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我只见过一次,没敢叫她嫂子。一帮人都没敢叫,因为觉得这称呼跟她不搭。
那时正是夏天,老原招呼了一帮人在他家附近宵夜,喝啤酒吃烧烤。吃喝到兴头上,忽然有人提议说要见见嫂子。原哥这么多年金屋藏娇,还没见过嫂子呢。听说嫂子是个模特。模特呀,多洋气!
模特其实是个音译词,英文是model,知道吧?老原开始神采飞扬。后来我发现,那时候的老原只要开始聊天,这一句是一定会有的。也是,在二十多年前的象城,模特应该是最洋气的职业,简直没有之一。
一口气灌下一瓶啤酒,老原朗声道,我叫她来,让你们见识一下model!
大约又喝了一箱啤酒,那女人终于来了。从她在夜市上亮相,到她在我们这里落座,这十几米的路,那超拔的个头、大波浪金发、调色板的脸和危机四伏的超短裙及高跟鞋,成功地引得所有食客都回了头。毫无疑问,这让老原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朝向她伸开了臂膀,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去推开他,既嫌弃又娇嗔地以手为扇连连扇着,边扇边说:这是什么味道呀,你远一些啦,我不要闻。
入席后既不点菜,也不动筷,眼神睥睨,如鹤坐鸡群。没见过世面的一干人也被这派头震慑住了似的,一时无话。她便朱唇轻启,以既不屑又坦率、既居高临下又屈尊纡贵的姿态开始聊自己,间或夹几个响亮的英语单词。说经过刻苦的锻炼,她的身材刚刚恢复到能出来见人,生孩子这事以后就画上了句号。话到此处转向老原,疾言厉色地警告:有一个女儿就够了,可别让你妈提生儿子的事,一个字儿都别提!然后说,next就是重新回到t台走秀,她要参加一系列model大赛,从国内到国外。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国外的向往和对国内的鄙视,说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农村。
那北京呢?有人不甘心地问。
北京就是村委会。她说。
众人目瞪口呆。
从始到终待了有半个小时?她便姗姗而去。这番亮相像是老原打出的一张牌,这张会说话的牌应是老原当时自认为的王炸。有人讥讽老原,你有这么洋气的老婆,怎么还跟我们在一起玩?老原讪笑说就是土洋混合才有意思呀。
然而洋终是抛弃了土,这前妻后来果然洋气到了美国,一去三年没有回来,回来就是和老原离婚。她带走了女儿,说要给女儿更好的教育,也可以让老原毫无负担地再婚。据说她再嫁的老公是一个内衣公司的老板,听着倒也相配。之后老原也又处过一个,文化程度不高,优点是十分朴实,朴实得掉渣,却不知为何,短暂处了一段时间便分了手,朋友们谁都没见过。他母亲早几年还不断催逼他,想要他赶快再成家,最好能生个儿子接续香火,这几年被他撺掇送去了海南,两个弟弟整天在她跟前晃悠,小日子也都过得不错,还都生了儿子,老太太就少了些盯他的心思,他也乐得自在,一直晃荡到了现在,说拿不准自己想找个什么人,便慢慢找,慢慢想。
有一次,老原酒后朝我和豫新吐槽,说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女儿了,虽然女儿也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可那感觉就是个假女儿似的。女儿给他发的最多的就是祝福,有微信前是短信,有微信后是微信,关键词是happy。过年时happynewyear,生日时happybuthday,其他节日如中秋国庆都是不分眉眼的happyholidays,连清明节也是。他也只能再happy回去,顺带发个大红包。
我都不知道她啥时候不happy为啥不happy,她也不知道我啥时候不happy为啥不happy。你们说这哪儿像是亲爷儿俩呢。老原说。
你女儿,有中文名儿吗?我问。
有啊。我给起的。他突然涩涩一笑,就叫海培,从happy到海培,这英译汉卓不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