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全场的人都深觉过瘾。比赛旗鼓相当,更有甚者,观众中不同的区域还发出了不同程度的善意的取笑。一些政治人名被叫喊出来,另外的政治人名被压了回去。都柏林近来发生的动乱,通过德里和贝尔法斯特的口音有所反应。各种可能的联盟、宗教和拳击手双方的背景都提到了,但是口气温和,不至于引发拳击台上冤冤相报,成为死敌,而这对巴克利神父来说有点不可思议,深感纳闷。因为,在巴克利神父心里,他是雷德蒙派的——不是爱尔兰党的实际领袖约翰·雷德蒙,而是他的兄弟威利,议会议员,待在前线那个师里,如同神父本人,确实是“一个老人了”。巴克利神父昨天刚刚宣读了威利·雷蒙德在下议院的一篇讲话,表达了他真诚的希望,那就是民族党和联合党的爱尔兰士兵们在并肩作战,有朝一日彼此终会达成更深刻的理解,消除近来的反叛,让爱尔兰成为一个和谐的国家,和平和亲密的民族……这时,铃声再次响起,米克·卡迪看样子急于解决这次角斗,毫无疑问要刺激他的助手sup/sup——老式决斗中参与决斗的人的称呼,巴克利神父注意到这点了——他也许已经在脑子里用软尺把魁伟的北爱尔兰人评估了一番,令人心悸地尝到了远程攻击之苦,感觉到了那两条胳膊的肌肉疙瘩的力量。因此,米克·卡迪像一个十足的陀螺,像一架扁平的白色大圈的风车,他的两条胳膊抡啊,抡啊,他还没有做出有效的攻击,威廉·比蒂像一个芭蕾舞演员早已跳到他跟前,横跨步跳跃、快步跳跃、跃起,巧妙出拳,如同受到诗意的激励,能动则动,又一个钩拳打出去,击中了第一个回合击中的那个耳朵,威利·邓恩立时感到疼痛不已,好像他自己的耳朵挨了每一下击打,而奥哈拉在兴奋之余说,他的确在威利的耳朵那里轻轻打了一下,不过只是那真正一击的影子而已。
米克·卡迪站了一会儿,注视威廉·比蒂。他似乎没有思考非常深的思想。他的耳朵在铃声间隔期间肿胀起来,这下雪上加霜,鲜血直流,大得像一个橘子,非常扁平的、血淋淋的橘子。威廉·比蒂的下巴也血淋淋的,所以也许那些旋转的拳其中一拳已经打中了他;很难说是什么沮丧情绪。只见米克·卡迪打量着威廉·比蒂。巴克利神父怀疑他在想威利·雷德蒙关于营造和平的话,或者在想别的什么事情。那个脑袋里出现了一阵巨大的跳动的疼痛,不过还不止疼痛,因为米克·卡迪的腿弯曲了,倒在了地面上——严格地说,是军用箱子一个挨一个用螺丝拧在一起的台面——血和汗搅和在一起,还沾了一些尘土。
裁判是来自非洲劳工团的尼日利亚人,没有参军前就已经获得了资格证书。他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穿了一身很帅气的裁判服,很有美国范儿,给人印象深刻,而且他脸上没有笑容,一副处乱不惊的怪模样。他开始对米克·卡迪一下一下数数。礼堂里的南方人一开始惊吓得往后仰身,听见那些残忍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升,六,七。然后,他们纷纷站了起来,像听众向某个伟大的音乐家送去热烈的掌声,他们对米克·卡迪大声吆喝,尖叫,要他站起来,老天垂怜,万物感化,他往起站了。他挣扎起来,迷迷瞪瞪,像古老的故事里一个天神从地上站了起来,把他的拳头举起来,同时他的支持者的心才放松了。威廉·比蒂不停地摇头,把下巴上的血甩向特有的空气里,站在平底拳击靴子上歇气儿——说实话,那拳击靴子比战壕靴子稍好一点——似乎在等待解释。随后,铃又敲响了,如同海铃营救一艘迷路的船只,米克·卡迪万分庆幸,走向自己的角座,一屁股坐在了那把打造结实的慈悲的凳子上。
这时,礼堂出现了另一种魔窟。也许有一种谴责的情绪,在一个角落发生了短暂的士兵混战,很快被密切注视的军士们平息下去了。士兵们喊出了尖刻的称呼。比如“造反的卑鄙小人”;又比如“北爱尔兰讨厌鬼”。不过,大体说来这些只是一种激动情绪,一种恐惧冲击的幸福。
铃声又响了,米克·卡迪及时站起来冲向拳击场中心,向威廉·比蒂抡了一拳。也许他打算击中一个求之不得的下巴的什么地方,也许他只是希望打中什么东西就好,只要是那个北爱尔兰人身上就行,把方才数点的痛苦找补一下。可是他一脚踩在了他自己的血泊上,像油脂一样滑腻无比,猛然向后仰去,干脆利落地倒在了地上。威廉·比蒂弯下身体帮助他。礼堂顿时响起了非同一般的欢呼;谁都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甚至愚蠢的景象。威廉·比蒂站回去一会儿,然后猛冲过来,下巴正好挨了卡迪的一记上钩拳,顿时薄薄的伞状血雾喷向拳击场的空中,像一块透明的幕布落向了坐在一起的参谋们那里,吓得他们在椅子上左躲右闪。但是,他们也只是能避开就避开而已,因为这毕竟不是他们自己在亡命喋血,就是躲不开落到身上了,他们也照样像别人一样津津乐道地观看这场角斗,一饱眼福。
你来我往的击打还有四个回合,双方都拿出了各自的招数。观众中间爆发出了阵阵赞叹,现在谁都不是铁杆支持者。这是一场旗鼓相当的角斗,这样难分高下的回合正在慢慢地滑向疲劳和现场的意图的胶着状态,精力的一次次低落又被一次次唤起,打出沉重的、有效的猛击,在双方的腿上造成了消耗和损失,疲惫得像爱尔兰历史本身一样千疮百孔。吸烟、汗水、鲜血以及朦胧的光线交错在一起,几百张聚集在一起的脸都亮出来,喊叫,渴望,而台上的拳头继续照着脸、胸、肩打去。鲜血沾满了拳击者赤裸的上身;鲜血在皮肤下肿胀成了一块块黑青的印子,如同士兵们在战壕里亲眼见过的冻伤。鲜血从鼻子里流出来,鲜血从耳朵上流下来,鲜血从小伤口和小裂口流出来,在米克·卡迪的胸膛上染成了一大块围涎。整个拳击过程都是一种罕见的扑哧扑哧的声音,仿佛骨头本身正在被覆盖东西。威利想,最难以想象的是明天这两个人一定会到处走动,一张脸又肿又胀,面目全非,其中一个毫无疑问还会面带微笑,谈论这场拳击比赛。或者,他们也将会被埋葬在佛兰德斯土地的下面?天哪,如果这场战争再持续下去,他们也许在劫难逃啊。
现在,他们像真正的勉为其难的交易者,正在你来我往地交易拳头。威利猜测,他们的脑袋是按什么瓦数在运转?威利安静地坐在他的座位上,完全随着全体观众的情绪波动。现在没有人喊叫,少有的和平笼罩全场。仿佛这个角斗的景象让那些士兵安静下来,把某种反省的符咒贴在了他们身上,听凭两个大块头爱尔兰人纠缠在一起,继续搏斗。终于,米克·卡迪出其不意地朝着威廉·比蒂打出一记偏拳,但是打得又准又狠,正中比蒂那破烂的脑袋的左鬓角,这个巨人应声倒下,人群顿时爆出了喊叫,如怒吼,如喧嚣,如可怕的、简单的、美丽的发自肺腑的赞叹,梅奥郡克罗斯莫利纳的米克·卡迪,成了那天几百号人的英雄。
另一个夜晚,军官们打扮起来,为感激的士兵们演出《月亮升起》,这是为爱尔兰军团安排的一出爱尔兰话剧。一名前线军官扮演剧中的警察,斯托克斯少校扮演反叛分子——他有几分像可怜的谢里登上尉。少校的爱尔兰口音很生硬。看见他红润的脸在轮廓下起伏,那样子很怪异。然而,即便如此,在场的多数是国王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全都是国王的人,身穿军装坐在那里观看演出——即便如此,每个人都希望那位反叛分子获得自由,而且当反叛分子获得自由时,大家都感到如释重负。这个剧本放在一百年前,也许是相当真实的。即便如此。
接下来的月份安排的娱乐是一种跳舞,乐曲由一个小舞台上的几个人弹奏,然而只能算是一种跳舞,因为没有女人陪着跳舞,他们本来以为护士们可能被允许来参加跳舞。但是,最终斯托克斯上校说,他不会让那么多可怜的护士来陪一大群爱尔兰疯子跳舞。不过,这个夜晚的舞会是为了慰问全营的,可惜这个营的爱尔兰士兵所剩无几,基本上都是补充兵和新兵,而且许多新来的小伙子自己也不是爱尔兰人,只有乱炖里还有相当多的爱尔兰羔羊,使得乱炖原汁原味,十分纯正。
即便如此,眼睛好使的人还是能够一眼看出来,十六师来的大量士兵都不见身影了。像威利·邓恩这样的爱尔兰兵已经寥寥无几,威利四下环顾,不免感觉奇怪。
“我想老索姆河sup/sup把我们多数士兵都索取走了啊,”乔·基尔蒂扫视着士兵人群,感叹说,“我只看得见很少几张熟脸了,威利。”
乔·基尔蒂的声音里带了非常凄凉的调子,仿佛他几乎害怕说出这样的话似的。不过,对威利说来其中很少有什么舒心的东西。
不管怎样,那个小小乐队演奏起来了,一个钢琴师,一个号手,一个鼓手,他们演奏出很有味道的爵士乐,这时候没有女人在场的缺憾就很酸楚了。他们在乐曲的催促下能指望什么呢?他们成群结队地站在那里观看乐手们演奏,可是乐曲非常轻快活泼,他们演奏出来很有美国风格的爵士乐,绝大多数士兵都是小年轻,很想跳跳舞,把战争忘掉。于是,这里那里有少数人嘻嘻哈哈地拉起另一个人跳起了华尔兹舞步,这下似乎产生了感染力,引起了爆笑,人们彼此鞠躬邀舞,如同献殷勤的朝臣或者彬彬有礼的男子,被邀舞的小伙子哈哈笑着接受了邀请,模仿着还以屈膝礼,顺从地被人领到了舞场,宛如真正的女士。天哪,当乐器击打起来时,为首的跳舞者真的迈开他们的靴子跳起来,翩翩旋转,吼吼哈哈大叫起来,年轻的轻快的小伙子们跳啊跳啊,几乎都碰着屋顶的椽子了。威利·邓恩跳得活活泼泼,好像一只小鸡,领舞的是奥哈拉,六英尺高的奥哈拉,他把威利提拔得那么到位,威利很快进入角色,十分开心,恨不得自己生为女儿身,只是绝不会做奥哈拉的女朋友,因为像现在这样跳下去非累死不可。
空气好像一会儿变蓝,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黄,旋转地像一场台风,刮得令人头晕目眩。乔·基尔蒂,这个翩翩起舞的梅奥人,宽脚丫,像一个姑娘一样飞转,一脸庄严的微笑。他旋转到了威利的舞径上,他们差一点撞在一起。后来,碰撞反倒更让人来劲,舞场成了快活的大碰撞,小伙子们带领着另外的小伙子们制造险情。
那个夜晚临近结束时,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来自戈尔韦的钢琴演奏者和他的伙伴乐手们不一样,独自演奏了一曲美丽的乡村舞蹈,而乔·基尔蒂随即跳上了一张桌子,随着乐曲跳起来,后来才听说他是查尔斯镇和佛科斯福德联区的跳舞冠军。他站在那里几分钟如同一块石头,军装上有一些潮湿的印子,等待乐曲进入耳朵的门户,两臂紧紧地贴在两侧,一副严阵以待的派头。然后,如同音乐像一股电流蹿进了他的靴子,他的两脚如同令人惊讶的锤子活动起来,轻轻地踩踏桌子,拍子极强,然而整个上身却纹丝不动,头高高扬起,两眼坚定地向前看去。威利心想,那看上去真是再奇妙不过的神气,尤其乔·基尔蒂那令人惊讶的身体,背叛了他那个人或者他的性格,平常绝对看不出这个天分。另一个奇迹是那张桌子承受住了这场独舞,因为它确实在舞步踩踏下会因支撑不住而坍塌。围观的士兵们,尤其爱尔兰的士兵们,紧接着苏格兰、威尔士和英格兰的士兵们,一起举起他们的双手鼓掌欢呼,而乔·基尔蒂就是在为他们舞蹈。他们举起双手鼓掌欢呼,他于是噼噼啪啪地跳啊,跳啊。
舞会完毕,他们走回营房,威利·邓恩忍不住溜到了乔的身边。
“跳得太绝了,乔。”他说,一脸喜悦之色。
“不算太坏吧!”乔·基尔蒂说,笑得很灿烂,如同流星。
“了不得,乔,”威利说,“可算长了见识。”
“啊,没错。”乔·基尔蒂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很高兴。
然后,威利·邓恩如同在临近的床铺上那样轻微地晃动身子。他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他智穷才尽了。
“什么理由让你参军的,乔?”威利问道。
“嘿,理由很平常,”乔说,“我告诉你是什么理由,威利。我正走在巴里纳镇那条河边,操心自己的事情。我父亲让我到巴里纳镇看看谷仓门上的门闩的行情。这时,一个靓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白生生的羽毛,像一束花儿,她穿过马路,笑盈盈地走到我跟前,把那把羽毛递给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母亲在奎罗纳奇坦养了一些蜜蜂,我以为她是一个流动兜售羽毛的人,因为,你知道,威利,你伺候蜜蜂需要鹅翅膀,把蜜蜂从闹哄哄的蜂窝掸进搬运的蜂箱里,我知道不需使用整只翅膀,只要是鹅毛做的就好。因此,我问她说:‘你是在卖这些东西吗?’可她说:‘不。’‘这是用来伺候蜂蜜的吗?’我问。‘不,’她说,‘是为了战争。我把这把羽毛送给你,这样你不去参战就会感觉不快,自己就会走出家门去打仗。’我说:‘走开吧。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把戏。’‘哦,好吧,’她说,‘那么你怎么想,准备去打仗吗?’你知道,她很俊俏,很活泼,小样儿没的说,我一时觉得很难堪,不知所措,只好说:‘是啊,是啊。’不用说,我本来不打算出去打仗的,只是来看门闩,然后回家去见母亲和父亲,可是你知道,当你向一个人应承了去干一件事情,你就应该去干的。”
“这就是你来打仗的理由吗?真是难以置信。”威利说,那口气像一个孩子。
“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儿,威利,我的堂弟乔·麦克纳尔蒂和我就伴儿一起来了。”乔说,把头向后挺了挺,开心地大笑起来,没有自嘲挖苦的意思,只是想到他后来发现战争的真面目,对自己当初的傻劲儿感到特别可笑。
威利快快活活地回到他自己的小窝,干脆利落地脱下他的军装,整整齐齐地折叠起来,规规矩矩地蜷曲在床上。他猜测,这军营蜷曲在这黑黢黢的田野上,这田野蜷曲在天空下,这天空像一封龙飞凤舞写成的星星的信,蜷曲在伟大的上帝的胳肢窝里,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而上帝自己又蜷曲在——上帝在这漫漫长夜干什么呢?他小时候不知道这点,长成大人了还是不知道这个。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他跟自己嘟哝说。他周围渐渐变得忙乱了,他的同伴们进入梦乡,弄出了许多奇怪的声音。他们的屁和可怕的脚臭味儿混合在一起,他们的肺像发动机收回来又鼓起来,绵绵的呼吸气息凝冻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
他想着这些随意的思想,然后他的头突然被一阵怪异的疼痛冲洗了一下,他脑袋里的词儿被一片黑墨水淹掉了,一片黑暗,他把身子在凹陷的床垫上沉了沉,他的牙齿咔咔碰了几下,眼泪流了下来。
战争永远没有尽头。他出国打仗,为了比利时,为了保护自己的三个姐妹。他会一直待在战场。死神的计数杖可以从小树上没完没了地砍来制作。将军们会点清阵亡的士兵,炫耀他们的胜利和失败,把更多更多的士兵送往前线。永远送下去。
狗獾隐藏在树林的叶子下面。猫头鹰躲在桑树和白蜡树里。那个冬天的佛兰德斯,又一个灵魂深处发生了变化。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