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妈的什么事儿呀。我们在挨德国鬼子的枪子儿,对吧,伙计,这位老兄在这里自己心里犯糊涂,满腹牢骚,自个儿装神圣。我想的是他的父亲母亲。如果他们把这个糊涂蛋儿枪决了,他的父亲母亲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他自己不再做主了,”他说,随后用一枚六便士打旋儿,“不过他是一个好小伙子啊。”

过了一会儿,巴克利神父伸出了他那光溜溜的脑壳,对威利打招呼。他冲威利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按他一贯的方式,点了点头,跨进了接待室,让威利走进去。

这间小囚室相当黑暗,只有一个角落里有一线光亮,是从一个小窗子透进来的。也许这就是他们选中它做禁闭室的原因,因为威利看不到任何出口,除非通过门外那位看守哲学家。他觉得不管怎样,他要和一个他这辈子认识的人谈一谈,一件咄咄怪事儿,因为他只和他见过一面。

在墙角一张狭窄的床上,杰西·柯万躺在那里,一头麦黄色头发。他瘦小的身上穿的军装,整洁得令人惊讶,仿佛这个瘦小的人一直没有活动。不管怎样,他都看上去不像一个造反的人,一个拒绝服从命令的人。他看上去像一尊小石头雕像,出自很久以前一个不是特别有天赋的雕塑家之手。他头边的凳子上放了一个铁制水杯。凳子上还有一碗闻起来不错的乱炖,碗里放了一个勺,但是碗里的食物没有人动过。

旁边还有一大块黑面包,威利真想掰一块吃。但是,他径直走到了小窗前,站在那里向下看。

他的眼睛渐渐习惯了屋子里的黑暗,可以把杰西·柯万的脸看得更清楚了。他皮肤的灰白色变得很黄,很潮湿,威利见了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还好吧?你过得怎么样?”他问道。

足足过了一分钟,杰西·柯万才扭过来一点头,斜视了他一眼。

“喂,是你吧,”他说,“你是威利·邓恩,对吗?因为这衰老的视力不像当年了。”

“是啊,是我。”

“我在都柏林大街上的老伙伴。”

“是啊。”

“不,我是早就想见见你的——呃,不用说,他们要把我枪决了。不过我不知道,我们在都柏林度过了堂堂正正的一天。”

“巴克利神父要我来见见你,要你别不服从指挥,要你悔罪,要你明白过来,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枪决你了。”

“不,他们一定会枪决我的。我想让他们枪决我。”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为什么想让他们枪决你呢?”

“反正是一回事儿,都是耻辱,威利。他们怎么也会在我的死亡通知单上写上‘重伤而死’或者‘阵亡’,连同我的军装一块儿寄到家里。”

“为什么你想要他们这么做呢?

“因为现在一个爱尔兰人不能打这场战争了。那些小伙子一个个被执行后,爱尔兰人不能打这场战争了。不能,真的。”

“你的父亲和母亲怎么办?”

“他们会理解我的,如果我能对他们说明白的话,可惜我不能了。”

“既然没有人能知道原因,什么事儿都不了解,以死相拼有什么用处呢?”

“啊,是的,这是一个私人问题,只有我和我的守护天使知道。明白吗?不过瞧瞧,一切已成定局。我就是想再见见你,这样,就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你想让我去见见你的父亲吗?”

“不,不,不要做这种事情,威利。千万不要。有人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儿就行了,足够了,所以我要求见见你。唯一一个活着的人。呃,他们问我有没有人会跟我说说话,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可是,不知怎么的,你的脸和名字出现在我眼前了。我希望你别在意好吧,威利?”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你为什么还要出来打仗呢,杰西?”

“我原来以为,出来参战是一件好事情。那时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情。可是,现在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了。我不是小题大做。军队认为我是一个难解的谜。这正合我的意。我知道我没有别的出路。我为当兵打仗签了字。可是,那些穿军装的小伙子把另外那些小伙子打死了,我不会穿了这同一种军装服役。我不能。我现在吃得很少,这样我就抽缩了,身体和这身军服的布料就不接触了,你知道吗?我打算让自己尽快消失掉。”

这时,杰西开始浑身发抖。这也许是由于他的身体太弱了,但是看上去像真正的惧怕。威利看见那种惧怕都心里发毛,如果那是惧怕的话。这个瘦小的人继续发抖。也许,他甚至在抽噎。

“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好。”威利说。

“你瞧,实际上,威利,我想要一个见证人见证我的处境,而不是一个见证人以后会对这事说什么话,我知道你能办到这事儿。”

“你想要我在军事法庭上讲话,对性格说些诸如此类的话吗?”

“那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要是去了,我不会计较。你知道,你可以出庭作证。但是,他们还是会枪决我。这是军纪。一件事情导致另一件事情。”

“呃,我能说几句我才会出庭。可是我说什么呢?”

“说你看见我在都柏林大街上哭了。你当时认为我害怕了吗?我没有害怕。我在想啊,他们把一切事情都毁掉了。现在,我们没有国家了。现在,你、我和其他人努力干任何事情都没有用处了。当时我也许能够擦干眼泪,坚持下去。但是,他们却开始朝穷人开枪,朝穷人开枪是很卑鄙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当志愿者,威利?”

“我不知道。”

“啊,好。”

“因为我一直没有长到六英尺。”

“这叫什么话,威利?”

“理由啊。”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威利。”

“我知道。”

“把这一切都记在你军帽下的脑袋里,如果他们让你上军事法庭,那也好。”

“好吧。”

“好吗?”杰西·柯万问道。

“好的。”威利·邓恩说,就要准备走了。但是,一些东西留住了他;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害怕走向下一个时刻,害怕历史,害怕未来。硬币的两面旋转——什么呢?——也许是罕见的友谊,就发生在这荒凉的屋子里。

“瞧瞧,威利,”杰西·柯万说,“数以百万的小伙子在这里死去了。也许,还有数百万小伙子将会死在这里。我们成堆成堆的尸体。我会承认我的错误,威利·邓恩。我原来认为,听从约翰·雷德蒙的话会是一件好事情。我原来为了我母亲,为了她温和的灵魂,为了我自己的孩子们,我可以出来参军,拯救欧洲,这样我们可以在爱尔兰最终实行地方自治。我出来为一个不再存在的国家打仗,所以,威利啊,记住我的话,别以为我因为听了那些消息吓傻了。我知道你不会像我这样思考。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把你带到这里的。也许你认为爱尔兰正像它应有的那样好,你为这个在打仗。嗯,威利伙计,两年前你出发时一个爱尔兰也许是存在的,但是我怀疑它会存在多久。”

“难道你不能像我们大家一样,吃下你的军用食品,杰西,和爱尔兰永远在一起,不管这个爱尔兰还是那个爱尔兰?你说这番话,让圣人听了都头疼,伙计亲爱的。难道你不想成为‘野外障碍赛马’sup/sup的赢家吗?这才是我们应该交谈的。”

“我想过,我想过吗?我从来没有想过去看一看赛马。老天爷,我希望我还是要一份判决书吧。”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谈话。你别的话都是不沾边儿的废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能忍则忍的绅士。我是从我父亲那里学到这个习惯的。就是一个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把事情搞复杂、胡思乱想的人,你永远碰不到的。我父亲曾经是一个手风琴手,传给我一个手风琴。你不知道吗?连带手风琴,也传给了这支歌,这种鬼话,这种谈论自由的折磨。我知道这个习惯到头来会让我吃苦头!”

“好吧,杰西,说中听的话吧,等到我们再见面,你想怎么对爱尔兰胡说八道,随你的便。现在别乱说了。”

但是,杰西·柯万只是对他疲惫地笑了笑,伸出来一只颤抖的手。他把威利的右手握住,很友好地摇了摇。

“很好,”威利说,“喔,我给你带来了这个。”

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一本莫德给他准备的小《圣经》。

“我把里面夹的信和照片取出来了。”

“我有一本《圣经》,威利。”杰西说,但是他把威利的《圣经》接过来了。

“是的,很好,这本《圣经》上面没有我的尿渍。”

然后,威利·邓恩走出来,又回到了好奇的神父和好奇的看守身边。但是,他没有和他们说话。他觉得他的血液里挤满了虱子;他的两条胳膊很不舒服。有那么一会儿,他曾经想拥抱一下杰西·柯万,就好比他是一个孩子,但是他忍住了,因此他的两条胳膊很不舒服。

巴克利神父和他走回了营房。战争的常规活动在他们周围进行;士兵们排成了不见头不见尾的长蛇阵,把一车车军火搬下来。某骑兵团撤回来安营,上千匹马戴上马鞍,准备就绪,在一片宽阔的田野里站成了看上去不见首尾的两行。它们很美丽,如同神话里的动物。右边远处平静的树林高高的黑色树干清晰可见,空气清新纯净,像一本故事书的魅力。

“他知道耶稣爱他,他跟我说的,”巴克利神父说,“他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当然,是皈依新教的信徒。他和你说了些什么,威利?我们还有机会救他吗?”

威利在那条砾石路边站住了。有人刚刚在路面上撒了碎石子,对付这场反常季节的大雨造成的泥泞。也许是那些工兵,或者是中国苦力。不过,七月的日头现在晒得很凶,很猛。这场景本身看上去像一首乐曲。一次祷告。

不管怎样,威利看了看巴克利神父。不消说,现在他答应下来一种承诺,什么都不说。做了一个奇怪的见证人,却什么都不见证,什么都不说。为了什么呢?

威利突然很想喝几盅,很想快快活活地逛窑子,很想干任何事情,就是不想干眼前的事情,和这个忧郁的随军牧师走路,看他那张不苟言笑的相当丑陋的脸。他不理解杰西·柯万。怎么说,他也只和他相遇过一次。可是到头来为什么他应该为他操心呢?在过去不久的日子里,在那条灾难多多的河边,数千士兵死掉了。仅仅三十六师的爱尔兰士兵就阵亡了两千多。他想到杰西·柯万完全缠绕进了他自己拧成的绳结里。他在自己心灵的林地为自己挖了一个陷阱。他是罗网,是兔子,也是猎人,三者集于一身。

“为什么他就不能认真对付差事,把事情看开,然后回家,像他现在喜欢的那样思考问题呢?”威利说。

“但愿他能这样。也许,眼下不是这样做的时候吧。各种人有各种见解。也许形成见解需要时间吧,威利。死亡无处不在啊。唉,我们为他祈祷吧。上帝是慈悲的。”

威利摇了摇头,他们一起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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