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面下的生命

无论鳗鱼会引起多么矛盾的感觉,它们总是给我们一种好脾气的印象,无论是在我们附近,还是在它们的天然栖息地中。它们很少装腔作势,不会弄出一些戏剧性的场面。周围环境提供什么它们就吃什么。它们待在暗处,既不需要关注,也不需要赞美。

鳗鱼不同于鲑鱼。鲑鱼光彩照人,它们横冲直撞,在空中做大胆的腾跃。在我看来,鲑鱼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爱慕虚荣的鱼。鳗鱼则给我一种更舒服的印象,它们的存在无足轻重。

从根本上说,鳗鱼也是鲑鱼的反义词。鳗鱼和鲑鱼都是洄游鱼类,都是既生活在淡水里也生活在咸水里,都要经历多次蜕变。但是它们的生命历程却有着根本的区别。

鲑鱼是一种所谓的溯河洄游鱼。它们在淡水里交尾,一两年后它们的后代游到海里,在那里长大并度过成年后的大部分时光。短短几年后(它们自然不像鳗鱼那么有耐心),性成熟的鲑鱼重新游回淡水里进行繁殖。

而鳗鱼呢,它们跟鲑鱼做相似的旅行,不过方向是相反的。鳗鱼是所谓的降海洄游鱼。它们在淡水里度过生命的大部分时光,但在咸水里进行繁殖。

另一种更微妙、更难捕捉的细节也将它们区别开来。当鲑鱼洄游到江河中的时候,它们总是会回到它们的父母曾经交尾的那片水域。每一条鲑鱼——真的是每一条——都跟随着自己父母的轨迹。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知道那是它们必须回去的地方。它们可以在海里过一种自由自在的广阔生活,但随后它们总是会返回出生地,加入那个宿命般的集体。这意味着不同河流里的鲑鱼有着明显的基因上的差异。也就是说,鲑鱼在生物学上依赖于其出生地,它们不允许出现存在上的越界。

鳗鱼当然也洄游到自己的出生地——马尾藻海!但是在那片广袤的海面上,它们遇到的是来自全欧洲的鳗鱼,繁殖时完全不考虑对方的血统。出生地对鳗鱼来说不是家庭或者生物学上的归属,它只是一个地方。之后,当小小的柳叶状的幼鱼漂向欧洲海岸,变成玻璃鳗时,它们显然是随机地游进任何一条河流里。它们在哪里度过成年时光跟它们的先辈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条鳗鱼为什么选择某条小溪或某条河流生活是一个谜。这意味着欧洲各条江河溪流里的鳗鱼,基因上的差异极小。每一条鳗鱼都独自寻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没有继承性,独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也许跟鲑鱼被设定好的无法独立自主的生命历程相比,我们更能与鳗鱼的命运建立认同感。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鳗鱼以其充满神秘感的不可亲近性,成为一种如此迷人的生物。因为我们更容易理解一个带着秘密,不直接显露出他是谁、来自哪里的人。鳗鱼的神秘,也是人类身上的神秘。独自在世界上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也许是人类所有经验中最终极、最普遍的经验。

在这里,我当然将鳗鱼拟人化了,赋予了它们更多内容,使它们不再只是其本身或者想要成为的东西。这当然会引起一些质疑。这通常被称为拟人论,即赋予非人类的生物以人类的特征或意识。这是文学等领域里一个常见的技巧,比如那些以拟人化动物为主角的童话和寓言,动物们像人一样思考、说话、感觉,它们遵守道德,按照设定的价值观行事。这种技巧在宗教中也很常见。神具有人类的形象和特征,好让人们理解他们。古诺斯语中的阿萨神族是人形的神。耶稣是上帝的儿子,但也是一个人,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世俗与神界的联系,成为救赎人类的人。从根本上说,这是一种身份认同,一种在陌生的事物中看到熟悉的东西的能力,然后用这种方式去理解它,感觉更靠近它。艺术家在画肖像画时总是会加入一小部分的自己。

但是在自然科学中,拟人论从来没有被真正接受过。自然科学要求的是纯粹的客观性,是在显微镜下显现出来的真相。它试图描述的是世界真实的样子,而不是它表现出来的样子。鳗鱼不是人,当然也不能通过跟人进行类比去理解它们。一个对知识有着客观和经验主义态度的人是不会用这种方式去描述动物的。以人类的方式去体验这个世界,是我们独有的。

不过,蕾切尔·卡森描述鳗鱼时,正是这样做的。她将它们拟人化了。她将鳗鱼描绘成一种有意识、有感情的生物,一种能够记忆和思考的动物,它们会因为命中注定的艰难而感到痛苦,也能享受生命中的美好。她这么写有她的理由。日后我们总结自然科学史时,蕾切尔·卡森将会是那些做出了最多贡献的人之一。她不仅增加了我们对鳗鱼的认识,还增加了我们对其必然从属于其中的巨大而复杂的生态系统的认识。蕾切尔·卡森是20世纪最著名、最具影响力的海洋生物学家之一。她主要研究海洋和海洋生物,写了很多关于海洋生命的开创性的书籍,后来也成为早期环境运动的一位先锋和标志性人物。她在很多方面都非常杰出。

她出生于1907年5月,在宾夕法尼亚州斯普林代尔的一个小庄园里长大,宽阔的阿利盖尼河环绕着村子,离庄园只有一步之遥。在那里,在生命的最初几年,她就已经形成对动物和自然的终身兴趣。她很早就爱上了森林和湿地、鸟类和鱼类。她尤其着迷于河流、所有藏在水面下的东西、所有从美国东海岸的海洋支流里被一路带进来的生命。

虽说如此,她的职业道路,绝对不是事先设定好的。她的父亲是一个四处奔波的推销员,母亲是家庭主妇。她家境很穷,学术生涯对她来说是一条可能性很小的路。然而母亲仍然鼓励女儿对自然的兴趣,尽管她自己在结婚后放弃了教师职业。她带着蕾切尔进行长距离的散步,一路上她们研究植物、昆虫和鸟类。母亲训练她进行观察,教她关注细节。此外母亲还把对生命多样性深沉且充满爱的尊重潜移默化地教给她。蕾切尔·卡森刚学会读书写字,就开始写一些小书、画一些小册子,上面是一些关于老鼠、青蛙、猫头鹰和鱼的故事。据说她是一个很孤僻的孩子,好友很少,但是在大自然中,她从来不会感到孤独或格格不入。那是她最了解的世界。

后来在她18岁的时候,她还是上了大学。她以全班最好的成绩从中学毕了业,她母亲卖掉了家里的瓷器以支付大学的学费。她一开始学的是历史、社会学、英语和法语,但是在她的第一篇大学论文中,她就透露了自己一生的兴趣方向:“我热爱大自然中一切美的东西,那些野生动植物是我的朋友。”两年后,20岁的她产生了一个决定她一生的想法。她将其描述为一次“神启”。突然有一天,她明白了海洋是她要献身的领域。她要把自己所有的好奇心和学术天赋都贡献给海洋。“我意识到,”她后来写道,“我自己的路把我引向海洋,那片当时我甚至都没有见过的海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命运是跟海洋联系在一起的。”

是什么吸引蕾切尔·卡森走向海洋的?这个选择看起来有点随意。她在内陆深处长大,甚至都不曾亲眼见过大海,她从来没有把脚趾伸进过海水,从来没有听过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可是大海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了她的选择。她仿佛循着一种气味沿着河流的支脉一路回到它们的出发地,来到海洋,来到万事万物的起源地。这就是她首先产生的想法。海洋是我们每个人最初的起源地,因此想要理解陆地上的生命,必须首先理解海洋。多年后,在1951年出版的那本就叫《环绕我们的海洋》(itheseaaroundus/i)的书里,她用一种有别于其他大多数海洋生物学家的方式,一种兼具科学性和诗意的方式解释了这个想法:

那些离开水开始在陆地上生活的动物,把海洋带在自己的身体里,那是一种它们传递给后代的遗产,一种至今仍然把所有陆生动物与其在远古海洋中的祖先联系在一起的遗产。鱼类、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温血的鸟类和哺乳动物——我们所有动物的血管里都有一种盐溶液,其中钠、钙、钾的比例几乎跟海水一样。这是我们从几十亿年前继承下来的遗产,那时我们遥远的祖先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多细胞生物,进化出一种体内的循环系统,在这个循环系统里,最初只有海水在流淌。

所以我们都起源于水,都起源于那片神秘的马尾藻海。“正如生命本身开始于海洋,我们每个个体的生命都开始于子宫羊水所构成的迷你版的海洋。”

1932年秋天,蕾切尔·卡森成为海洋生物学的一名博士研究生,她在实验室的一角有一个养着鳗鱼的巨型水族箱。她想研究当人们改变水的盐度后鳗鱼的反应。她想弄明白鳗鱼在它们的生命历程中,是如何完成那些颠覆性的改变的;是如何接受自己的命运,忍受那漫长、绝望的迁徙和那一次次神秘的蜕变的。她始终没有完成这项科学研究,但是很显然,她为鳗鱼倾倒。她经常在水族箱前向朋友展示那些鳗鱼,讲它们神秘的生命周期和游向马尾藻海的漫长旅行。她将保持她对鳗鱼的迷恋,日后还会再来研究它们。

然而,继续学术生涯的梦想却突然中断。1935年7月,蕾切尔·卡森的父亲去世了,突然间她不得不担负起照顾母亲和姐姐的经济责任。她的研究得到的报酬很少,继续在实验室工作已经不可能了。雄心壮志和自我价值的实现不得不让位给责任和对家庭的忠诚。但是通过大学里的熟人,她得到了一个有稳定收入的工作机会,让她可以继续追求自己另一个长久以来的兴趣——写作。她开始为一个讲述海洋生命的广播系列节目写解说稿。节目分为52集,每集7分钟,她在里面介绍了52种水生物种,她的解说稿既保证了科学方面的准确性,也足够有趣,能吸引业余的听众。派给她这个任务的客户,也就是美国渔业局,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于是她立刻得到了一个新任务,为一本讲海洋生命的宣传册写简介。她写了一篇名为《水的世界》(itheworldofwaters/i)的文章,那是一个关于海洋中的生命,关于所有藏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生活、捕食或被捕食、出生、繁衍和死亡的生物的故事。这篇文章不仅有她扎实的海洋生物学知识作为基础,还富有创意,能让人产生共鸣。她的客户读了这篇文章,认为它可能不适合作为政府发放的资料手册,这不是他设想的东西。这是一部文学作品。

“我认为我们没法用它,”他说,“把它寄给《大西洋月刊》吧。”

就这样,她终于成了作家。蕾切尔·卡森的道路终究还是将她引向了海洋,引向了万物的起源地。认识和了解这个起源地,将成为她的生活和工作。

1941年,蕾切尔·卡森的第一本书出版了,书名叫《海风下》(iunderthesea-wind/i)。它是由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上的那篇关于海洋的文章拓展而成的。她想把海洋作为一个巨大、多元的环境来讲述,至少要展现在海洋深处、在人类视线和知识范围之外正在发生的一些事。通过这种讲述,她也想展现某种更大、更普遍的东西:万事万物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她在给出版商的一封信里写道:“对我来说,这些故事不仅会挑战我们的想象力,也会让我们在看待人类问题时有一个更好的视角。它所讲述的,是一直在发生的事情,它们就像太阳、雨水或海洋本身一样,是永恒的。海洋生物为了生存而进行的不懈斗争,也反映出陆地上所有生命——包括人类与非人类的生命——之间的斗争。”

因此,她用了一种海洋生物学家不常用的文学的方法。她用了拟人法,那种用于童话和寓言的文体技巧。这本书的第一部分讲的是近海生物,第二部分讲的是外海,第三部分讲的是在昏暗的深海中发生的事情。每一部分主要通过一种特别的动物来讲解。在第一部分,我们遇到了一只海鸟,一种叫剪嘴鸥的鸟,它生活在海岸边,捕食小鱼,随季节和潮汐而动,度过自己的一生。它完美地融入了一个巨大的、无比复杂的生态循环系统。这只鸟不仅有故事、有个性,而且还有一个名字——瑞乔普思(rynchops),是从其拉丁学名而来。随着故事的推进,它在特定的海岸环境中遇到了大量其他动物:苍鹭、乌龟、虾、鲱鱼和燕鸥。而人类只是远远地站在背景中的陌生人。

在第二部分,我们通过类似的方式跟随一条名叫斯康伯(scomber)的鲭鱼,置身于壮观的鱼群中穿过外海。鱼群的周围到处都是海鸥、鲨鱼和鲸鱼,但是直到没有露脸的人类把他们的拖网沉到深海中,鱼群才真正遇到了危险。

在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我们遇到了鳗鱼。在蕾切尔·卡森看来,再也找不到比鳗鱼更好的动物来代表海洋的迷人复杂性了。她在写给出版商的信里解释道:“我知道很多人看到鳗鱼会害怕。但对我来说——我相信对很多了解它们的故事的人来说也一样,遇到一条鳗鱼差不多就像遇到一个去过地球上最美丽、最遥远地方的人;我立刻就能看到一幅生动的景象,那是鳗鱼去过的神秘地方,是我——作为人类——永远无法造访的地方。”

这条鳗鱼的故事开始于一个叫比滕的小湖泊,它坐落在一座高山的山脚下。该湖距离大海300多公里,四周被香蒲、纸莎草和水葫芦环绕,只有两条小溪流入。在那里,鳗鱼的故事是这样的:“每年春天都会有大量的小型生物沿着长满草的水沟游进比滕湖。它们的形状很奇特:像细细的玻璃棍,比成年人的手指要短。它们是年幼的鳗鱼,出生在海洋里。”

接下来,蕾切尔·卡森介绍了一条雌性鳗鱼,10岁,她管它叫安圭拉。它还是小小的玻璃鳗时就来到这里,之后就在这个小小的湖泊里生活了一辈子。白天它藏在芦苇丛中,到了夜里出去猎食,“因为就像所有鳗鱼一样,它喜欢黑暗”。它钻进湖底柔软温暖的泥床里过冬,“因为就像所有鳗鱼一样,它喜欢温暖”。安圭拉是一只能够感知和体验事物、记得自己的过去、能感知痛苦、懂得爱,甚至有自己心愿的动物。因为当秋天来临时,安圭拉发生了一些变化。它突然想离开,那是一种模糊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渴望。在一个黑暗的夜里,它游向比滕湖的出口,穿过一条条溪流和小河,行经300多公里游进广阔的海洋。我们可以跟随它来到海里,经历各种艰难险阻,游向海市蜃楼般的马尾藻海。然后继续往深海游,游向“史前的洋底沉积层”,游向隐秘的深渊。在那里,海水“冰冷无情,仿佛时间一样”。

当安圭拉和所有其他年老的鳗鱼从我们的视线和知识范围中消失后,我们将转向那些小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柳叶鳗——那是“鳗鱼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它们在海流中进行漫长的漂流,穿越大海,穿越大陆架,朝着那片“曾经是海”的陆地前进。

《海风下》于1941年11月在美国书店面世。这个时间点自然非常糟糕。一个月后世俗事务空降,日本袭击珍珠港,美国加入战争。人们对鳗鱼、鲭鱼和剪嘴鸥这些童话故事的兴趣一下子降至最低点。这本书卖了不到2000册,很快就被人们完全遗忘了。

不过,后来这本书被人再次拾起,推出了新版,受到新生代读者的关注和喜爱。主要是因为它用一种童话般、梦幻般、文学性的美妙方式讲述了海洋里的生物,而与此同时,它又是完全有科学依据的。蕾切尔·卡森对动物所做的拟人化处理完全是特意而为,经过斟酌,是为特定目的服务的。她使用童话的技巧,但又不超越科学和事实的边界。她没有让鳗鱼说话或者让它们的行为不像真正的动物。她只是试着去想象,真实的世界在鳗鱼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它们是怎样经历其奇怪的生命历程中所有的困难、蜕变和迁徙的。同时,她对其生命历程进行了科学而清晰的描述。她在第一版的前言中这样解释:“我说一种鱼‘害怕’自己的敌人,不是因为我认为这些鱼能感受到我们人类的那种害怕,而是因为我觉得它似乎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鱼身上的反应通常是生理性的,而我们身上的反应通常是心理性的。不过要让鱼的行为被我们理解,我们必须使用属于人类心理状态的话语来对它们进行描述。”

就这样,鳗鱼的行为第一次得以被我们理解,至少比以前更容易被我们理解一些。蕾切尔·卡森的观点是,要真正理解另一种动物,必须能够从它们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东西,这正是她在自然科学史上如此独一无二的原因。她在动物身上产生了认同感,而这种认同也让她有能力和勇气来对它们进行拟人化。她打破了传统自然科学的一种禁忌:她赋予鳗鱼以意识,近乎人类的意识,并以此来进一步了解它们。她这么做,不是因为她在科学意义上认为鳗鱼真的具有这种意识,而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是一种多么独特和复杂的动物。在她的笔下,鳗鱼是它们本身的样子,也是可以让人产生某种共鸣的东西。鳗鱼是一个谜,但也不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那么鳗鱼与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常说,一个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用这种意识,产生一种意愿去影响存在。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是这样看待人与动物的区别的。

17世纪时勒内·笛卡儿说,除了人类,所有动物都可以被视为“自动机器”。动物是肉体,它们的行动只是机械反应。而人类则相反,具有某种所有动物都不具备的东西,就是灵魂。灵魂会让人思考,思考本身是意识存在的证明。也就是说,人类有灵魂,所以具有意识。动物没有灵魂,因此也不具有意识。

在灵魂的帮助下,人类超越了动物,也超越了时间的流逝和变化。灵魂这个概念,无论过去和现在都是跟“人是个体的”这个观念结合在一起的。而“个体”是指某种不能再分割的东西,哪怕所有其他东西都改变了,它仍然不会改变,仍然是一个完整的统一体。因为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会发生改变,人类生活的外部条件也会发生改变,那么一定是某种别的东西,某种永恒的东西,让我们成为个体。这个东西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都管它叫灵魂。

动物与人类之间的这种区别当然从来没有得到过确认。1758年卡尔·冯·林奈出版了他那本一直在重写的著作《自然系统》(isystemanaturae/i)的第十版(通常被视为动物学命名法的开端,因而是最重要的一版),跟早前的版本相比,它包含着一些有争议的修订。比如,林奈在这一版里把鲸从鱼类移到了哺乳动物类,把蝙蝠从鸟类移到了哺乳动物类。也是在这一版中,他一度废除了人与动物之间既有的界限。就是在这一版中,他将红毛猩猩与人归为同一个属,即人属。这意味着根据林奈的理论,红毛猩猩其实就是人,而我们,即智人,不再是我们这个属中唯一活着的成员。我们不再像我们一直以为的那样独一无二了。

这是一个很快就得到了修正的科学上的错误,但不管怎样,这个错误引出了一些有趣的问题。如果红毛猩猩是人,那是否意味着红毛猩猩有灵魂?它们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吗?那样的话,人类和红毛猩猩的区别是什么?如果这一界限被废除了,那么人与蝙蝠或者鳗鱼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好在后来查尔斯·达尔文出现了,他一劳永逸地否定了我们拥有永恒的灵魂的说法。进化论与“人拥有不变的灵魂”这样的理论是不相容的,因为进化论认为,所有的生命,以及生命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发生变化。人成了众多动物中的一种。此后,随着现代科学研究的进步,世界上的动物反而变得更像我们人类了。它们就算没有灵魂,至少也拥有意识。今天我们知道,动物可能拥有比我们之前以为的复杂得多的意识状态。研究表明,大部分动物,包括鱼类,都有痛觉。不少迹象表明,很多动物也能体验到跟我们人类非常接近的害怕、悲伤、对幼崽的怜爱、羞耻、后悔、感激等感觉,以及某种我们可以称之为爱情的感情。

此外,有些动物,比如灵长类动物和乌鸦,可以执行高级的心理任务,能学习跟同物种的动物及其他物种的动物进行交流和沟通,能想象未来的样子,能放弃当前的利益以换取未来更大的利益。我们在历史进程中构建起了许多区分人类与动物的关键标准:意识、个性、对工具的使用、未来的概念、抽象思维、解决问题的能力、语言、游戏、文化、感觉悲伤和失落的能力、害怕或者爱;所有这些标准至少都是值得商榷的,通常都不足以证明什么,有时则是完全错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与动物的界限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只被放到镜子前的乌鸦,知道它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这意味着,无论它是否真的知道自己是什么,至少它对自己的存在是有意识的。

所以鳗鱼是有意识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但是它们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吗?如果能的话,它们感觉到的是什么?通过一次次蜕变,通过等待和迁徙,它们感受到了什么?它们会觉得无聊、不耐烦,或孤独吗?当最后的秋天到来时,当它们的身体发生改变,变得强壮,变成银灰色时,当某种巨大的无法解释的东西吸引它们游向大西洋时,鳗鱼感觉到了什么?是渴望吗?是一种未完成的感觉,还是对死亡的焦虑?身为一条鳗鱼,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蕾切尔·卡森对鳗鱼做了拟人化处理,使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它们,也使我们能够通过对鳗鱼经历的想象更好地理解它们的行为。但这意味着我们真能理解鳗鱼自己的体验吗?

这个问题在最近几十年里变得越来越关键。哲学家托马斯·纳格尔(thomasnagel)1974年就意识哲学问题写了一篇著名的文章,他用的标题是《身为蝙蝠是一种什么体验?》。他对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给了一个很短的回答:其实我们是无法知晓的。

所有的动物当然都有意识,纳格尔说。意识首先是一种状态。它是对世界的一种主观体验,是感官对我们周围事物的一种叙事。但一个人终究无法完全理解一只蝙蝠的感受,或者一条鳗鱼、一种来自外太空的潜在动物的感受。我们作为人的经验,也限制了我们想象别的意识状态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