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奇想之年 琼·迪迪安 第2页,共2页

那年夏季,金塔娜结婚给他带来的欢乐和起搏器明显的疗效让他振奋起来,他的心情似乎好转了。到秋天,他又是意兴阑珊。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为了要不要在11月去巴黎而争吵。我不想去。我说我们的事情多得做不过来,又没什么钱。他说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11月不去巴黎,那么他今生就再也不会去巴黎了。我觉得他是在要挟我。那你去安排吧,我说,去就去。他离开了桌子。我们冷战了两天。

结果,我们在11月去了巴黎。

我跟你说过我活不了两天啦,加文说。

几个星期前,在第68号街和派克大道交界处的外事关系委员会,我见到对面有人在看《国际先驱导报》。我的回忆又滑进了错误的轨道:我不再想着第68号街和派克大道交界处的外事关系委员会,而是想起了2003年11月,我和约翰面对面地坐在巴黎布里斯托酒店的餐厅吃早饭。我们各自看着《国际先驱导报》,报纸是酒店派送的,还订着一张显示当天天气状况的卡片。11月我们在巴黎的那些早晨,每张卡片上都有一把雨伞的图案。我们在雨中漫步卢森堡公园。我们走进圣叙尔皮斯教堂避雨。里面正在举行弥撒。约翰领取了圣餐。我们在若内拉赫公园被雨淋得着凉了。在飞回纽约的班机上,约翰的围巾和针织衫都散发出一股湿羊毛的味道。起飞时,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直到飞机开始平飞。

他总是这样。

他怎么再也不抓住我的手了呢?

我在某份杂志看到一个微软的广告,其图案是一张巴黎里拉大门地铁站站台的照片。

昨天,从一件尚未穿过的外套口袋中,我找到一张11月去巴黎旅行时的地铁票。"只有圣公会教徒才会"领取"圣餐。"我们离开圣叙尔皮斯教堂时他最后一次更正我。四十年来,他一直在更正我这一点。圣公会教堂"领取",天主教教徒"接受"。他每次都解释说,这是一种不同的态度。

去世七年的他们已不在了,

那么他们如今哪里去了呢?

最后一次电击除颤手术是在2003年4月。这一次进行了两次电击。我记得有个医生解释为什么手术需要进行麻醉。"因为否则的话,他们会从手术台上跳起来。"他说。2003年12月30日,医院的急救人员在客厅地板上使用除颤仪时,出现了一声突然的跳动。它是一次心跳吗?或者只是电流而已?

他去世当晚,或者前一个晚上,我们从贝斯·以色列北院坐出租车回家。在车中,他说了几件事,第一次让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压抑,一种每个作家在生活中总会碰到的压抑。

他说,他做过的一切事情全都毫无价值。

我依然试图将它当作胡话。

这也许不正常,我心里想,但我们刚刚离开金塔娜,我们的处境也不正常。

他说那本小说毫无价值。

这也许不正常,我心里想,但一个父亲眼见自己的孩子饱受折磨却爱莫能助,这种处境也不正常。

他说他刚登在《纽约书评》杂志上的文章,一篇评论加芬·兰巴特撰写的纳塔丽·伍德传记的文章,也毫无价值。

这也许不正常,可是过去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在纽约干什么。"我干吗要浪费时间去写一篇关于纳塔丽·伍德的文章呢。"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带着疑问的口气。

"你当时说到夏威夷是对的。"他当时说。

也许他指的是前一两天我说等金塔娜好转之后(这是我们对"如果她能活下去"的委婉说法),我们可以去凯露亚海滩租一座房子,在那边她的身体会康复过来。也许他指的是20世纪70年代我打算在檀香山买房子的想法是对的。在那个时候,我情愿认为他说的是前者,但他用了"当时"这个词,指的显然是后者。这些话,是他在一辆从贝斯·以色列北院开向我们的公寓的出租车上说的。至于说这些话的时间,要么是在他去世前的三个小时,要么是在他去世前的二十七个小时,我试图弄清楚,却已经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