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和母亲再一次坐在布满储物箱的办公室中,三位医生的穿着和姿势宛如昨日,不一样的是华人医生手里叼了根烟,马来医生制服上又多了一摊红色斑点,女医生的大眼睛始终凝视着雉。
“孩子今天的情况更糟了,”华人医生有点焦急地吸着烟,“耗费那么昂贵复杂的医疗器材去拯救一个即将消失的生命,简直是资源上的浪费……”
“只要拔掉氧气罩,或者任何一根管子……”马来医生又像鱼狗吞噬大鱼转动脖子,“今天清晨孩子曾经休克了半小时,以为没有希望了,没想到又奇迹似的苏醒过来……这孩子……”
“让孩子如此痛苦,实在也是一种罪恶……”
“丽妹有向你们提起孩子的情况吗?”雉打断华人医生。
“当然有,”华人医生拿起一包洋烟递给雉,雉做了个婉谢的手势。“一直没有据实告诉她……就看你了,余先生,考虑好了吗?孩子一天不死,费用就会一天天增加,拖上十几二十天,是一笔很恐怖的数目……”
雉发觉自己和医生、丽妹、丽妹孩子之间构成一道诡异的生物链。就像青草养壮羚羊,羚羊投身入狮子口,狮子屙下粪便,粪便滋润青草。丽妹是青草,丽妹孩子是羚羊,医生是狮子,而雉和母亲是那堆粪便。医生等人语带威胁,接近张牙舞爪地想夺取丽妹孩子。你看,你一定付不起日累月积的庞大医疗费用,不如将孩子捐给医院,一切费用免了。对医生来说,这是一种屙粪添肥的善举。
“余先生,面对现实,尽早决定……”华人医生看了女医生一眼。
“对了,余先生,在你离去之前,再告诉你一些产妇的情形,”女医生说,“也许余先生的确离开令妹很久了,所以很多事情一直被令妹隐瞒着。记得上次告诉你令妹肚皮上有一层厚茧吧?根据我们进一步检查,令妹的手肘、手掌、膝盖,乃至于手指、脚趾也长了一层厚厚的像茧的皮质……现在,我们终于明白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当然,这也是一种推测……令妹近几年来,包括怀孕期间,始终没有像人一样使用两脚,而是腹肢着地,像蜥蜴……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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鸰将竹竿伸入猴笼时,群猴清楚知道鸰的用意,因此群情激动,只有小猴不知闪避,晃着小老头似的猴脸讨食。鸰手中徐徐越过它们身边的长竹竿仿佛一头大蟒。竹竿尾端露出一个活绳套,蟒里蟒气接近一只猪尾猴。猴子的紧张和愤怒使它像一片膜摊在铁篱笆上。鸰早已熟悉它的花样,虚虚实实晃了几招,活套已勒住猴脖子。猴子搂着竹竿啃咬,姿势如啃甘蔗,仿佛和它有深仇大恨。这时候一只母猴突然走到猴王面前,对着猴王毒蛤蟆似的花脸翘着瓢虫似的花屁股。猴王大梦初醒,骑上母猴时的猛烈激情不输啃竹竿的猴子。鸰走出猴笼,向猪舍后的池塘走去。鸰杀猴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用活套勒住猴子后直接勒死,一种是将勒住脖子的猴子沉湖。鸰快步走到猪舍后把半截竹竿沉到水底。鸰的两只手腕青筋暴突,清楚感觉到猴子的垂死挣扎。鸰煮开一锅水,将死猴放入滚水中烧煮五分钟,熄了柴火,泡了五六分钟,将死猴捞起用番刀刮净猴毛。鸰十八岁时在雨林结交达雅克猎友,学会用吹矢枪和陷阱打猎。鸰和达雅克猎友在果园烹猴时,杀猴声响彻余家,惊动一切畜生,仿佛它们也经历了剥皮开脑的痛苦过程。祖父发现果园猴声扰人,家园弥漫无所事事的达雅克人,十分悔恨当初没有当机立断枪毙那四只食蟹猴,让鸰有了饲养它们的机会。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曾祖带着祖父垦荒,贪婪地以铁篱笆圈住这块野地。那时还是殖民时代,垦荒人只要有本事,能够占据和开垦多少土地,就占据和开垦多少土地。曾祖恣意扩充土地,凡有空地就围,许多未开发或半开发的荒地就这样归拢到余家土地权状上。曾祖最后围住的一块地,就是现在浮脚楼右侧占地仅次于玉米园的胡椒园,那时胡椒园大部分是菜园,住着姓黄的一家四口: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母亲及十五岁女儿。男人白天到木材厂工作,三个女人在家忙农事。小女儿清秀艳美,长发披肩,不管是在农忙或闲暇时,身边总是逡巡着一只长尾巴的食蟹猴。猴子每天蹓到野地摘下一支猪笼草瓶子,据说少女天天喝这猪笼草瓶子里的清水,即使从早到晚顶着大太阳干活,皮肤竟晒不黑。两年后,日军占领锣市。那是一个酷热傍晚吧,太阳已半潜入海底,和其他壮年男子被日军押去造桥的黄家男人刚返回家里,十几个日军尾随而至。少女和猴子正在屋后摘红毛丹,感受到一股和摄氏四十几度一样窒息的肃杀气氛迅速弥漫黄家,少女于是搂着猴子躲到一小片甘蔗林中。日军在黄家一阵翻搜,竟找出一支猎枪和数颗子弹,一家三口被拉到屋后击毙。大概是听到枪声或惨叫声吧,甘蔗林里的猴子“吱”的一声,挣脱少女怀抱,飞跃上红毛丹树。日军吓一大跳,发觉是一只猴子后,都对着红毛丹树大笑。一个当地翻译官讨好地说:把这猴子打下来加菜吧,听说猴脑很补……。日军朝树上扫射,猴子狼狈闪躲,少女忍不住冲到红毛丹树下说:不,不要开枪……。
猴子继续在树上吼叫,两度冲到树下抓伤两名日军。日军偶尔朝树上懒洋洋放一两枪。根据那位翻译官日后传述,其中两名年轻日军始终背对红毛丹树,任同僚推挤劝说不肯走到树下。一位刚从树下走出来的日军勒紧裤带,摘了一粒红毛丹啃吃,接近两位年轻日军时说:这年轻的南国姑娘的屄果然不一样,就像这南国水果,又嫩又多汁……。两位年轻日军最后终于走入红毛丹树下。日军啃着红毛丹,配合两位年轻日军的抽搐和射精,开枪将黄家储存日常用水的十多个水缸击破。日军临走前用武士刀削下十多串红毛丹带回营中和同僚分享。日军走后,猴子徘徊树下不去,尝试将主人头颅接回脖子上。
第二天曾祖、祖父在野地埋葬了黄家四口,围起铁篱笆将黄家土地纳入本家种植胡椒。猴子栖身余家果林,每天依旧从野地带回猪笼草瓶子,拎着瓶子在新垦殖的胡椒园中徘徊,直到太阳西下,瓶水干涸,瓶子蔫萎。数月后猴子不知去向,翌年水果成熟季节,猴子重新出现果林中,并且带来一群猴子,饱食一顿后离去。此事经年重复,猴群也逐年增加,余家不胜其扰,祖父在果园大量装设陷阱,捕获的猴子不管死活全部扑杀,猴子终于慢慢减少,最后一年,也是鸰六岁那年,只捕获四只食蟹猴,从此野猴终于绝迹余家果林了。祖父将这四只食蟹猴送给鸰当玩伴时,完全没有想到它们从此引发鸰的饲养兴致。
吃中餐时母亲对鸰说:阿鸰,你把丽妹的事告诉阿雉吧。
“哥,这不是鸡肉鸭肉,是猴肉,特别杀了给你加菜的……”鸰捧着一碗热饭,从桌上一锅酸菜汤夹起一块肉放到嘴里,“那是你第二次返家不久以后的事,丽妹和朋友到泰国玩,回国时被海关人员从假发里搜到了鸦片……”
母亲用一把勺子盛了一碗猴肉酸菜汤放到雉面前。
“幸好那鸦片分量很少,再多一点点,就要判绞刑了……丽妹屁股被鞭笞了三下……据说第一鞭时,丽妹就昏死过去……丽妹回家休养时,在床上趴了三个多月,不曾翻过一下身子,也不曾说过半个字……伤口长肉结疤后……那三道鞭痕整齐排列在丽妹屁股上,像经过丈量呢,真是神奇的鞭法……不知道为什么,丽妹依旧趴在床上,不肯翻身……将她翻转身子,丽妹就全身发抖,发出令人心肺俱裂的惨叫……后来终于下床了,但是是用四肢爬下来的,就像大蜥蜴吧,四肢着地,”鸰的姿势像猴子爬树,“丽妹起初只在浮脚楼里爬行,日子久了,爬行的速度非常惊人……如果硬将她翻身或坐直,就会发出野兽般的叫声,甚至咬人……当然,说她从来没有直立行走,大概也不可能吧,不过那是极稀罕的动作……我自己就从来没看过……”
雉凝视滚烫的猴肉酸菜汤。“……孩子的父亲是谁?”
“哦,丽妹怀孕时,我们竟也没有发觉,或许是我们的疏忽吧……她回家后,朋友偶尔也会来看她,加上她自己时常爬出屋外,在玉米园、胡椒园甚至野地里爬窜,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她……孩子的父亲……我们也毫无头绪……”鸰也替自己添了一碗猴肉酸菜汤,“哥,是丽妹要我们瞒着你……你去年返家参加婆婆葬礼时,丽妹就住在家里,但是一直躲着你……”
“显然丽妹也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要不然……”母亲难得加入对话,“看得出来丽妹是爱孩子的……”
云卷如蟹腹,天青如蟹壳。鸰脑海里浮起一幅景象,鲜活滑嫩,像刚冒尖的蕈菇的丽妹头皮,无所不在,挥之不去。夏日午后的玉米园,蚱蜢不停飞扑到鸰脸上,鸰承受着雨点般不痛不痒的撞击,有时候“呸”一声,吹走停在唇上的小蚱蜢。鸰看见一只绿色大蚱蜢穿过一株玉米,停在一个浑圆丰腴的女子屁股上,屁股上烙着三道整齐排列像经过丈量的长疤。大蚱蜢飞走时,鸰看见一双男人的腿,胯下的家伙仿佛也是一只衰败的玉米:枯干的玉笋须,皱裂的穗苞和松垂的玉米……透过金黄色的玉笋须和茏葱的玉米叶秆,鸰看见一支琥珀色猎枪枪柄和一双蝎子般发亮的长筒靴。
“阿雉,这是阿鸰特别蒸给你的,”母亲将一个冒着热气的蒸笼摆在桌上,打开蒸笼盖子,“很补的,趁热吃。”
热气逐渐消退后,一个合目咧嘴比拳头略大的猴头仿佛从水底逐渐升至水面,五官浮肿模糊。猴子天灵盖已被削去,天灵盖上出脓似的溢出色如皮蛋状如鸡丸的猴脑。
“筷子夹不住的,”母亲说,“用汤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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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加姐妹二十多位亲友弥漫b4栋11号病房的寒暄让雉惊奇地发现达雅克语竟和外面的鸦声鸟鸣颇为情投意合,仿佛他们和本族人交谈时,也抽空和鸟群搭讪调情。
亚妮妮不时回头觑身后的雉。
“令妹今天……出院了吗?”
“说好今天出院的,”雉看一眼面墙熟睡的丽妹,“中午过后忽然发高烧,护士说明天再看吧。令妹还好吧?”
“好好坏坏。老样子……”
亚妮妮的亲友大都着衬衫牛仔裤,其中几位还背着竹篓和腰插小番刀,手臂、胸脯、脖子、脸膛文满刺青,刺青纹案或繁复绚烂,或简单朴拙,甚少重复,唯一相似的是众人手臂上都文着一株猪笼草。母亲用一条干毛巾擦拭丽妹额头和脖子,同时用手背探了探丽妹额头。丽妹依旧蜷缩被单中。
“令妹孩子……还好吧?”
病房忽然陷入一阵寂静,独行着雉的踌躇空洞的回答。
“嗯,还在加护病房……”
“我小妹告诉我,令妹一直想看看她孩子……”
“令妹怎么知道?”
“是今天中午令妹亲口告诉我小妹的。对吧?玛加。”
玛加点了点头。
“还说过一两天就可以抱着孩子出院……”
雉想起加护病房里的丽妹孩子。雉情愿回忆铁柜子泡在福马林里的怪婴,也不愿意勾起丽妹孩子任何一丝回忆,如果在野外看见这样一种东西,雉会毫不犹豫用任何可以抄到手的钝物将“它”击倒。孩子生活在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空间,被塑胶管、针管、氧气罩、金属仪器、保丽龙似的包裹物和保育箱护卫着,仿佛一个即将遵照人类仪式举行太空葬礼的试验怪物。孩子无法哭闹,没有母亲的拥抱和奶水。孩子将会变成福马林里的活标本,任人观赏研究,一百年、两百年……不知多少年后,地球现存的生物早已烟消云散,总督这只濒临绝种的草食性动物肯定已经绝种,这孩子还维持着完整的丑陋模样。华人医生在办公室里见到雉母子后抱怨说: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赶快下决定吧。即使孩子活下来,养他不如养一只蜥蜴,一只猴子……
第二天傍晚雉虽然陪着母亲去医院,但没有进入病房,在走廊上来回逡巡,想着保育箱中被各种精致仪器戳成蜂窝的孩子和穿着简陋病服的丽妹。雉在走廊上遇见亚妮妮时,突然想起手里正持着准备送给玛加的红毛猩猩玩偶。玩偶手掌贴着粘沾毡,是雉在一部抓娃娃机中逮获的战利品。雉正抓着玩偶的一只手掌,玩偶的另一只手掌粘在雉左腿上,两腿几乎触地。
“怎么不进去?”亚妮妮先开口。
“妹妹心情不好,先避她一两天再说吧,”雉撕开左腿上的猿手,将玩偶递给亚妮妮。“这是送给玛加的玩具。祝她早日康复。”
“噢!谢谢!你应该亲自送给她啊,”亚妮妮接过玩偶,“是一只orangutan!真可爱。
“它手掌上贴了粘沾毡,很黏人的。”
亚妮妮将玩偶贴在胸前,放开玩偶。玩偶莽撞地垂挂在亚妮妮胸前,两腿来回在空中踢跶,状颇兴奋。“啊,真好玩。”
“喜欢orangutan吧?我弟弟养了一只。”
“真的?我在长屋附近常常看见它们。”
“你长屋在什么地方?”
“巴南河畔。离这里很远很远,划船大约一天,走路两天……”
“你这几天住哪里?”
“朋友家里。”
三十几岁的华人医生和一位护士经过雉身边时,热心地请雉吸烟,用一种读秒数的紧张语气估计孩子残存的生命力,随后拍了拍雉肩膀。余先生,看在中国人分上,让我说一句良心话:养这样一个东西,不如养一只蟑螂……医生从口袋里亮出手掌,捏着拇食二指伸到雉眼前,仿佛手里捏着这么一只害虫。雉不明白医生为何如此夸张。第二天清晨四点多,丽妹离开病床,潜入加护病房,打开保育箱,抽离孩子身上所有仪器,用一块床单裹着孩子,抱着孩子冲出加护病房和医院,穿过五点树、炮弹树、印度玫瑰、旅人蕉、热带柳,消失在医院后方广阔阴森的热带雨林中。一位被丽妹用剪刀刺伤左臂的值班护士告诉雉,丽妹逃走时两脚直立如正常人,但穿径攀栏,越石渡水如四肢着地的野兽,尤其快接近雨林时,她在芒草、蔓芒萁和矮木丛中穿梭自如,来去无踪,仿佛对这场逃亡已规划演练多时。两位在医院草坪上练习垒球的男职员拎着球棒和手套追踪到雨林边缘时,丽妹正在雾霭中渡过一条小河。二人渡河上岸时,她已消失雨林中。
“也许我当时不应该拿着球棒的吧,”男职员说,“她看到我手里的武器,会做何感想呢?”
“我那只垒球手套看起来比拳击手套还恐怖呢。”另一位男职员说。
即红毛猩猩,马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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