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银闪闪的肥硕的鳗鱼游进大海,开启游向马尾藻海的终极旅行。它是怎么知道它该去哪里的?它是如何找到那里的?
关于鳗鱼,我们可以提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因为就算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也并非都有答案。我们还是可以对此表示欢迎。知识终究有它的边界,对此我们应该感到高兴。这样说不仅是一种防御机制,也能让人类体会到世界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地方。神秘的东西自有其吸引力。
当我们说,我们知道鳗鱼是在马尾藻海繁殖的时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的意思是,我们有比较充分的理由猜测是这么回事,因为约翰内斯·施密特花了18年时间在大西洋上来来回回航行,钓到了幼小透明的柳叶鳗。我们选择相信约翰内斯·施密特所做的工作,相信他的观测和结论。我们相信那些完全成年的银鳗经过漫长的旅行一路游到马尾藻海去产卵,相信它们只会在那里繁殖,相信它们中没有哪个活着离开那里。我们相信这些,因为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因为没有人能提出其他合理的说法。我们甚至可以说,我们知道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知道它们寻找的目的地是哪里。”约翰内斯·施密特这样写道。在浩瀚的大海上航行了那么多年后,他一定觉得自己有用信仰代替知识的权利。
但在这种情况下,知识是在限定条件下才成立的。当我们说,我们知道鳗鱼是在那里繁殖的时候,我们所信任的,不只是观测,还有一部分假设。对想了解确定答案的人来说,这自然是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想要搞得明明白白——有科学精神的人通常都希望这样,那么知识就不是一个程度性的问题,而是非此即彼的。我们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在这一点上,自然科学比哲学或者精神分析更为严格。诸如生物学和动物学这样的科学有充分的理由遵循这一原则,即世界的维度应该是依赖于经验的,知识需要通过观察获得。
在某种程度上,亚里士多德的幽灵仍然笼罩着我们。所有的知识必须出自经验。事实必须如同它在我们感官中呈现的那样被忠实描述。只有我们真正看到的东西,我们才能确定地说是真实的。这是关于人类如何获取知识的一种观点。这种观点留存下来,因为它符合逻辑,也因为它带着一种承诺。在我们获得知识之前,我们只拥有信仰,但是对有耐心的人来说,奖励早晚会等在前方。真相总会在显微镜下显现的。
当我们说我们知道鳗鱼的繁殖地是马尾藻海时,对于这种说法仍然存在着几个根本性的反驳意见:一、没有任何人见过两条鳗鱼交尾;二、从没有人在马尾藻海见过一条成年的鳗鱼。
这意味着鳗鱼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没有得到解决,真相仍然没有在显微镜下出现。不过对一部分对鳗鱼感兴趣的人来说,这种不确定性显然也构成了一种驱动力和吸引力。这个谜还等着被揭开,疑问还有待解答,但与此同时,这个谜本身就引起并维持了人们的兴趣。几个世纪以来,将鳗鱼问题视为未解之谜的人们,也在充满爱意地维护着这个谜。
当蕾切尔·卡森在她那本童话般的自然读物《海风下》中写到鳗鱼的时候,她停留在了这个仍然无法解释的神秘问题上。我们可以想象,作为自然科学家,她可能会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沮丧,而实际上似乎正好相反。蕾切尔·卡森似乎被这种不确定性吸引了。她讲述鳗鱼及自然时,不仅是以一个科学家的身份,也是以一个人的身份。
关于银鳗去马尾藻海的漫长旅行,她是这么写的:“退潮的时候,鳗鱼们离开了沼泽地,向大海游去。这天夜里,它们成群地经过灯塔,完成了长途旅行的第一阶段。当它们穿过海浪游进海里,便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也几乎逃出了人们的知识范围。”
亚里士多德、弗朗切斯科·雷迪、卡尔·冯·林奈、卡洛·蒙迪尼、乔瓦尼·巴蒂斯塔·格拉西、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或者约翰内斯·施密特可能会表示抗议;他们也许永远无法接受一种动物真的在人类的知识范围之外。但是对蕾切尔·卡森来说,鳗鱼消失于神秘与隐蔽之处的画面,似乎透着某种简单的美丽。这是一种积极地避开人类理解的动物。仿佛它们就应该是这样的。“鳗鱼游向繁殖地的故事藏在大海的怀抱中,”她写道,“没有人能够发现鳗鱼旅途的路径。”对她来说,鳗鱼问题——这个至今未解之谜——似乎是命中注定的,是永恒的。它似乎是一个超越了人类想象能力的谜,就像无限或者死亡一样。
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的小说《水之乡》中的历史老师兼故事讲述者汤姆·克里克详细讲解鳗鱼时,也着迷于这种命中注定之谜的感觉:
好奇心永远不会给人带来安宁。即使在今天,当我们拥有那么多知识的时候,好奇心也无法弄清楚鳗鱼的出生和性活动。不过,也许有些秘密就是命中注定永远不为人知的。或者也许——这只是我的推测,在这个问题上我是被自己的好奇心牵着鼻子走的——世界就是这样构成的:当所有事情都被人们知道,当好奇心被消耗完的时候(好奇心万岁),世界也就走到尽头了。但即便我们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弄明白了它们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点和什么时间繁殖,就一定能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为什么?
尽管人类做了那么多观察,做了那么多努力想把它弄明白,但是在鳗鱼的故事中仍然存在着空白地带。我们知道银鳗是在秋天出发的,通常是在10月到12月间的“鳗鱼之夜”。而幼小的柳叶鳗是春天出现在马尾藻海的,那些最小的幼鱼通常是在2月到5月间被捕获的。这意味着繁殖活动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而这限定了银鳗旅行的时间范围。它们最多有半年的时间抵达那里。
可是它们为什么偏偏要去马尾藻海,而且只去那里,这仍然是一个谜。很多动物都会为了繁殖进行迁徙,但很少有动物会像鳗鱼这样来一场如此漫长而艰辛的旅行,也不会如此执着于几千公里外的某一个地方,也不会一生只去一次,然后在那里死去。
有一些理论认为,只有马尾藻海的温度和盐度是最适宜鳗鱼繁殖的。还有一个事实是,在大陆板块开始漂移前,鳗鱼就已经存在了;最早的时候,鳗鱼的旅行可能要短并且简单得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陆板块发生了改变,一点点地分离,而鳗鱼却拒绝做出改变。它们还是必须回到的出生地,准确地回到那个曾经的出发点。
最重要的是,它们是怎么去那里的,这仍然是一个谜。它们游的是哪一条路?它们是怎样找到那里的?它们又是怎样按时抵达的?一条鳗鱼如何能够在几个月内完成这七八千公里从欧洲的河流穿过深海来到大西洋另一端的旅行?
一个欧洲的研究团队对欧洲鳗鱼前往马尾藻海的旅行做了迄今为止最广泛的研究,2016年他们发表了报告。在5年的时间里,共有707条银鳗被装上了电子发射器,然后从瑞典、法国、德国和爱尔兰各处被放归自然。
随着鳗鱼西行,发射器在海面上浮浮沉沉,满载着信息,科学家们就可以了解这场旅行的真实情况。
至少人们是这么设想的。然而只要一涉及鳗鱼,情况便总会跟人们想象的不太一样。在那707个发射器中,最后只有206个向研究人员发出了信号。而在这206条银鳗中,只有87条游得够远,传出的信息能够告诉我们这趟旅行的情况。
但不管怎样,得自87条银鳗的马尾藻海之旅的数据,还是比此前任何人能够得到的要多得多,研究结果也展示了这场每年发生的迁徙到底有多么复杂艰巨。人们首先可以确定,鳗鱼们没日没夜地游,它们似乎采用了一种深思熟虑的战略以躲避危险。白天它们在更暗、更冷的近千米深的水里前行。晚上,在夜色的保护下,它们升到离海面较近的比较温暖的水里。尽管如此,还是有大量鳗鱼在旅行早期就不见了。它们无影无踪地被大海吞没了,或者更具体地说,被鲨鱼或其他肉食鱼类吞没了。
人们还可以确定,并不是所有鳗鱼都显得那么匆忙。这趟马尾藻海之行至少在理论上是解释得通的。实验表明,一条以正常速度游动的鳗鱼,每秒可前行略超过半个身长的距离。一条游往马尾藻海的银鳗,不再需要捕食,也不再让其他事情使自己分心。它仅用身上的脂肪储备提供能量,就可以不停顿地游上半年。如果我们在地图上画一条线,从欧洲的某个地点到马尾藻海,估计它们最快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最晚在5月前到达,那么鳗鱼的旅行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这会是极为漫长和艰难的,但它们可以做到。
不过,这项研究中的很多鳗鱼,对自己需要付出怎样的投入,行程到底有多紧张似乎并没有意识。个别几条让人印象深刻的鳗鱼,平均每天可以完成近50公里的旅行,而另一些似乎连每天3公里都游不到。
此外,鳗鱼们选择的路径也五花八门。去往马尾藻海的路显然不止一条。比如,在瑞典西海岸被放生的鳗鱼主要选择一条北边的路径,穿过挪威海然后往西到大西洋的东北部。它们全都选了同一条路,只有一条鳗鱼进了大西洋后突然往东折去,然后彻底消失在了挪威的特隆赫姆沿岸的大海里。
在爱尔兰以南的凯尔特海和法国比斯开湾被放生的鳗鱼,则先往南游,然后向西拐弯。但其中有一条在摩洛哥以西的地方漫无目的地闲游了9个多月,然后一路游到了亚速尔群岛。
在德国的波罗的海沿岸被放生的鳗鱼,选择了略微不同的路径。有几条循着那些瑞典鳗鱼的轨迹往北游向挪威海,另一些则往南穿过英吉利海峡。但它们中没有一条最终抵达大西洋外海海域。
在法国地中海沿岸被放生的鳗鱼,都预料之中地往西游向了直布罗陀,但其中只有3条成功穿过海峡,一路游进了大西洋。
这个结果乍看起来有点随意。在地图上画出的鳗鱼活动轨迹令人费解,就像有人蒙着眼睛画出来的一个迷宫;就像一切都不是事先定好的,每一场旅行都是第一次一样。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大部分鳗鱼都没能赶上它们的春季交尾活动。对绝大多数鳗鱼来说,回出生地的漫长旅行成了未竟之业。
无论是对鳗鱼还是对科学研究来说,这可能就像一种悲伤的命运。在被放生的那707条鳗鱼中,研究者没有追踪到一条成功回到了马尾藻海的鳗鱼。至于有没有鳗鱼抵达,人们不得而知。它们或早或晚全都消失在了大海深处,消失在了人类的知识范围之外,而装在它们身上的电子发射器则漂到了海面。
不过,这个研究团队通过他们的观测,还是有几个颇为了不起的新发现。最早的发现是,鳗鱼的迁徙可能比我们之前所猜测的要复杂得多,但至少我们能够解释一部分了。他们一开始观测到的轨迹似乎杂乱无章、不可预测,但一个模式慢慢地凸显出来。首先,很显然,鳗鱼前往目的地时很少选择一条较短的路径。它们的旅途轨迹不像鸟类或者飞机的线路。但后来似乎所有的欧洲鳗鱼都集中到了亚速尔群岛的某处——大约是半途的地方,然后再从那里一起往西游向马尾藻海。如果说这场旅行是在某种不确定性和困惑中开始的,那么后来它将变得越来越有目的性。
此外,研究人员还发现有另外一件事情让鳗鱼的迁徙变得更复杂。当我们拿出早前从马尾藻海捕获的柳叶鳗重新进行观察,比较它们的大小和生长速度时,我们可以确认,鳗鱼的交尾时间可能比我们目前所认为的早,很可能在12月就进行了。这就意味着,交尾时间跟最后一批银鳗从欧洲海岸出发的时间差不多。这让鳗鱼到底是怎样准时赶到交尾地点的问题变得更加难解了。
不过研究人员认为,对此现象的解释自然是,并非所有的鳗鱼都能及时赶上下一个交尾时机。对一部分鳗鱼来说,回马尾藻海的漫长旅途可能要持续更长的时间,所以鳗鱼们才要根据自己的条件来调整速度和路径。有些鳗鱼为了能在早春时节抵达马尾藻海拼尽全力游动,而另一些鳗鱼则要平静得多,它们转而等待来年的交尾时机。比如,一条从爱尔兰出发的鳗鱼可以径直往西游,在春天赶到目的地;而一条从波罗的海出发的鳗鱼的目标则是经过一年多后,在来年的12月才抵达。这不仅可以解释它们行为上的差异,也可以让那些看似没有规律的事情之间具有某种逻辑和关联。也许,很简单,每个鳗鱼个体不仅能力不同,抵达目的地的手段和方法也不同。也许它们回归自己出生地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没有一条鳗鱼的旅途跟其他鳗鱼是完全一样的。
不管怎样,那个同样适用于鳗鱼和人类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它们怎么知道哪条路能把它们带回出生地?它们是怎样回家的?
鳗鱼有特别的技能,让它们非常善于远距离导航,这一点我们很早就知道了。比如我们都知道,它们有着非凡的嗅觉。根据20世纪70年代写了权威著作《鳗鱼》的德国鳗鱼专家弗里德里希-威廉·特施(friedrich-wilhelmtesch)的观点,鳗鱼的嗅觉几乎跟狗一样。特施说,在广阔的博登湖里放入一小滴玫瑰提取物,鳗鱼就能闻到香气。在穿越大西洋的漫长旅途中,鳗鱼很可能是用了某种香气来确定马尾藻海的位置或者至少是彼此的位置的。鳗鱼也可能对温度和盐度的变化十分敏感,这可以为它们判断该选哪条路提供线索。一些科学家认为,鳗鱼发达的磁场感应能力是导航的主要手段。大概就像蜜蜂和候鸟那样,它们能够感觉到地球的磁场,由此被导向某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