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种谷要种稀溜稠

宝水 乔叶 第1页,共1页

找大曹要荆篮这事儿,我暗暗掂了几个回合,还是先跟小曹商量了商量,由他出面去说。他去了半晌,讪讪回来,空耷着手。我问,难不成也不给你点儿面子?小曹尴尬道,他一下子就猜准了我是给村里要,说啥也不给,说他不沾公家,公家也别沾他。谁来也不中。我问你家里就没有一个?小曹道,早就不用那些东西了。又说,要不就算了吧。离了他这瓣蒜咱还不开席哩。

我便又寻思,若是找大英告状,以她的脾气免不了闹一场风波,还显得自己既没出息又是非,犯不上。若是到此罢了,想着那个破箩筐的精细纹理,着实不甘心。想了又想,突然感觉出了自己较劲儿得可笑。这算个啥事,也值得这么踌躇?索性上门探一探,即便要不出东西,难道他还吃了我不成?

他不在家,曹灿和曹阳正围着堂屋的小方桌对坐,面前都摆着书本,看样子正在写作业。小方桌瞧着也有了年头,四个棱角都刻着云头纹,简约耐看。曹灿给我让了座,用玻璃杯倒了开水。杯子干干净净的,屋子收拾得也很利落。靠墙的条案上搁着一个高挑的玻璃瓶,瓶口极小,一看就像是洗净了的饮料瓶,里面插着两枝花,是淡紫色的小碎花,清雅秀丽。我瞟了一眼他们字面,曹灿在做数学,曹阳写的是汉语拼音。曹灿在镇上读小学,曹阳才四五岁,这是姐姐在给弟弟当老师吗?没有母亲的孩子,领事得让人心疼。

便闲话,问她那花是什么花,她说是荆条花。喜欢这花?她平着脸道,这花能从五月开到九月底。家里常有,味儿也好,就随便插一插。突然想起今天周一,又问她怎么不上学。她淡淡然道,这一段时间周一我一般都不去学。我爸要进山。进山?这不就是山吗?纳闷了片刻我便明白,她说的山是更深的山。进山做什么?寻货。寻什么货?就是那些个木头,还有山货。所以就让你在家看弟弟?她点头。会做饭不?会。会洗衣裳吧?有洗衣机呢。在镇上跟姑姑住,姑姑对你好吧?好。每周都缺一天课,还能跟得上?她点头,我学习好。

单看眼神就知道这孩子极聪明。这让我说话也谨慎起来。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早当家的孩子还有几种情况,一种就是没娘的孩子,还有就是寄宿在外的孩子。这几样曹灿占了个全。

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喜欢看什么书,我可以送给她。她眼睛闪亮了一下,笑了笑,没答。问我有什么事,听我说想看荆编,便带我去厢房看。一进屋我就眼花缭乱:圆襟的篮子,长襟的箩筐,各种有盖没盖的花眼篓,还有大大小小的荆席和荆笆,地上堆墙上挂,满满都是。宛若是小型的荆编展览。赏一番,赞一番,待了好大一会儿,时近黄昏,也没等到大曹回来。曹灿已经打算开火做饭,说一般要到天黑才能回来,我便说改天再来。送我到门口时,曹灿突然说,你相中啥就拿一个吧。我有些意外,问,你做得主?她抿抿唇说,也不能啥都等他做主。那小模样儿让我心软得下意识地想要摸摸她的头,她的身子却伶俐地一偏,闪了过去。尴尬片刻,我说,还是等你爸爸回来再说吧,谢谢你啊。她庄重地点点头,十足的小大人样。在这个瞬间,像照镜子一样,我突然照见了福田庄时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啊,还真是胡天胡地,没心没肺。

离了他家,原路回去,路过张有富家门口,他和老婆正在忙活门头,“院子”已成了“我家小院”。那字一看就是盂胡子的笔迹,他这手字真没白练,好歹在这村里混成了独霸一方的书家。就停下来跟他们聊了几句,问他们打算做啥,张有富说老宅这里王老板留下的底子是住宿,那就还干这。新院住自家人,宽宽展展过日子用,到时候看势也能做点餐饮。耳听着老安家的老宅在他口中成了新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老安两口在九奶这里住着,天天看着张有富在自家老宅里进进出出,心中又是什么滋味。

路过九奶家,看见九奶在院子里坐着,便走过去。她眯着眼睛,似醒似寐。直到我靠近,方才说,像是根儿家的来。我说,您这眼神儿真好。早就是半瞎子啦。她说。安嫂子出来接话道,接生可毁眼。我娘家有个接生婆,不到老就瞎了,且不比老太儿呢。接生毁眼?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九奶悠悠道,过去条件太差,连个口罩都没有,更别说戴啥镜。体内的热气一刻间猛喷出来,要是不设意,光呛都能把你呛晕。旧年月都是这。后来八路军老在山里活动,他们有卫生员,听他们讲才知道了消毒啥的,打那以后就好多了。

你见过八路军?

咋没见过。三五不时就见上一见。男男女女的,人都可和气,可随势,好说好笑好唱歌,嘴里都是新词儿,念起来可中听,说啥“种谷要种稀溜稠,娶妻要娶个剪发头。”她轻笑。

我怔住。这句早已成旧词儿的新词儿也曾听奶奶说过,给幼时的我剪头发时,她必定会念起。

不敢再看她的脸。便沉默着,等着她再说些什么。等着等着,她却起了微弱的鼾声。这回该是睡着了。可我一起来她就睁开了眼睛说,走呀。我说走呀。她说你再近前来,叫我再看看。我便近前,近到快和她脸贴脸,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一把说,真像迎春呀。就又闭上了眼。

安嫂子蹑手蹑脚地跟出来送,到门口才放开了声,笑道,老太儿今儿扯得可不少。到底跟你们原家亲。

我笑。问她,是不是老太儿经常说谁谁谁跟迎春像?

那倒没有。你是头一个。她说。

一路上便反复琢磨着这个。上次她说过这话后,我就会时不时想起来。只是略一想便搁下,不敢往深里想。可越是不敢就越是有点儿想,还挺折腾的。那索性就往下挖一下,挖个干脆?

便打电话给叔叔,先说了几句盖房子的事,又闲闲地讲到今天见了个老太太,说可早时在大南坡认识一个人,说我跟那人长得可像,名字叫迎春。那人的年龄跟我奶奶差不多大,我想着她说那人是不是奶奶,可奶奶又不叫迎春。

迎春?迎春叔叔絮叨了两遍,突然大叫道,对对对!有有有!我小时候跟她去大南坡串过一回亲戚,那时候俺姥姥还在,就喊她迎春来着,我还问她不是叫玉兰吗,咋又叫迎春。她说迎春是她小名儿。说不定那人说的就是你奶奶哩。你说多巧。

哦,哦。应付了两声,我挂断电话,静了片刻,泪流满面。

我已经能确认,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九奶和少女时期的奶奶见过,一定。

手机又响,是老原。挂断。他再打,我再挂。他坚持打,我按下接听键,一句话没说就哭得不能自已。

老原回来时已是深夜,我已收拾得妆容整齐。看他进门,彼此对视一眼,看到他眼神里的探究之意,我原本平着脸,试图敷衍地笑一下,却又忍不住哭了。问明了原委,他便笨拙地用手掌直接抹上来给我擦泪,掌心粗糙而温暖:好了好了,好了乖,就当又认了个奶奶,咱们共有一个奶奶。

我推开他,嫌弃道,去洗洗手,脏死了。又埋怨他这么急火火地赶回来,好像我怎么了似的。也不安全。他说本就收拾好了,正准备回来呢。明天周五,不是客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