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夕,老原回了村。之前就和老安说妥,叫他晚上来试菜。老安半下午就到了,自备着菜刀围裙,说还是用惯了的东西称手。我又叫了大英和孟胡子过来,孟胡子来后说,已定下了烩面,过会儿就能到。我问主食是烩面?就都笑。我方才想起大英讲过的杨镇长用烩面碗喝酒的典故,就说你们整天喊人家烩面,背地里喊顺了,当面也会喊秃噜嘴。大英说喊秃噜嘴咋啦,惹不了他?杨镇长还是来检查防火。我问怎么又防火,大英说清明咋能不防火?草木还枯着,又到处烧纸,怕点了山林。等到七月十五就不用防啦,青气重,不好烧起来。我疑道,明天才是正日子,今天就开始防?大英道,听这就知道你农村的根儿扎得浅。老规矩是“早清明,晚十一”,清明节兴往早里提,十月初一送寒衣能往迟里推。这几天已经有人断续上坟了。我问这个规矩是啥讲究。大英笑道,谁知道哩。谁想这哩。你咋啥都要问个为啥。当过记者就是这?孟胡子接话道,春捂秋冻知道吧?阴间也遵循这个理。先人们置春衣早,置冬衣迟,送钱也兴一早一迟。大英道,这说法还怪在道呢。孟胡子道,都称咱是乡建专家,这个典故都解不开,岂不是白顶了个名号。
老原让着孟胡子和大英在厨房外间落座,老安已经在里间叮叮当当地忙了起来。孟胡子悄声对老原道,说是试菜,人家做得不如你的意,你难道还不用人家。老原看着我笑道,青萍说了算。我说要我说了算,那就用人家。咋说也当过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厨,忙活了不知道多少席面,难道还玩不转咱们这个小灶口。大英说,他那手艺不在话下。要紧的还有一层:到底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你们宽宽儿地待,他实实儿地干。不管干多长多短,都好来好去好说话,彼此放心。
杨镇长还是和王主任一起来的,还是穿着迷彩衣。两人手里各拿了一根木棍。说是对节木。仔细看,砍出来的枝条疤处果然是两侧对节生的,很是匀称。王主任说,品相上乘的对节木拐杖在云里景区一根能卖五六十呢。对了,听说咱村那个大曹磨拐杖是把好手。大英道,那人除了这点儿长处,别的都说得不得嘴。砍不尖旋不圆的,甭提他。把他们俩手里的木棍夺过来道,给青萍吧,抵咱今天的饭钱。就都笑。杨镇长看到老原在开白酒,作势阻拦道,这是啥阵势呀。不喝了吧。大英说,咋啦,是不是得倒进烩面碗里你才喝?又都笑。杨镇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我这赖名儿成了个商标,算是撕不掉了。大英问杨镇长方才去哪儿了,杨镇长说到兵冢看了看,那儿烧纸的人不断。不过还好,干草清理得怪净,没有火引子,安全系数就高。大英说,年年到这时都叫人去清哩,咋能不好。我问兵冢是个啥典故,大英说是个大坟,埋着些当兵的人,村里人就叫兵冢。逢到上坟时,坟地离兵冢近的人家都会去烧点儿纸。问她埋的人是什么兵,她说总归是解放前的兵。哎呀你真好问,先吃饭,回头再说。
六个凉菜上桌。三荤三素,荤菜是红油耳根、肉皮冻和卤牛肉。素菜是拍黄瓜、蒸面条棵,还有一个炸花生米。待酒入杯中,都让杨镇长开言,他稍作推辞,便举起杯冲着我说,先敬青萍,敬你来到村里做贡献。这一桌子,要么是本村人,要么是工作关系,唯有你是外来客,还给村里做着事。得先敬。我犹豫着举起杯,老原说,她不能喝,我替吧。杨镇长道,先别护着,叫人家自己说。我说,我真不行。你要真叫我喝,我就是假喝。杨镇长笑道,沾沾唇就算。我便沾了沾唇,放下了杯。杨镇长道,你还真是沾沾唇呀。老原道,她就是这,说真的假喝,就真的假喝。也是真不能喝,哪能都是烩面碗的量哩。
就都笑。便开始吃喝起来。两杯下去,杨镇长脸皮松坦,口气却苦道,我现在真是酒闻大名,烩面碗喝酒成了标签,还是强力胶水粘上的,看来这辈子难撕掉。撕不掉就不撕了。不过说实话,这标签也不多丑,多少还有点儿英雄气概,满足一下咱男人的虚荣心。谁说起我就是:工作能干,脾气不赖,喝酒得用烩面碗,可二蛋。
又都笑。二蛋是予城土话,意为二百五加浑蛋的综合。我说以前常听人说喝酒看工作,我这不喝酒的人真是不能理解。杨镇长道,说实话,前些年喝酒跟工作还真分不开,喝酒看工作还真有一定道理。尤其是咱这工作,除了往上攀,就是往下派。不管上攀下派,酒都是根绳儿。你想,平常跟领导不好亲近,开会分个台上台下,办公室分个桌后桌前,这咋好亲近?但是坐到一张桌上吃饭,一起吧嗒嘴,一起叨菜,这就好亲近。喝酒时再一对一碰杯,一对一地说话,再是官腔这时也不恁官。他跟你说事,夸你也好,骂你也好,都属于私人交流,这时候,只要你水平够,只要你能利用这个机会,好了,这顿饭一定不白吃,酒一定不白喝。这个裉节儿领导叫你喝酒,你不喝?一喝九两,重点培养。你不想叫重点培养?肯定得喝。不就是点儿酒吗?只要喝不死人,熬过那一会儿难受劲儿,就跟领导关系进一层,有了默契。领导就把你记下了,这多重要。于他这是权力的化身,于你这是能力的化身,是各种投射和证明。所以有说法:赌摊最薄,酒摊最厚。酒不是酒,放啥啥有。往下呢,就是跟村长村支书们打交道。那时候还不兴八项规定,人家请你吃饭喝酒,你能不去?不去就是看不起人家,以后就难进那个村。宁可胃上烂个洞,不叫感情裂条缝。不论酒饭好赖,你都得去。哪怕十块钱的酒配咸菜呢,也得去。喝到了得劲时候,咱跟人家在酒桌上派活儿,人家会说,老弟,不要说了,这事儿谁要是不给你办成谁就是你儿。反过来,人家在酒桌上跟你说事,你也免不了要承诺,承诺罢了,不后悔?也后悔。可当着那么多人,要是说话不算数,就会落下把柄,被一圈人耻笑。这个可不好受的。粗俗环境下,人吃这一套。要说,过后服个软,这不中?跟人家说酒后话不能当真,这不中?说实话,还真不中。绝大多数人拉不下这个脸面。多少工作就是这么推进的,多少事就是这么办成的。
老原也举杯敬过去道,句句真言。喝酒这事,还真是一言难尽。我这半辈子,不知道经见过多少酒局,如今又在象城开着个小店,自己喝得多,看人喝得更多。要说也不是个多大的事,就跟个游戏一样,大家也都嘻嘻哈哈的,可里面有多少严肃内容,那是谁喝谁知道。
三人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杨镇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好在近些年这风气大改了。自从有了八项规定,算是给了干部们一个硬邦邦的靠山,都知道现在酒这事要是喝得不对,那就是毁前程。脸面跟前程比,就是鸡蛋碰石头,轻重分明,就少受了可多难为。这规定啊,不知道保护了多少干部,健康了多少身体,和睦了多少家庭,我要打心眼儿里赞一声:真卓!
就又都笑。
扯了半天都没有扯到点儿上。快说说烩面碗喝酒的事。大英提话,又对我眨眨眼。这是替我催呢。杨镇长笑道,急啥,慢慢说呗。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和老原满上,悠悠道,故事不是一气儿讲完的,喝酒也不是一下就用碗的。我这酒量,自打第一回醉过后,起初是看见小杯杯都害怕的。大学毕业头一年,回到县里就先被打下乡去锻炼,吃喝风正盛行,领导们的口头禅就是那句喝酒看工作。那时咱这没出息,既量浅还脸红。偏偏还兴个说法,“红脸蛋,梳小辫,眼镜片”都是大喝家,就也没少灌我。逢喝必醉,醉一回两天爬不起床。还真是耽误工作。愁死个人。咋应对喝酒就成了我的心病。有一回,看见有人从酒局出来跑到花池边出酒“浇花”,才开了窍。原来像咱这种天生小量的,出酒量就是喝酒量,只要会出就会喝。我就悄悄练,练了几年就达到了随心所欲。就到了那一回,和一个小同事去烩面馆吃饭,他年轻气盛,挑衅我。先是一人一瓶,我没输。他又说拿碗喝,我说那就拿碗喝。其实不是那种大烩面碗,就是中号碗,他倒了一碗先喝干。酒场如战场,这时候绝对不能输。我闭住气,像喝药一样一饮而尽,喝完了还坐了五分钟,才去出酒。出酒回来,看他已经瘫到地上了。我一个人弄不动他,就叫服务员跟我一起把他送回了家。我们喝酒的场景也被这个服务员从头到尾看着,大开了眼界,就逢人说项。饭店可是个信息发布中心,一时间传播开来。说起烩面碗,都觉得肯定可大,我也懒得分辩。传言总是夸张的,夸张也总是能给人带来快感的,无论是当事人还是传言人。两天后,那孩子的爹找到了我,说孩子回家人事不省,整睡了两天,孩他娘也哭了两天。俺们可就这一个儿啊。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万一呢,不敢再想。从那以后,拼酒这事我就宁可认屃。我汇通了一个理:别人逼我多喝,也必然得多喝。只能我少喝,他才能少喝。不过,烩面碗喝酒的名声也有一样好处,没人在喝酒这事儿上再敢低看我,这样也吓退了不少人。也算是以毒攻毒,以喝止喝吧。
话说着,酒喝着,老安也把热菜一道道上着。先是山韭菜炒鸡蛋,绿的鲜绿,黄的鲜黄,一上桌就剩了盘底儿。大英说,要是香椿就更好吃。老安道,头茬香椿还得月把地才能下树。接着是香菇肉片和酸辣土豆丝。四扣碗上来得很隆重,一个方盘子上四个扣合的小碗,打开的瞬间热气蒸腾,是酥肉、腐竹、莲夹和卤豆腐。都是先炸后蒸,醇厚咸香,菜味地道,众人称许。老安给每个人都端了酒,接着去忙活。又上了一道干炸鱼块,最后是一大盆清炖土鸡,吃肉喝汤都有了。主食是酸汤面叶,还有刚出锅的热馒头。六个人,十二个菜,荤素各半,酸辣鲜咸都有,菜量不小,却也没剩下什么。可见老安做饭还真是有谱的。
“怀川醉”喝了一瓶半,四个男人,王主任要开车,没沾杯,那孟胡子、老原和杨镇长每人喝了有半斤?这也只是匀着算,目测是老原和杨镇长喝得更多些。但这两人显然都游刃有余。饭后一支烟的工夫,杨镇长又问孟胡子请闵县长的事,孟胡子说答应是答应了,还没定具体时间。大英说,那叫他赶快定呀。就都笑。说多少大事等着领导呢,咱这事就不算是个事。大英说,那要等到啥时候?他那么忙!杨镇长说,估摸着这两天就能定。不管他来不来,咱只要他定个时间就中。大英又道,他定时间还不一定来?那叫他定啥时间?!又都笑。我说,他定的时间他就得负责嘛。孟胡子指着我说,你看,人家青萍多懂。他定的时间肯定会尽力来,就是来不了也得有个像样交代,起码也得派个副职来。咱们村里的活动,有一个副书记或者副县长来,不就是很有体面了?
出门时,杨镇长的步子依然很稳,却也明显兴奋着,搂着老原的肩膀,用手捂住半边嘴巴,以人人听见的音调的悄悄话道,原哥,上坟得赶大清早去,没人看着,能好好烧纸。再迟会儿就只能压纸啦。
送走了他,大英和孟胡子也告了辞,等老安收拾完了厨房,老原把他叫到堂屋,夸了几句,让他琢磨着定个菜单。老安说,我早想了,既然客来到的是咱山里,那咱主打的就得是山里特色。就说野菜吧,荠荠菜,菊花苗,木兰芽,接茬都有,晚春时还有茗葱,到夏天做干炸花椒叶,外边也难吃得到。就叫他们吃这些。山西陵川那边木耳、香菇、小米都是又好又便宜,离咱们又近,叫他们送货来,样样现成。主食少不了咸米饭,我做出来保证叫他们吃一碗想两碗。还想细说,被老原截住了话头儿说,反正这一摊子都是你主事,你就寻思着。边寻思边调整,尽快到位。你买啥东西就朝青萍支钱,留个明细底儿。老安问啥时候正式开始,老原说,等清明假过罢个十来天,四月中吧,到时咱就开始算工资。我估计五一咋也该上点儿客。不过说到前头丑话不丑,本乡本土的,咱这生意你知道,客肯定是多少不匀,一年里旺淡各半就算不错,工资也得按淡旺季,淡季虽没客,好在天一冷十里八乡过事儿的也多,你这手艺也不少挣。老安连连点头说中中中。听我说要签个合同,也连声说中中中,签签签。法治社会,签合同好,好得很嘞。
把老安送到门口,我和老原一时无话,有些尴尬。便问他来时去看九奶了没,他说看过了。又说九奶也问起你呢,说下回咱俩一起去。我说好。老原看了看天道,空气还真是好。我嗯。他又道,明儿咱一起去上坟吧。你先跟着我上,我再跟你上。我说我这边远,你别跑了。老原说,正好要回象城办事儿,还得买点儿东西。咱就一辆车呗,省点儿油不好吗。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