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了坟,叔叔让去家里吃饭。我说还得去象城给豫新上坟。叔叔看看老原,也便罢了。但得把他送回去,这是最起码的。老原启动车,我问叔叔打村里过还是村外过?叔叔说,打村里吧。我让老原开慢些,否则一脚油门就踩过了村。
东半拉已经拆完,被长长的围墙圈了起来。远远地能瞧见正在慢慢移动的塔吊影子。残留的西半拉看起来也似是而非,一片模糊。街上没有几个人,沿街的房子都盖得很堂皇。叔叔像个解说员似的播报着,谁家翻盖花了多少钱,如今租金多少。快到老宅子时,我才有些清晰起来。错对过就是七娘家,她家院子里有棵枣树,正是一片嫩黄。“枣发芽,种棉花”,棉花也快该下种了吧,如果还有人种的话。
到老宅子边上,我让老原停下,三个人一起默默地看着那房子。周边全是新房,只有这一座老宅。都说我家运气好,老宅恰临着路。其实也没有那么巧。它本是周周正正的五间,被规划中的绿化带占去了两间,扒掉的两间露出了西山墙,墙上还有个大窟窿。绿化带还没有修起来,在周边新房的映衬下,尤为残破不堪。
幼时的福田庄,村里还没有盖楼的人家,我家的房顶是街坊四邻里最高的。我兴致勃勃地爬过几次堂屋的房顶,也有这个缘故,好跟小伙伴们说嘴夸耀。先顺着梯子爬上院墙,再顺着院墙爬上房顶。房顶上也有具体目标:去采摘已经长成的胖胖的瓦松。瓦面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青苔,怪滑的,我踩得很小心,可是声音还是格外大。咯嘣咯嘣,脆生生的。瓦松越来越近,眼看我的手就要够着了,突然觉得背上凉凉的,回头一看,奶奶正站在院子里,死死地盯着我,攥着拳头,脸色青白。
快给我爬下来!她声音不高,却很恶。我不理她,还去够那瓦松。
你不爬下来,我就爬上去。她说。然后扭着小脚走到梯子边,作势要踩。这个我怕。不是怕她真爬上来打我,而是怕她摔着了自己。她那老胳膊老腿儿,摔着了可怎么办。
好吧,我就爬下来。可往下爬比往上爬要难,需得脚指头抠抓着瓦,一点一点磨。声音还是很大,咯嘣咯嘣,好像随时碎。好不容易爬了下来,她的扫帚也落到了我的屁股上。一边打一边狠狠嚼骂,你个龟孙,有本事就坐在那上头别下来,摔断了狗腿看你将来咋找婆家!我回她,奶奶,你是龟,我是孙!
在房顶上能看见啥?有一次她问。
啥都能看见。
胡说。
不信你也上去看看嘛。咱家房子最高,能看得可远。
也是,咱家的房子就是高。她得意了起来。只是得意了一瞬间,神情便又黯淡了,说,要不是你爷是烈士,就这大房大屋,咱家还能定上个贫农?
走吧。甭看了。等翻盖罢就好啦。肯定卓得很。叔叔说。
老宅子很快消失在倒车镜里。问叔叔东半拉正在建的是什么,他说听人议论是一所学校,不是公家的,是私人的。破土动工时还有市领导来哩。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果然有这条消息。这所学校挂靠在一所赫赫有名的高校名下,总部设在省城,好几个地市都设立了分校区,发展势头咄咄逼人。叔叔感叹道,政府这是给东半拉找了个好下家。咱这西半拉地方也不小,想找个好下家也不易。这两年估摸是难,所以咱得赶紧翻盖。
拖拖也好。他又说,这半拉要是也拆完了,咱村就真没有啦。
这么大一个村子,以后就消失了?没有了?尽管已经消失的东半拉无比确凿地印证了这个论断,可一想到村子完全没有的情形,我脑子里还会有短暂的空白。那么,以后,还会有人知道福田庄吗?没有了福田庄,还会有谁知道有一门姓地的人家在这个村里过了那么多年日子吗?
一出村便可以看见北向不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楼群,那便是泉湖社区。叔叔颇为得意地跟我讲过这社区名儿的来历,说开发商不是要在灵泉那里建别墅嘛,他们最初定的名儿是湖泉别墅,给咱们社区定的就是湖泉社区。村里几个头脑人一合计,不答应,你说是先有湖还是先有泉?应该泉在先嘛。还有,泉湖泉湖,全乎全乎,多好。再说了,啥家都叫他们当了,咱们还不能定个这?到底依了咱们。别墅也改过来跟着咱们叫泉湖别墅了。我问,你也是那几个头脑人里的一个吧。叔叔说那能不算上我?
把叔叔送到楼下,婶婶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说已经做好了饭,非要拉着上去。见我拒辞,就上楼去拎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袋子下来。原来是马齿菜鏊子饼。她说,你奶说你好这个。这是头茬的马齿菜,在麦地里寻了半天哩。如今野菜可是不太好找,用的除草剂太多。野菜都是草,除的就是它们。
给豫新扫墓时,从始到终我没说一句话,老原也没说一句话。直到车进市区他才问了句:去哪儿吃饭?我说不想吃了。他说总得吃点儿。我说家里有。我随便做点儿,你别管了。他沉默片刻说好。什么时候回村你等我消息,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