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堂上一直不作声,掌刑的皂班便一直不敢停手。看看打到八百,倒是值堂的签押二爷瞧着不对,轻轻地回了老爷,方把王七放起来,然而已经不能行动了。瞿耐庵至此方命退堂。
此时前任还住在衙门里,没有让出。瞿耐庵只好另外赁了公馆办事,把太太一块儿接了上来同住。
且说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乃是个试用知州。齐巧碰着开征的时候,天天有银子进来,以为只要收过这季钱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省里候补几年了。
那知乐极悲生。刚才开征之后,家乡来了电报,说是老太爷没了。王柏臣系属亲子,例当呈报丁忧。报了丁忧,就要交卸,望着钱粮漕米,只好让别人去收。当下他看过电报,吩咐左右不准声张。后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议论。
王柏臣只得把账房及钱谷师爷请来,并几个有脸面、有权柄的大爷们亦叫齐。他一齐让到签押房床后头一间套屋里去。朝着两位师爷一跪就下。大家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快快请起。”王柏臣趴在地下,哭着说道:“兄弟接到家乡电报,先严前天已经见背了。”两位师爷故作嗟叹,说道:“怎么我们竟其一点没有晓得呢?”王柏臣道:“如今他老人家死已死了,总求两位照应照应我们这些活的。丁忧下来,一靠就是三年,坐吃山空,如何干靠得住。”又指着几个大爷们说道:“至于他们都是兄弟的旧人,只要你二位肯把丁忧的事情替兄弟瞒起,不要声张出来,趁这档口,好叫兄弟多弄两文,以为将来丁忧盘缠,便是两兄莫大之恩。”
一席话说得两人都回答不出,账房师爷一想:“东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们亦少赚一天钱。我们乐得答应他,彼此有益。”钱谷师爷亦应允了。几个大爷们更是不愿意老爷早交卸的。于是彼此相戒不言。王柏臣爬了起来,送两位师爷出去。一路装作没事人一般。
当天账房师爷同钱谷师爷又出来商量了一条主意,说:“现在钱粮才动头开征,十几天里如何收得齐?总得想个法子叫乡下人愿意在我们手里来完才好。”于是商量了一个跌价的法子,譬如原收四吊钱一两的,如今改为三吊八或是三吊六,言明几天为限。乡下人自然是踊跃从事。王柏臣一想不差,便叫照办,乡下人果然赶着来完。看看到了半个月,这一季的钱粮已完到六七成了,账房、钱谷二位师爷又商量道:“钱粮已收到一大半,可以劝东家报丁忧了。多少留点给后任收收,等人家捞两个,也堵堵人家的嘴。”
当把这话又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当时就把这话交代了出去。此时衙门上下方才一齐晓得老爷丁忧,一个个走来慰问。王柏臣也假做出闻讣的样子,干号了一场。跟手就在衙门里设了老太爷的灵位,即日成服。从同城起以及大小绅士,一齐都来叩奠。
转眼间瞿耐庵也就到了。瞿耐庵接印之后一问,钱粮已被前任收去九成,登时把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才晓得每两银子跌去大钱四百,所以乡下人都赶着来完。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言传千里。”王柏臣接着电报十几天不报丁忧,这话早已沸沸扬扬,瞿耐庵拿到这个把柄,恨不得立时就要禀揭他,又有人把账房师爷代出主意的话说了出来。于是瞿耐庵恨这账房师爷比王柏臣还要厉害。
此时王柏臣钱虽到手,一听外头风声不好,加以后任同他更如水火,事事为难。凡他手里顶红的书差,都被后任换了个干净。
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是姓张的欠了姓孙的钱,有二十多年没有还。还是前任手里,姓孙的来告了。王柏臣断姓张的先还若干,其余拨付。这个档口,齐巧新旧交替,等姓张的缴钱上来,已是瞿大老爷手里了。瞿大老爷就传谕下来,硬叫姓孙的找出中人来方准具领。一阵吆喝,把两边都撵了下去。过了一天又问案。头一起乃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却不是前任手里的事。瞿耐庵坐到堂上看了看状子,便把原告叫了上来问了两句,叫他下去。又叫被告胡老六上来,便拍着桌子骂道:“人家种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占了小的地,小的不依他。他不讲理,所以小的才去割他的稻子的。”瞿耐庵道:“原来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带上,骂道:“天下人总要自己没有错才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错在前头,怎么能怪别人呢?拉下去打三百。”徐大海道:“小的没有错。”瞿耐庵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说自己错的?不必多说,快打!快打!”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打了三百。瞿耐庵便喝令到一边去,具结完案。
又过一天正想再要坐堂,只见稿案门上拿了几十张禀帖进来,说是:“这些人因为老爷精明不过,都不愿意打官司了,这是息呈。”瞿耐庵忙道:“我正恨这兴国州的百姓健讼。如今我才坐几回堂,他们就一齐息讼,可见道政齐刑。”想罢,怡然自得。
那知这两天来,把一个兴国州的百姓弄得怨声载道了,一齐都说:“如今王官丁了忧,来了这个昏官,我们百姓还有性命吗?”又加瞿耐庵自以为是制台的亲眷,别人是抗他不动的,便不把绅士放在眼里。一家亦没有去拜过。弄得一般狗头绅士生了怨望之心,又过两天,听见瞿耐庵问案笑话,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竟把个瞿耐庵说得一钱不值,于是这话传到王柏臣耳朵里,便把他急得了不得。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偃旗息鼓:比喻事情终止或声势减弱。
息讼:平息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