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格蒙得 弗洛伊德与的里雅斯特的鳗鱼

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日复一日地坐在实验室的桌旁解剖鳗鱼,在显微镜里寻找和观察,记录结果,寻找谜底。在显微镜下,所有的答案都将显现,这是科学的承诺。如果我们不能相信这一点,那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相信的呢?

不过,鳗鱼的睾丸不愿意现身,后来弗洛伊德越来越沮丧。每天傍晚六点半,他都会沿着的里雅斯特窄窄的街巷散个步。他经过商店和露天咖啡座,朝大海的方向走。在那里,在西沉的太阳下,水面变成了一面镜子,把所有的生命都掩藏其下。他听见码头工人在用德语、斯洛文尼亚语和意大利语交谈,他闻到香料和咖啡的香味,看见鱼贩把当天捕获的最后一点海产打包装好,看见涂着眼影的女人们朝广场上的酒吧走去。他看着那一切……心里却想着鳗鱼。

我手上沾满了海洋动物白色和红色的血渍,我内心看到的一切都是动物死去后那闪闪发亮的组织,它们总是进入我的梦境。我心里想的只有那些宏大的问题,它们是跟睾丸和卵巢——那些普世的关键问题联系在一起的。

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弗洛伊德待在简陋的实验室里,被单调且毫无成果的工作吞没了。最后他不得不说,他失败了。他没能找到他来这里寻找的东西:鳗鱼的雄性生殖器官,以及鳗鱼问题的答案。“我为了一个实验折磨着自己和鳗鱼,结果却是徒劳。我试图找到雄性鳗鱼,但我解剖的所有鳗鱼都显示,它们是雌性的。”

这是年轻的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得到的第一项真正的科研任务,而他注定要失败。一连好几周,他都站在桌旁,坚持不懈地解剖鳗鱼,在它们冰冷、没有了生命的身体里翻寻,想找到生殖器官。在漫长的日子里,他要闻着死鱼的臭气,身上沾满鳗鱼的黏液,却连一个小小的睾丸都没有找到。弗洛伊德研究了400多条鳗鱼,没有任何一条能被证实是雄性的。他清楚应该在鳗鱼身体的哪个部位寻找,也能描述各种器官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尽管如此,他却一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在写给爱德华·西尔伯施泰因的一封信中,他在文字间画了一条游动的鳗鱼。这条鳗鱼的嘴唇的弧度似乎形成了嘲讽的微笑。在同一封信里,他对鳗鱼用了一个称呼,这个词他早先也用在另一种对他来说同样神秘的生物身上:野兽。

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在的里雅斯特到底找到了什么?也许什么实质性的发现也没有,但他想必对某些真相是多么隐蔽有了初步的认识。鳗鱼的真相如此,人类的真相也一样。由此,鳗鱼也将在日后影响到现代心理分析学。

19岁的弗洛伊德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年轻研究者。他来到的里雅斯特,目的是写出一篇有开创性的研究报告,希望在这篇报告中彻底回答这个困惑了自然科学界许多个世纪的问题:鳗鱼是如何进行繁殖的?他应该在一定程度上懂得了耐心和系统的观察在研究中的重要性。这些知识日后将应用于坐在他诊室沙发上的病人。

同样,他是带着对自然科学的坚定信念来到的里雅斯特的,他坚信,对工作付出足够努力的人,前方一定会有奖赏在等着。然而,鳗鱼却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以及自然科学的局限性。他在显微镜下没有发现真相。鳗鱼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一年后当他的报告完成时,他不得不承认,在鳗鱼的性别和繁殖方式的问题上,仍然没有什么能够得到证实。他用一种近乎自我否定的客观语气写道:“基于我对那些叶形器官所做的组织学研究,我无法确定地说那就是鳗鱼的睾丸,但我也没有充分的理由来驳斥这种观点。”

鳗鱼欺骗了他,这或许导致了西格蒙得·弗洛伊德后来离开纯自然科学领域,转而投入更为复杂和无法量化的心理分析。另外,说到弗洛伊德日后将深入研究的那个领域,鳗鱼让他捉摸不透的方式也颇具讽刺意味。它们在他面前隐藏了自己的性行为。这个后来将会确定整个20世纪的人的性和性行为观的男人,这个对人类内心机制的研究达到前所未有深度的男人,在鳗鱼身上甚至都没能找到性器官。他去的里雅斯特寻找鳗鱼的睾丸,却只找到一个未解之谜。他想了解一种鱼类的性行为,结果却充其量只是在人类自身的性行为方面有所发现。

这件事具有讽刺意味,还因为弗洛伊德跟水生生物之间的关系在更早以前就有些复杂。有很多文字写到年轻的弗洛伊德跟一个叫吉塞拉·弗卢斯(giselafluss)的女孩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始于1871年,15岁的弗洛伊德有一段时间住在吉塞拉在弗赖贝格的家里。弗洛伊德显然被吉塞拉迷住了,当时她只有14岁。弗洛伊德在给爱德华·西尔伯施泰因的信中写到她有多么美丽迷人。这或许是他最初的性觉醒,然而却以受挫和压抑告终。几年后当吉塞拉跟另一个男人结婚时,弗洛伊德给她取了一个“鱼龙”(iichthyosaura/i)的绰号。这个绰号来自一种跟恐龙同时期的史前水生爬行动物的学名。

对弗洛伊德来说,这自然是青春期的一个文字游戏。“弗卢斯”这个词的意思是河流。作为弗卢斯家的女性成员,吉塞拉就成了一种水生怪物,代表所有暗中涌动的压抑和沮丧,比如性。弗洛伊德用一种史前水生生物的名字给她起绰号,可能也是告诉自己,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青春且难以抑制的激情,现在已属过往了。他不允许自己再被其他人或事物这样诱惑了。直到的里雅斯特的“野兽”出现,她们仿佛是一个象征,是最初那个“鱼龙”的后代。

在的里雅斯特的那段经历之后,要过上很多年,西格蒙得·弗洛伊德才作为心理分析师,再次接近性这个领域。不过当他再次触及这个领域的时候,他感兴趣的只是被隐藏和压抑的性。他关于阉割焦虑的理论,讲的是孩子在低龄时会生出一种害怕被阉割的恐惧,害怕被截去性器官,被剥夺性别。四五岁的男孩,对母亲充满无意识的性渴望,同时会感受到跟父亲有一种竞争关系。他感受到一种威胁,一种会因为自己的本能冲动而受到惩罚的恐惧,但他也感觉到耻辱和自卑;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渺小,这使得他要发展自我,慢慢地放弃对母亲的渴望,转而开始对父亲的身份产生认同。弗洛伊德说,这个重要的事件出现于男孩发现女性没有阴茎的时候。也就是说,他看到了女性,看到了她没有男性性器官,在那一刻,他有了自我意识,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弗洛伊德的“阴茎羡慕”理论与“阉割焦虑”同属一脉,不过它研究的是女性性心理的发展。他认为,女孩一开始跟男孩一样,也对母亲有着强烈的依赖,而当她发现自己缺少阴茎时,便慢慢开始摆脱跟母亲的联系,转而被父亲吸引。女孩将阴茎视为权力和活力的一个象征。她懂得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生出羡慕,感受到了她投射在母亲身上的羞愧。她意识到自己所缺少的东西,意识到男性性器官的缺位。在那一刻,她意识到了自己,以及自己的局限。

这些理论自最初确立就多次受到质疑,并且是从各种角度受到质疑。有或者没有男性性器官,在一个人的性心理发展过程中真的是一个如此重要的细节吗?这听起来很荒谬,有点可笑。这些理论产生于另一个历史情境,也规避了自然科学通常的研究方法。它们在压抑与隐秘处活动。它们无法被系统地观测、确认或反驳。它们不是在显微镜中呈现的真理。

但我们还是必须相信,它们建立在某种经验之上。我们在内心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看到了的里雅斯特一间狭窄实验室里那个年轻的科学家。他远离家乡来到一座陌生城市,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深色的胡子整齐干净。他站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条黏糊糊的死鳗鱼。他在看显微镜,一如之前做过的400次观察。此刻透过镜片,他看到的不再只是一条鳗鱼,他还看到了自己。

尽管年轻的弗洛伊德如此刻苦,但是鳗鱼繁殖之谜还是继续了一段时间。1879年,德国海洋生物学家利奥波德·雅各比(leopoldjacoby)有些沮丧地给美国鱼类和渔业委员会写了一份报告:

对一个不熟悉此事的人来说,这一定难以置信;而对一个相信科学的人来说,确实有点丢脸:有一种鱼,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比其他鱼更常见,我们每天都能在市场和餐桌上见到它们,尽管现代科学界花了那么多力气做了那么多实验,它们仍然能够使自己的繁殖、出生、死亡方式保持隐秘。鳗鱼问题存在的时间,跟自然科学的历史一样长。

弗洛伊德和雅各比都不知道的是,只有到了需要用的时候,鳗鱼的性器官才会显现出来。它们形态上的变化不只是为了适应新情况而做的表面调整,而是更具有存在性的意义。时机一到,鳗鱼就会变成它们需要变成的样子。

直到弗洛伊德这番失败的努力过去20年之后,人们才在西西里岛的墨西拿海峡成功找到了一条性成熟的雄性银鳗。于是,鳗鱼最终成为一种鱼,一种跟其他鱼并没有那么不同的生物。

德国在2002年使用欧元前的法定货币。

约瑟夫·帕内特(josephpaneth,1857—1890),奥地利医生,他发现了小肠内的一种细胞,这种细胞后来被命名为帕内特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