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亚里士多德与从淤泥里诞生的鳗鱼

“生物自生说”的想法自然也把我们带回万事万物的起源、最初的生命诞生的问题上来。如果存在一个明确的开始,即生命从无到有诞生的时刻(无论人们认为这是神迹,还是别的什么因素造成的),那么,认为这种自生现象,比如鳗鱼的诞生,也是可以重复的,也许就不完全是疯话了。

对万事万物到底是怎么起源的,有各种不同的解释。《圣经·创世记》中讲到一阵“神风”扫过荒芜空旷的土地,不仅制造了光、陆地和植被,还制造出所有的动物。古代的斯多亚学派的哲学家们说到了“元气”,即生命的气息,那是尘世的生命与灵魂共同需要的空气和热量的结合。不过这些说法的前提是,相信没有生命的东西可以转变成有生命的东西,活着的东西和死去的东西实际上互相依存,在那些看起来没有生命的东西中也可能存在某种形式的生命。当人们无法看懂和解释鳗鱼的时候,最简便的解释自然就是这种了。鳗鱼问题折射出的其实是“所有生命从何而来”的谜团。

然而鳗鱼之所以如此与众不同,是因为直到今天,当我们试图了解它们的时候,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仍然选择投身于信仰。因为即便今天我们以为自己知道了鳗鱼的生活和繁殖习性——从马尾藻海出发的漫长旅行、一次次蜕变、耐心的等待、为了繁殖而返回海洋的旅行,以及之后的死亡,即便这一切可能都是真实准确的,这其中仍有很多东西只是我们的猜测。

没有人见过鳗鱼繁殖,没有人见过一条鳗鱼让另一条鳗鱼的卵受精,也没有人成功地在饲养环境中让鳗鱼繁殖。人们认为所有的鳗鱼都是在马尾藻海孵化出来的,那是因为最小的柳叶状鱼苗是在那里被发现的。但是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鳗鱼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地方而且只在那个地方繁殖。没有人确切知道它们是怎样完成这趟回马尾藻海的漫长旅行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样找回那里的。人们认为所有的鳗鱼繁殖后都会在短时间内死去,这是因为在此之后没有人发现过活鳗鱼。而另一方面,没有一条成年的鳗鱼——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在它们的繁殖地被人观测到过。也就是说,没有人在马尾藻海见过一条鳗鱼。也没有人能完全明白鳗鱼每一次蜕变的目的,没有人准确地知道一条鳗鱼能活多久。

亚里士多德死后2000多年来,鳗鱼仍然是自然科学界的一个谜,因此它也成了所谓形而上学的一种象征。“形而上学”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虽然这个概念是在他死后才被提出来的)。它是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的是客观自然之外的事物,是我们借助感官不能观测到并描述的事物。

它所研究的并不一定是上帝。更准确地说,形而上学是一种描述事物的本质,也就是整个现实的尝试。它声称,存在本身与存在的性质是不一样的。它还声称,这两个问题是相互独立的。鳗鱼存在。存在在先。而存在是什么,则完全是另一码事。

我愿意认为,也正因如此,鳗鱼才持续让那么多人着迷。原因就在于,人类的知识还不完善,因此信仰与科学的交叉地带——在那里事实与神话和想象的痕迹并存——才如此有吸引力。原因也在于,那些相信科学和自然规则的人,偶尔也愿意为神秘的东西打开一道小小的缝。

如果你认为一条鳗鱼应该保持它现在在我们认知中的样子,那么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必须允许它仍是一个谜。至少目前是这样。

后来鳗鱼确实仍然是个谜。它们是鱼还是别的全然不同的物种?它们是怎样繁殖的?是产卵,还是生育活体幼鱼?它们是没有性别的生物吗?它们是雌雄同体的生物吗?它们在哪里出生,又在哪里死亡?在亚里士多德死后的那么多个世纪里,鳗鱼是被很多理论关注的对象,所有试图了解它们的努力都必然充满神秘感。在中世纪,有两种理论特别常见,它们经常是结合在一起的:一种理论说,鳗鱼是胎生动物,也就是说它们生育出活体幼鱼;另一种理论说,鳗鱼是雌雄同体的,也就是说它们同时拥有两种性别。

17世纪,随着自然科学的复兴,鳗鱼问题成了一个更为系统的学科研究的对象。亚里士多德的遗产——尤其是他坚持认为需要对自然进行系统性观测的主张——被重新拾了起来,于是人们对世界的看法,包括人们对鳗鱼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然而即便如此,还得等上很多年,人们才开始找到鳗鱼之谜的答案。鳗鱼生出活幼鱼这种理论早已被亚里士多德坚决否定了,可是后来这种理论却发展得更为强劲。比如英国作家艾萨克·沃尔顿(izaakwalton),他于1653年出版了第一部关于钓鱼的书《钓客清话》,大获成功。他说,鳗鱼是胎生的,会生出活体幼鱼,但它们也是没有性别的。新鳗鱼是在老鳗鱼的体内形成的,但在这之前并不存在受精现象。

后来又出现了来自比萨的意大利医生、科学家弗朗切斯科·雷迪(francescoredi),他第一次对生物自生的观念进行了有根据的批判。通过用苍蝇进行的实验,他于1668年证明了创造生命需要卵子和受精。“所有的活物都是由卵子变成的。”他说。他还研究了鳗鱼,并成功地表明,人们偶尔能在鳗鱼肚子里找到的那种幼小的蠕虫状生物实际上应该是寄生虫,而有些人猜测它们是还未出生的小鳗鱼。雷迪认为,鳗鱼可能根本不是胎生的,但他一直没能找到任何生殖器官或卵子,也没能回答它们是如何进行繁殖的这个问题。

在这种背景下,意大利帕多瓦大学得知了一个轰动性的消息。那一年是1707年,一位叫桑卡西尼的外科医生参观了意大利东海岸科马基奥的一处鳗鱼养殖场。他在那里看到了一条鳗鱼,它又大又肥,于是他便忍不住拿出手术刀将它剖开。在这条鳗鱼的体内,他发现了非常像生殖器官的东西,以及非常像鱼卵的东西。

他把这条切开的鳗鱼寄给他的朋友,帕多瓦大学自然史教授安东尼奥·瓦利斯内里(antoniovallisneri)。作为“生命可以无中生有”观念的坚定反对者,瓦利斯内里自然感到非常激动,他又把这条鳗鱼寄给了博洛尼亚大学,那个时代的很多杰出的自然科学家都在那里。

这条来自科马基奥的鳗鱼,使得对鳗鱼繁殖问题的研究再次焕发新生,在启蒙运动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自然科学领域的兴趣焦点。但这条鳗鱼并没有真的如瓦利斯内里所希望的那样引起轰动。因为人们要问:找到的这些物质到底是什么?这些物质看起来像是生殖器官和鱼卵,可谁能确定呢?一件事情要得到证实,需要进行系统性的观测和进一步的研究,需要开展略微激烈的学术辩论,而不仅仅是提供信息。著名解剖学教授安东尼奥·玛丽亚·瓦尔萨瓦(antoniomariavalsalva)认为,瓦利斯内里希望称为生殖器官和鱼卵的那些东西,极有可能只是寻常的脂肪组织,毫不出奇。另一位科学家认为,这可能是崩裂的鱼鳔。这种怀疑引发了一场学界争执。一位叫莫里内利(mollinelli)的教授发起了一场悬赏活动,奖励能够上交一条肚子里被证实有鱼卵的鳗鱼的人。他得到一个看起来很像的样本,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上交这条鳗鱼的渔民因为希望得到奖金,往鳗鱼肚子里塞满了其他鱼的卵。

就这样,这条来自科马基奥的鳗鱼成了一个学术传奇,可鳗鱼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人们找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家对此意见纷纭。而在瑞典,1758年给欧洲鳗鱼制定学名的卡尔·冯·林奈,得出了一个也许更为省事的结论:鳗鱼应该还是胎生的。

直到瓦利斯内里发现那条鳗鱼70年后,凭借一个近乎诡异的历史巧合,鳗鱼问题才有了第一个突破。一条新的鳗鱼,也是在科马基奥附近钓到的,来到了博洛尼亚大学的一张桌子上。这一回这张桌子属于解剖学教授卡洛·蒙迪尼(carlomondini),他后来因为描述并命名了一种导致耳聋的耳朵畸形而闻名。蒙迪尼对这条鳗鱼进行了研究,并写了一篇现已成为经典的关于鳗鱼问题的文章。他在这篇文章中第一次以一定的科学准确性对一条性成熟的雌性鳗鱼所具有的鱼卵和生殖器官进行了描述。之前那条来自科马基奥的鳗鱼,也就是70年前安东尼奥·瓦利斯内里寄到博洛尼亚大学的那条,在蒙迪尼看来是一个误会。通过与前辈们的发现做比较,他指出,当年在那条鳗鱼肚子里找到的东西,极有可能只是崩裂的鱼鳔。而这条新的鳗鱼体内的东西则是货真价实的。它体内那些褶皱状物体确实是生殖器官,那些水滴状的小东西确实是鱼卵。

那一年是1777年,关于鳗鱼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可以说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答案。如果一条鳗鱼能够拥有生殖器官,能够被证实会产卵,那么无论如何它都不是自生的。它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个谜,但至少是植根于这个能被我们观测和描述的世界的一个谜。伴随着蒙迪尼的发现,鳗鱼与人类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步。现在缺的只是这个生物学方程式的第二部分了。

卡尔·冯·林奈(carlvonlinné,1707—1778),瑞典博物学家,动植物双名命名法的创立者。

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gaiuspliniussecundus,23—79),又称大普林尼,古罗马作家、自然哲学家,著有《自然史》一书。

罗马帝国时代作家,生平不详,用希腊语写作,留下《欢宴的智者》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