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捕钓鳗鱼的人

对此人们自然有合理的理由。首先是经济上的。人们在这里捕钓玻璃鳗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据说以前游进奥里亚河的玻璃鳗数量极大,农民们从海岸边把它们捕捞上来,用于喂猪。但直到鳗鱼越来越稀少,作为种群越来越有生存之忧后,依据人类独有的扭曲逻辑,玻璃鳗才成为一种越来越被人们追捧的高档美食。在巴斯克,人们用最优质的橄榄油来煎玻璃鳗,配上一点大蒜和温和的辣椒。人们把它装在一个小小的瓷杯里,趁热端上餐桌,用一种特殊的木质叉子来吃,以免烫到嘴唇。小小的一份,250克,高峰时段在圣塞巴斯蒂安一家比较好的餐厅里可以卖到60到70美元。

不过,阿吉纳加和奥里亚河沿岸的鳗鱼渔民还有别的继承传统的理由。他们只是不愿意结束。因为他们认为捕钓鳗鱼是他们的权利。因为他们的祖先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因为这种捕钓鳗鱼的方式,不仅是一份带来收入的职业,也是让他们成为自身的原因。那是塑造了他们身份的东西。

在这里,巴斯克分离主义组织(“埃塔”)的势力仍然很强。在这里,人们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这里的人们被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统治排挤和压迫了40年,因此他们对来自马德里和布鲁塞尔官僚机构每一次行使权力的尝试都格外警惕。这里的人们继续带着他们的网兜和船灯前往河里,才不管政客们或科学家们怎么说。直到最后一位渔民死去,或者最后一条鳗鱼死去为止。

在北爱尔兰的内伊湖,人们捕钓鳗鱼的历史至少有2000年,这里的鳗鱼常常被描述成欧洲最美味的。内伊湖在北爱尔兰岛东北部的最北边,位于莫恩山脉西边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是不列颠群岛最大的湖泊。那里气候十分恶劣,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凶险的糟糕天气。但这里的人们还是一直以传统的方式捕鱼。因为他们一代代学的就是这个,因为无论是他们所在的地点还是鳗鱼本身的特点,都不允许他们采用其他的方式。

在内伊湖,人们钓的主要是黄鳗,用的工具是长钓鱼线。人们从简陋的小船上放下带钩子的钓鱼线,钩子上挂着蚯蚓作为诱饵。在捕鱼季,每条船上两个渔民会放出4条这样的长钓鱼线,每根上面有400个钩子。要徒手把蚯蚓挂上1600个钩子,并且在黎明时分把它们收回来,那会儿的寒冷和雾气会把手冻得像玻璃棒一样僵硬。

传统上,捕获的鳗鱼主要被运往伦敦。在英国首都,鳗鱼长期以来都是一种很受欢迎的食用鱼,在小商店或者市场的摊位上出售。人们把它煎了配土豆泥吃,或者吃鳗鱼冻——把鳗鱼块放在肉汤里煮,之后凝固成肉冻。鳗鱼被视为一种简单且价廉物美的日常食物,跟伦敦东区的工人阶层有着密切关系。鳗鱼又肥又富有蛋白质,比肉便宜多了。正因如此,它受到穷人们的欢迎,也可以想象,它常常受到富人们的鄙视。

不过,内伊湖鳗鱼来到伦敦不仅跟伦敦人喜爱它们有关,其中还有政治上的原因。16世纪和17世纪不列颠王国在爱尔兰大部分地区进行殖民统治的时候,他们不仅没收了肥沃的土地,还没收了所有值钱的自然资源。1605年,内伊湖沿岸的爱尔兰人被迫让出了在该湖进行捕鱼的权利,在350多年间,渔业被英国殖民者所控制。应该捕钓多少鳗鱼、用这些鳗鱼来做什么、渔民们应该得到多少报酬,这些都是由富有的新教徒们决定的。渔民们——通常是信奉天主教的农民——被从自己的土地上驱逐出去,被迫去寻找其他方式谋生。他们既贫穷又弱势。鳗鱼是让他们活下去的一种救急食物。

几百年里,沙夫茨伯里的伯爵占据着捕鱼权,但20世纪中期捕鱼权被卖给了一个叫“戒指”的财团,这个财团由少数有钱的伦敦鳗鱼商人组成。1965年,当一群天主教渔民联合起来组建内伊湖渔民合作社时,控制着内伊湖所有鳗鱼捕钓活动的,正是这个戒指财团。合作社的渔民联合起来,成功借到了钱,购买了这个湖20%的捕鱼权。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又筹集到更多的钱,买了剩下的80%的捕鱼权。与此同时,北爱尔兰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间爆发了冲突,这自然不是什么巧合。戒指财团的成员证实,他们遭到了直接的暴力威胁,财团的巡逻船也遭到暴力袭击,于是被迫卖掉了自己的捕鱼权份额。据说那些渔民都是爱尔兰共和军的成员。

就这样,鳗鱼也被卷入所谓的北爱尔兰问题。那是发生在北爱尔兰的一场跟宗教问题有关的暴力冲突,也涉及阶级、权力、所有权、财富和贫穷等问题。如今内伊湖的渔业完全被内伊湖渔民合作社控制了,那些仍在捕钓鳗鱼的人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带着固执的骄傲,继续往鱼钩上挂蚯蚓,把他们的长钓鱼线放进湖中。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也应该这么做下去。

而如今这一切都将消失:文化遗产和传统,菜肴和陆地上的标识,鳗鱼棚屋,渔船和渔具,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知识。最后还有关于这一切的记忆本身。

不管怎样,这正是在内伊湖边、在巴斯克的阿吉纳加、在瑞典的鳗鱼海岸的人们所害怕的。因为随着鳗鱼的减少,用各种方法保护它们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很多地方已经完全禁止钓黄鳗了。眼下有很多科学家和政治家在为全欧洲完全禁捕鳗鱼而努力。

“应该这样,”捕钓鳗鱼的渔民们说,“但不要忘了,这样做不仅剥夺了我们的职业和收入,还带走了一种传统、知识和一种正无可挽回地消失的有价值的古老文化遗产。”不只有这些,他们还说:“你们是在拿人类与鳗鱼的关系当赌注。如果不许人们钓鳗鱼、捕鳗鱼、杀鳗鱼、吃鳗鱼的话,人类也就不会对它们感兴趣了。如果人类不再对鳗鱼感兴趣了,我们其实也就失去了它们。”

正因如此,如今北爱尔兰内伊湖的渔民合作社在捕钓鳗鱼的同时,也花同样的精力来保护它们。他们开展了一个耗资巨大的庞大项目:购进黄鳗,将它们放到内伊湖里进行养殖。而瑞典鳗鱼海岸的鳗鱼渔民则组织起来,致力于提高人们对鳗鱼所受威胁的意识。他们启动了一个叫“鳗鱼基金”的项目,跟内伊湖的渔民们一样,将鳗鱼投放进湖中以增加它们的数量。2012年,他们建立了“鳗鱼海岸文化遗产协会”,目的是将捕钓鳗鱼的产业及传统设立为瑞典的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协会的网站主页这样写道:“完全停止鳗鱼的捕钓意味着一种活着的文化、一种植根于当地的手工业、一种独特的饮食文化将成为历史。海边的鳗鱼棚屋将变成富人们的夏季度假别墅。再也听不到那种故事了。对鳗鱼的兴趣,以及鳗鱼,都将消失。”

这是一个大悖论,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鳗鱼问题的一部分:为了认识鳗鱼,我们必须对它们感兴趣;为了让我们保持兴趣,就必须继续捕杀和食用它们。至少有一部分与鳗鱼关系更近的人是这么认为的。一条鳗鱼不能只是作为一条鳗鱼而存在。一条鳗鱼不能仅仅作为其本身而存在。就这样,它也成了我们跟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形式的生命之间复杂关系的一个象征。

一种意大利硬奶酪,常常磨碎后撒在食物上吃。

西班牙城市。

西班牙和法国交界处的巴斯克地区的一个分离主义恐怖组织。

传统的工人居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