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的指挥官写来信了,你知道。是的,那是一封好信。他说乔治死得很勇敢。我猜测他们总是写这样的话。我不在意他们这样写信,我也不想那个时刻他是不是勇敢,我只想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你知道,是我的了不起的朋友。他有点儿固执,我们娘俩有我们的不同之处,他对事情过于苛求,但是——真的是一个好儿子。你喜欢跟我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啊,他是一个好人,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后来我们又来了别的军官,有些也阵亡了,但是上尉,我一直叫他上尉,他就是帕斯利上尉,可——”

“他阵亡后你一直想念他。”

威利·邓恩没有接话;他还用得着说吗?他阵亡了,他很想念他。他想念他们所有的人。他们阵亡了,他都很想念他们。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阵亡,他很痛苦,他很痛苦不能和他们朝夕相处了,他很痛苦看见新的士兵到来,他们也会被打死,而他自己还继续打仗,身上没有伤痕,克里斯蒂·摩兰也没有伤痕,可他们所有的朋友和伙伴却都去了。有些朋友和伙伴还深陷在这个粪坑里,或者在毁坏的围场里,或者在比利时炸得乱七八糟的该死的露天里。

他曾经想,他来这里安慰上尉的父母亲。可是,他傻坐在厨房里,舌头捆住了,心灵灼伤了,怎么能安慰他们呢?

“你知道,”帕斯利太太说,“看见他对你意味这么多,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终于,听见帕斯利先生的脚步声走进来了。他很小心地走进了厨房,因为他从头到脚都是灰尘。他看去像一个灰色的幽灵。他的脸好像一尊雕刻的塑像。

“我要去好好洗个澡,梅齐sup/sup。”他说。这声音听上去有点像上尉的声音,口音也一模一样。

“他整天都在撒石灰,”帕斯利太太对威利说,“这个小伙子是从乔治的团来的,他爸。”她说。

“你好吗,年轻人?”帕斯利先生问道。“我不能和你握手。你看,我整天都在撒石灰。在吉尔伯曼地头。”

“撒石灰是一件苦活儿。”威利·邓恩说。

“是啊,没错,”帕斯利先生说,“真是的。”

好好喝了一顿茶,到了上路的时候了。

“我陪你走下山去。”帕斯利先生说。

“啊,别担心,先生。”威利说。

“哦,我想去看看那些地块上的树篱怎么样了。”

这样,他们两个人又走下山来。到了山底,帕斯利先生踮起脚尖,张望地势较低的白色田地。

“这下可好了。”他说。

他们来到吉尔伯曼的那片墓地,帕斯利先生一声不响地把威利领了进去。他把他带到了一个崭新的墓碑前,墓碑打磨得非常漂亮。

“就这里了,”帕斯利先生说,“不用说,他的尸体不在这里,很遗憾。不过,你全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墓碑上写了上尉的名字,说他在“为帝国效劳的正义而自由的事业里”死去。威利点了点头。他认为帕斯利先生对地方自治最终没有实现,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有太多的遗憾。他认为帕斯利先生不会在意,不会的。在正义而自由的事业里——他们也许还会加上务农,威利想。还有撒石灰。

帕斯利先生在他身边低下身去,打量他儿子的墓碑。

“不用说,约翰还在远方,竭尽全力。”他说。

威利点了点头,微笑了。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准备,他伸起右手,轻轻地搭在帕斯利先生的左肩膀上。

“我们沾了老女王sup/sup儿子的光,给他取名乔治,”帕斯利先生说,“都是过去岁月的事情了。”

威利温和地拍了拍这个魁伟的农场主的肩膀。

帕斯利先生没有退缩,没有动弹,好大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出于某些原因,他们已经对威利讲了如何返程的老掉牙的客套话。他要坐火车去贝尔法斯特,从那里坐船过海。也许是因为北爱尔兰各郡还在尽力往前线送士兵,如果他们还有的可送的话。

于是,他在那个明亮的早晨站在了都柏林火车站的站台上,刚刚站稳脚步。这世界上万物万事中最料想不到的,竟然是多莉那小小的身影,沿着站台跑过来了。

“威利,威利!”她喊叫道,“等等,我想和你说再见!”

多莉转眼来到了他的腿边,用非同寻常的力量紧紧抓住了他。

“多莉,多莉,你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城里走过,是吧,亲爱的多莉?”

“我没有,威利。安妮和莫德跟着我呢。”

“她们在哪里,多莉?”

“她们藏在那个门的后面呢。”

远处,真的站着他的两个姐姐。

“可是,她们为什么不过来呢?”威利问道。

“她们说,她们站在暗处你不会介意的,你明白是怎么回事。”

威利挥了挥手。她们也挥了挥手。

“不用说,我明白。我明白。啊,多莉,你是最棒的。”

有小妹妹在眼前,等于整个世界。他亲吻她,搂抱她,接着又给她吹口哨,然后又亲吻她,亲吻她,随后他才上了火车。

“再见,再见!”多莉喊叫道。

“再见,再见!”威利喊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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