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位士兵把头一扬,摆成一个角度,把手伸到了脸部。样子非常怪异。也许,他是那种一般情况下在门后边唱几嗓子的人,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下亮相。一些最优秀的歌手都是在门后边锻炼出来的,威利在生活中已经观察到了这点。

这个士兵开始吊了吊嗓子,激情满怀地唱了一首克里米亚时期的民歌。民歌非常苍凉、凄婉、残忍。民歌说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一个战士,一次死亡。听众安安静静,因为民歌里有些东西唤醒了他们自己关于往昔色彩和生活火星的记忆。往昔是一种有价值的东西,但是在这战争的毒素的沼泽地又是非常危险的。它需要一个安全盒子把它罩起来,而这个小小的屋子用来开音乐会,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地方了。

每个士兵都唤起了自己内心的思绪,一张张可爱的脸都留在身后了,各种争辩没有完成,成为遗憾的影子,青春的感觉没有消失,却在一片杀戮的海洋里若隐若现,在炸弹和子弹的酸血中浴血之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爱恋的分岔的路在延伸,田野蜿蜒向前,一位妻子肩膀的可爱的回转,她的两脚跨过卧室的床板,她的衣服扔在了椅子上。唱歌的孩子的嗓子,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尿壶里作响,儿子或者女儿无边无际的爱,柔软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争抢着寻找肉食和点心。对单身男人来说,歌儿唤起了他们对格蕾塔们的记忆,骂骂咧咧,甜言蜜语,爱情和胜利的词不达意的语言。不管人性多么缺乏,但是人性还是能够被唤醒,照亮生命的黑暗的地段。活着的关键和困难,全在于身在和平的地方还是战争的地方。

这位战士唱完了歌,现场出现了另一种安静,安静的战士们脑子里浮现了往昔的画面,他们的心里回忆起了往昔的思想,接下来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然而,正是掌声之前的那阵安静,让唱歌的人感到无比的高兴。

“这是一支美丽的歌,”克里斯蒂·摩兰说。“唱得好啊,列兵。”

克里斯蒂·摩兰自己渴望唱一支《游吟的孩子》,但是他被一阵恐怖和失控的惧怕紧紧抓住了。他长了这么大不知唱了多少次这支歌,这支歌十分和善,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低沉沙哑的音色,也没有抱怨他经常忘掉歌词,唱得磕磕绊绊。

他想唱一唱这支歌,因为他突然强烈地渴望和他们的伙伴们交谈,渴望和这些受他指挥的士兵们交流他的感激之情,他的爱恋。过去,这种念头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想让他们站在他夫唱妇随的妻子立场上,看看他妻子棱角分明的修长的容貌和她那只毁掉的手,那是在他们家里的一次悲惨火灾事故中失去的。

他想到,因为他不能对付这样的麻烦才出来参战,如今感到万分内疚。他妻子的苦难对他来说更不堪承受,是德国鬼子或者瓦斯的攻击无法相比的。他无法展望这样的事情的模糊不清的前景,尽管他在内心深处非常敬重他的妻子,然而内心的敬重却怎么也容不得一种他不能忍受的生活。

他突然希望能放下他现在的身份,对他的士兵诉说这些事情,唱一支对他来说非常特别的歌。

“的确是一支非常美丽的歌。”奥哈拉列兵说。

奥哈拉有几分音乐家的身份,因为他的弟弟在斯莱格有一个乐队,名叫“奥哈拉管弦乐队”,他有空的时候就在乐队里充当钢琴演奏手,因为那个钢琴手患有肺结核病。斯莱格的海洋气候多雨而潮湿,对房屋不利,对患有肺结核病的人更不利。房间里总是湿漉漉的,像露水一样潮湿,患有肺结核的人会突然发作,咳血吐血。那个钢琴演奏手是一个身高马大的人,他能够走上马耶夫石堆的顶部,把他的石头放在别的石头上面,码放得无可挑剔,但是那些小小的病虫钻进了他的身体,让他患上了肺结核病,那些病虫就是喜爱潮湿的空气,寄居在一个身高马大的人的体内。这样一来,这个身高马大的人就不中用了,只能和他母亲待在家里,把自己的余生咳嗽掉,这样一来彼得·奥哈拉带着散页乐谱进了乐队,和他的弟弟演奏歌曲和民谣;他的弟弟是斯莱格郡最精明最活跃的人,头戴一顶草帽,一如一张饼子一样整洁。

于是,奥哈拉这时站起来,如同王子,走进了自己的王国,从他的军装里掏出来一份乐谱,对克里斯蒂·摩兰的表演怀着友好的妒意,痛苦的友好的妒意,在这佛兰德斯寻常的地点,他把乐谱摆放在钢琴上,用近视的目光浏览一遍,唱起了一支士兵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新歌,尽管在英格兰所有的音乐堂里这支歌都是一种愤怒的发泄。这支歌名叫《皮卡迪的玫瑰》。这是一支由魔法师写出来的歌,威利想,能把单纯战士的心捅得粉碎。

玫瑰花在皮卡迪开放,

却没有一朵花像你一样,

所有的玫瑰都在夏天死掉,

而我们的道路也许万里迢迢,

可在皮卡迪还有一朵玫瑰没毁,

那是我在我心中精心栽培的玫瑰。

列兵奥哈拉唱得有板有眼,咬字清晰,歌词带着不温不火的强烈冲击撞击着他的伙伴们的心扉。他们过去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歌。许多士兵在演唱结束时公开哭泣起来。

“我的天爷。”可怜的麦克瑙坦惊叹道。他用袖子抹掉他的眼泪,如同一个蹩脚的演员。他那面团似的大脸盘泪水涟涟,红通通的像一个红屁股。

史密斯打量一番麦克瑙坦,然后拍了拍麦克瑙坦的肩膀。这是一件不同一般的事情,威利发誓要记在心里。那情景,仿佛在听歌的时时刻刻他们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正当宣判,所有的怀疑和愁苦都烟消云散了。这个夜晚,奥哈拉干了一件难得的好事——就在皮卡迪。在皮卡迪,有一朵玫瑰没有死掉。

屋子里又出现了一阵长长的安静。这里也许有六十多个士兵,全部都是爱尔兰兵营来的。皇家都柏林明火枪团。许多士兵都看见过数百人阵亡,许多人已经阵亡;威利自己也杀过人。这支歌让他们想起了他们的出身吗?这支歌告诉他们仍然可能是平常人吗?到了和平的环境里,他们又能成为有爱心的完美的人吗?

“呃,老天爷,”克里斯蒂·摩兰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经受得了,也不知道我们大家伙儿能不能经受得了,伙伴们,不过威利·邓恩,看在上苍的分上,把你的《万福马利亚》给我们唱一唱吧,请了。”

“来吧,威利,”奥哈拉说,“如果你喜欢,我会把钢琴的演奏降低一些。”

“好吧,”威利说,“不过这是一支宗教歌。”

“是的,还是拉丁文的,我们都知道,”军士长说,“可是做该死的弥撒不也是拉丁文的吗?我们都多少知道一点拉丁文,不是吗,小伙子们?”

“是的,来吧,威利,好伙计!”史密斯喊叫起来,也许是要转移一下他自己的感情状态。

于是,威利开始唱《万福马利亚》。这支歌就是他参加歌咏比赛曾经唱过的那支歌,他的父亲亲自观看了他的演唱失败。但是,他已经听出了现在那种歌词中的委婉所在,他知道他准备好了,可以唱了。

“万——福——马——利——亚,”他用舒伯特的大长调开始唱起来,“无上荣耀。”

这确实是他母亲对他满怀信心的东西。他唱歌的样子像一个天使,如果有一位天使蠢不可及,会给临终的人唱歌的话。他的嗓音很脆很高,但是算不上男声最高音。那似乎就是把一把刀子捅向了天空,音调非常清晰,非常强烈。像一个真正的歌手,他可以用力把歌唱得温柔,可以唱得高亢而不刺耳。然而,《万福马利亚》是主调,始终如一,坚定有力。拉丁文本身又让士兵们在始终听歌时紧紧抓住了记忆的纷乱缠绕。歌是全新的,是当下的。它似乎就是歌唱他们的勇气,他们的孤独,他们在艰难困苦环境中努力建造一座把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连接起来的桥。这些桥是架在空中的桥。他们熟知“马利亚”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就是主的母亲。从母亲的膝盖前到现在,他们一直受到殷切教诲,听到的都是天主教信仰的各种许诺和告诫。他们的宗教信仰远比学校的教学更深入,他们的信仰深入骨髓,强过一切。他们把天堂当作下一站,毫不含糊。他们知道这点,是因为他们的母亲、父亲和神父们告诉他们的。

威利一次跳跃,跨过歌词之间的空白,没有一点磕绊。奥哈拉也没有听出来。如果当初那个狠心的评审现在能听到他唱歌该多好啊!一等奖,一条证明获奖的该死的缎带。

“万福马利亚sup/sup”,无上荣耀,母仪天下,士兵中许多人都明白,就是用另一种语言唱出来的万福马利亚,是他们孩提时代的祈祷,是他们国家的祈祷,是他们内心世界的祈祷;这祈祷不能被分开,不能被亵渎,即使屠杀也不能让它变得没有意义,因为它是不能亵渎的核心,不可扑灭的火焰。

威利唱啊,也许他真的就是个业余歌手,奥哈拉注意到他的气息起伏不匀,连接不畅,但是歌声里蕴含了对亡故的母亲的尊崇——的确,威利的脑子现在一闪,想起了,记起了,在达尔基一间屋子里对着他母亲唱歌的孩子的调子,那时母亲生下了让她难产而亡的妹妹多莉,他的父亲在洗涤室后面呆呆地坐着,而后突然走出家门在黑地里乱走,老天爷不知道去了哪里;十一岁的威利悄悄进去看母亲——直到唱歌的这一时刻他已经忘记的东西——和母亲待在一起,对着母亲唱这首歌,看见母亲的眼睛上面放了便士硬币,接生婆在前起居室清洗婴儿,卧室里没有别人,只有远处涌动的达尔基的大海,还有他的歌:“万福马利亚,母仪天下,主和你在一起。”而他母亲的脸没有聆听,没有聆听啊;他现在同样地在为这些毁坏的士兵们唱歌,为这些厄运临头的听众唱歌,而这些倒霉的傻瓜士兵背井离乡来参战却没有以他们国家的名义,只是英格兰的奴隶,一无所有的国王——用克里斯蒂·摩兰私下发狠的话说。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说

在迦南的那一边》《绝密手稿》《临时绅士》《长日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