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敬仓神

宝水 乔叶 第2页,共2页

婶婶呢?

拖地哩。啥时候回来?

再过些天。

清明肯定得回吧?

还早呢。

清明咋也得回吧?

回回回。

不过是这些家常话。类似于村里人路过我家门口,看见我和奶奶在那里坐着,就会问,歇着呢?奶奶就答,歇着呢。我和奶奶在十字路口买豆腐,路过的人也会打招呼,买豆腐呢?奶奶就答,买豆腐呢。当然,奶奶也会这么和人寒暄。幼时的我对此很不屑。问她说这些话有啥意思,都是废话。她说,虽没意思,却也不是废话。逢人见面总得说点儿啥吧。不说不中?不中。说了就没事,不说就有事。

这话的核心我直到很多年后才能触摸到:貌似平淡无奇的家常话,所意味的其实是一种重要的稳定性。要是两人见面连这些话都不说,那彼此的关系一定存在着某种微妙或危险。

叔叔咳嗽了两声。肯定是又要说老宅子的事。

你立马再问问坤,赶紧把翻盖老宅的事说个定准。我这边把别的啥都给备好,就等开工。可不能再拖了。要是拖黄了,咱家可是既丢财又丢人,败兴透顶。

哪有恁严重。

咋不严重?那账敢算?放着现成的钱不挣,人家可不会夸咱大方,只会笑话说咱一家子脑子不够数,那可不是丢财又丢人?!甭说了,这事说啥也得听叔的。

挂断手机,小心翼翼地下了树,回屋。洗漱完毕,上了床。关了灯的屋子里蓦然黑了。黑的一刹那,是分外的黑,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一会儿之后,那一抹浓黑却如化开了的水墨似的,层层叠叠地丰富起来。窗外的树影落到窗帘上的黑,窗帘上的褶皱里摇摇曳曳的黑,桌椅的轮廓有棱有角的黑睡不着。想起“天仓”,便上网搜了搜。有大天仓和小天仓之说,大天仓是正月二十五,这个倒是一致的。小天仓有的地方是正月十九,有的则是正月二十。名号用字也不一样,有的叫填仓,有的叫添仓。都好。又有些纳闷。叔叔晚饭也是油茶,以此看来福田庄肯定也有这习俗,可我怎么就不记得了呢?虽说不是什么重要的大节,那也应该记得的。我怎么就把它忘了呢?

卫生间上了几个回合,还是睡不着。脑子里既乱又空。看一眼手机,已是凌晨四点。有些日子没和母亲联系了,干脆给她打个微信电话。温哥华和国内时差十五个小时,这会儿该是那儿的午饭点,一想到他们正在吃昨天的午饭,我就觉得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补不上来。

电话通了,那边果然传来一片叽叽喳喳的响动,俨然正吃着饭。小侄女正在评说,这紫菜蛋花汤,怎么能跟胡辣汤比?可真是河南种子。郝地也在。这臭丫头有口福,因为上了ubc,见天都能在舅舅家蹭上姥姥做的饭。

先挨次跟孩子们聊了一遍,方跟母亲正经说话。问她这两天在忙啥,她说正忙着种菜。气候好啊,空气好啊,特别适合种菜。我说我也要学种菜啦。就汇报了来到宝水的事。我的失眠症她从不知道,内退也没跟她提过,只说来这里是有工作任务,宝水是省级美丽乡村,报社让我来做个深度采访。工作这块招牌对母亲一向有效。她沉默片刻,便叮嘱我好吃好喝注意安全,我嗯嗯应答,对着空气做俯首帖耳状。末了,她终还是没有忍住,怨怼道,啥美丽乡村?那能有多美丽?再美丽也是农村!你还没受够呀。

不能任凭她吐槽下去,马上转移话题。我便说了老宅子的事,她果然如我所料道,你跟坤商量去,不是早就跟你交代过了?这些事我都不管。我说,那可不成。我说了您可以不管,但要是不说就会落个不报之罪。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母亲在那边扑哧一声笑了。

挂断后再给坤打,他正开着车,于是长话短说。他开口就说亏得没加叔叔微信,不然他能催死我。我说就赶快咬个牙印吧。他说实在是没兴趣,不过看来叔叔是铁了心的,那就盖呗。我全权委托给你,需要多少钱我就打多少钱不就行了。我说听听你这口气,好像你跟福田庄,跟老家,也就是这点儿关系。他说就这点儿关系我也觉得奇怪得很呢。远在温哥华,还得被迫翻盖福田庄的老宅子,亲爱的姐姐你懂的,你说是不是很荒诞?我愣怔了一下,又含糊了几句,便挂断手机。

已经是五点,窗外仍黑漆着。闭上眼睛,仿佛浮身于一片巨大的蒙昧中。坤说我懂的。我怎么就懂呢?又能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