在这里的意思就是贴着风土人情来做事。哪怕你初衷再好,也不能硬着来。
一时无话,沉默了一会儿,周宁点点头道,您说得对。又问,吵了这么一回,关系该咋缓解?用不用上门去赔礼道歉?我说不用。以后你们别再提这茬就行,他们要是提,你们就只管听着,让他们说个够就成。这就是一种态度。这就能过得去。周宁疑惑道,这就缓解了?我说是,这叫自然缓解。村里的事,就是这。
张有富媳妇隔了两天没送孙子过来,第三天便又送了来,后来周宁跟我说,她还带了一把香菜。地老师,我接过菜,说了谢谢。她笑了笑,说明天再给你薅一把葱。
菜不成问题,需要买的只有肉。叫大英听着了,说肉也不用买,叫各家轮番送。哪家还没有一碗闷坛肉哩。便在喇叭里吆喝:人家两个大学生来到咱这小村做贡献,也不嫌屈材料,给咱孩儿们当老师,操心费力地教孩儿们写作业。人家可还是学生呢,还没挣工资哇。人家是没说啥,可咱自己好意思?只见人家衣长,不见人家袖短,这能中?叫我说,咱也没啥可贴补的,就闷坛肉,每家送一碗去!
十里不同俗。尽管都属于予城,福田庄却从没有闷坛肉这一说。早年还是从老原那里才知道了闷坛肉。当听他说这菜是在年下做好,从年头吃到年尾,我顿时鄙视道:多不新鲜哪。来这里后才算认识到了这肉的奇妙。某种意义上讲,这肉的功能等同于油盐酱醋里的油,家家必备,也家家都会做。听他们讲的虽是细节有别,大致路数倒是一样的。就是年前杀猪时挑出适宜的五花肉,切段切片,先煸炒炼油,等把肥油煸炒出了三四成,再放调料,继续煸炒,肥油出到了七八成就起锅,肉凉后再存到一个瓦罐里,盖子盖严实就妥了。它固然是不新鲜,却也不腐坏。跟腊肉什么的一样,在没有冰箱的漫长岁月里,它最大的好处是方便,吃时就随吃随取。谁整天杀猪呢?谁整天去买新鲜猪肉呢?费一回事就能解一年的馋,在这山里算是顶适宜的好肉。
孩子们送来的闷坛肉也成了有意思的点。味道且不说,单看量就显出了各家的出场。大英叫送一碗,碗大碗小又无一定之规,于是有的用小碗,有的用中碗,有的用大碗。有的怕孩子打碎碗,用的是塑料袋子。小碗也有不满的,大碗也有堆尖的。肉片呢,有的粗柴大棒,跟用了残刀似的。有的薄厚匀停,好像用尺子量过。
吃不完的肉周宁便拿过来,让我们存在冰箱里。肉和菜都有富余,两个人就又管起了孩子们的饭。起先只有几个孩子吃午饭。缘由是有的家长见天去采山货,跑得远,顾不上回来,总是求东家靠西家。周宁说看着不忍,反正也做得多,孩子们也吃不了几口,就留了那几个孩子的午饭。没想到孩子们吃饭也爱扎堆,有的孩子家里明明有人做饭的,也赖着不肯走,非要在这里吃。他们也便一起留饭。越留越多,到了后来,一二十个孩子都要招呼午饭,成了一件麻烦事。孩子一多,肉就消耗得快。不过也总能续接得上,因有的家里没孩子也送来了肉,有的家已经送了两三回,当然有的是连一回也不送。周宁悄悄跟我说,大曹家就一次也没拿来过,我叫她别吭气,曹灿心重。周宁说已经看出来了,曹阳一坐到桌边就嗷嗷叫着吃肉,曹灿在一边紧看着弟弟,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给他,自己一片都不吃。我一看她,她就把脸转过去,不和我眼光对视。
一天快晌午时,我和小金正在厨房忙活,曹灿进来了,端着一大碗闷坛肉,说是周老师让她送来存下,我忙找了个碗,把她的碗腾出来,突然又不大放心,怕她又是自己拿主意,没有过她爸的明路。问她,你爸知道不?她一笑,说知道。我昨天跟他好好算了算账。我跟他说,你要是再不让我端肉,我可没脸领着弟弟再去了,你比比怎么更划算。然后就ok啦。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似乎又长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