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 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官场现形记 李伯元 第2页,共2页

这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浑身燥热起来,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利害,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被熏不过,相率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此时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头在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只好装作不知,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黄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别。

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便说:“求黄老爷等一等。我们大爷吃醉了,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贾大少爷忽听这话,但听得“拍秃”一声,已经洒了浑身的酒。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的各处都是。奎官一看情形不对,便说道:“大爷,你可醉啦!”贾大少爷气得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你要赶着我走!”一头骂,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

黄胖姑竭力地相劝,他也不听,奎官只得说道:“黄老爷,我怕的大爷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为的是好意。”贾大少爷气得要动手打他。黄胖姑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道:“我的老弟!你凡事总看老哥脸上。你我一块儿走。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贾大少爷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方才回去。

当下二人出得外南营,一走走到赛金花家。黄胖姑一进门便问:“赛二爷在家没有?”人回:“赛二爷今儿早上肚子疼,刚刚睡着了。”黄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们到别的屋子里坐坐。”当下就有人把他俩一领,领到一个房间里坐了。黄胖姑问:“姑娘呢?”人回:“花宝宝家应条子去了。”黄胖姑无甚说得,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

贾大少爷一直把个奎官恨得了不得,黄胖姑说道:“论理呢,这事情奎官太固执些,你大爷也太情急了些。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谈正经要紧。你这趟到京城,到底打个甚么主意?”贾大少爷便把要走门子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在河南的时候,常常听见老人家谈起,前门内有个甚么庵里的姑子,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门下为徒。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悲为主,他们来说什么,总得比大概要赏他们一个脸。”

黄胖姑心想:“被他晓得了这条门路,我的买卖就不成了!”其实黄胖姑心上很晓得这个姑子的来历,假作踌躇道:“倒没听说有甚么姑子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何妨去找找。我也帮着替你打听打听。”贾大少爷道:“如此,费心得很!”坐了一会子,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去罢。”赛金花始终也没有见面,只有几个老妈送了出来,二人各自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回到寓处,到了次日,仍旧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姑子。一连问了几个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丝毫不知的。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一个人坐在车中往来盘算。

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这都老爷姓胡名周,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贾大少爷急不待择,言谈之间,但说:“如今里头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听说甚么当姑子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胡都老爷道:“是啊,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贾大少爷道:“老世伯现居言职,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晓得那个庵里的姑子叫个甚么名字,所以未曾动手?”胡都老爷道:“名字倒有点晓得。不过现在里头庵寺当权,说了反怕惹祸。”贾大少爷道:“老世伯身居台谏,尚然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倒不可不请教请教他的名字,将来当作一件新闻谈谈亦好。”胡都老爷说道:“这姑子的名字叫镜空。如果一定要找他访问个实在,你只要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几个转弯,如今也记不得了。”

贾大少爷心中暗暗欢喜,兴辞出来。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不多一刻,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四个大字。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

贾大少爷踱进客堂,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讯。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老尼见了贾大少爷,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什么风吹到此地?”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又道:“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老尼一听他是道台,道:“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这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今年六十五岁了。老身师徒三众一直是清修,所以这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来做佛事,吃顿把素斋,此外并无杂人来往。”贾大少爷一听不对,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匆匆上车而去。

贾大少爷问车夫道:“你从那儿认得这姑子的?”车夫道:“小的从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他庵里很有两个年轻的姑子,谢老爷上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姑子出来陪着一块儿吃酒。这庵里很靠不住。”贾大少爷听说,想会会那年轻的姑子。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沉吟了一会子,道:“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们一个好地方来。姑且回去通知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甚么相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这尼姑的风味。”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

霎时到得寓所,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帖子,一副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饭。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夜饭。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注释】

阃:内室,借指妇女。

残羹冷炙:指吃剩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