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雾里。是的,不是雾霾,就是清新淡白的雾。站在雾里,我茫然四顾。路是乡间土路,旁边是一条小河,虽然看不到,却能听见河水汩汩流淌的声音,也能闻得到湿鲜的水汽。
这似乎是在老家福田庄的村外,好像也确定奶奶就在不远处。因为虽然茫然,我却不慌张——奶奶,她永远都在乡下。无论在哪里梦到她,她永远都在乡下。她不肯跟随我来到她没去过的地方,哪怕在梦里也不肯。那么执拗。所以在梦里见面也只能是我到乡下。没办法。
奶奶——我喊。
只喊了一声。远远的,就听见了她的应答:
唉——
想着她小脚一扭一扭的样子,我突然动了坏心思,故意把嗓子捏起来,又尖又细地紧着声喊:
奶奶!奶奶!奶奶!
她也连忙紧着声答:
来啦,来啦,来啦乖!
然后,仿佛是从天而降,她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是那个样子:黑黄的脸,脑后梳着圆圆的发髻,花白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淡灰色的偏襟衣裳,喘息急促,眼神惶恐。看到我安然无恙,她一巴掌就拍到我背上,骂道:死丫头!
我撇着嘴说,展展地活着呢,就不死,就不死,就不死。奶奶说,你不死我死。我抓住她的胳膊,说你也展展地活着,不准死,咱俩都不死。她说,我不死,你不死,一个老不死,一个小不死!说着就一起笑起来。
我猴到她身上,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这一刻比一刻浓重的、陈旧的、强韧的、顽固的、潮腥的气息。大树的根扎在地下,就该是这种气息吧?看,看她的白发,似乎因为雾气的洇灌,越来越粗壮,像是无数细小的根须·这情形是有些魔幻的,我却一点儿都不害怕。我知道这是梦。雾里总是容易做梦,不,不对,梦里总是容易有雾在梦和雾的辩证中,我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似乎这样就能抓紧这个梦,就能在梦里多看她一会儿。可是好像为了印证梦就是梦,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先是溶化着脸的边缘,然后开始溶向五官。她似乎也明白了情势迫切,嘴巴翕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在瞬间就已溶化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