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昏暗

失语者 韩江 第2页,共2页

在和声中听到女高音的瞬间,我感觉到,这是你的声音啊。

现在那里应该是傍晚昏暗时分吧。

四周依然明亮,商店开始三三两两亮灯了吧。行人们急匆匆经过商店门前,有轨电车站周围乱哄哄地下班的人们,要坐车的人们快步越过露宿者,从台阶上走下来。

这里现在是深夜。

我打开窗户,降低音量听着你寄来的光盘,偶尔一边跟着哼唱,一边写这封信。

你还记得这里的夏夜吗?

似乎是补偿白天的燥热,晚间空气总是凉爽湿润。

倾洒湿润的黑暗。

青草味、阔叶树的树液气味浓烈地扩散开的巷子。

直到凌晨都还能听到的汽车引擎的声音。

和后山相连的昏暗杂草丛中鸣叫一整晚的草虫们。

在这一切之中,你的歌声飘荡着。

现在我可以向你坦白吗?

我虽然总是吐槽你练习的声音很吵,虽然你总是用急躁的性格和长期接受训练的声量让我不能再说什么,但也许你想不到吧,在比首尔更冷的法兰克福度过的第一个德国的冬天,适应着陌生的教室、语言和人们而疲惫地回到家的我,听到公寓的门缝中传出你的歌声,我常常依靠墙壁坐在那里,感受那些声音是如何抚摸过我的脸庞。

在我们搬到房租便宜的美因茨的第二年冬天,刚进入青春期的你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母亲经营面向亚洲人的食品店时,很晚才能回家,我们两个人在空空的餐桌前分享着一点味道也没有的坚果麦片的傍晚,你低头嘟囔。没什么天赋的你的身体和将要演唱的歌曲之间的寂静,有时候你会觉得像悬崖一样,让你感觉恐惧。

你失魂落魄地看着我,你的脸和手指冻得通红,宛如六岁女孩,但神情却好像什么也无法理解般茫然。那时我想,原来你没有办法用你的声音抚摸你自己的脸庞啊。那什么才能抚摸你的脸庞呢?也许那时我感觉到了绝望。

你也曾在我身上感觉到那种绝望吗?

在母亲那里听到我买好到仁川的机票,你在公演彩排前一天也坐夜车回了家。一边的大衣领子塞在肩膀里,为了不让冷空气伤害声带,你用白色、浅绿色和淡黄色的围巾一层层裹紧自己。你说:“我理解不了哥哥你。我以为哥哥你是爱我们的。”

偶尔我会想,血亲究竟是多么奇怪的东西。

究竟以多么奇怪的方式让人哀伤。

在我们那么柔弱、轻易就能破碎的时候,在我们搬到地球另半边的时候,我们就像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两个鸡蛋,像用同一摊泥浆做出的两个陶瓷球一样。在你皱着眉的脸、哭泣的脸、哈哈大笑的脸上,我的幼年裂缝、破碎,然后好不容易平安地黏在一起度过。

我想起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时不由自主笑出来的时候。我们不停地给对方起外号,相互叫着对方开玩笑。背着你走时像唱歌一样说的那些话。“走到哪里了?”“到车站了。”“走到哪里了?”“还远得很呢。”那是因为我比你强一些而可以照顾你的很短暂的时间。

你不知疲倦地把五颜六色的彩色纸贴在瓦楞纸箱子上给比利做房子。

从傍晚叫到凌晨最终死去的比利,你守在它身旁哭了一整晚而筋疲力尽,穿着睡衣怒视你们的父亲发怒大喊:

“还不赶快扔出去!”

你呜呜哭着用小小的拳头打父亲的肚子,用牙齿咬他的大腿。

兰。

你偶尔会想起父亲吗?

因为他更爱你——总是牵着你的手带你去动物园或游乐园、咖啡厅之类的地方。

——你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记忆吗?

他并不喜欢我。像无数比较我们的其他人一样,他总和母亲那样说,说我是个像丫头一样温顺、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子,说他需要一个像你一样活泼而直爽的儿子,能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长大的儿子。但我很明白,他真正讨厌的并不是我的气质,而是眼睛。他不想与我对视。如果不小心视线交会,他会慢慢地、冷静地避开视线。冷静的人,用极快的速度踩着组织的阶梯爬上去,年纪轻轻就成为中层的人。在被任命为德国分公司负责人的一年后主动辞职的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住址,突然就消失的人。六个月后又突然回来,说他马上要接受眼部手术,在手术失败、我们一起搬到美因茨之后,直到生命最后的瞬间都一直在公寓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他曾告诉过你吗?

那半年他躲在哪里?

他在哪座城市的昏暗中像我一样等待过又回来了。

我想没有任何怜悯,不带只有痕迹的爱意地问他。

那么短的时间里,他看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那昏暗果真连接着完整的夜晚吗?

如果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这样问,那个冷静的人会嘲笑我吗?他会拿下早已不需要的眼镜,用帅气的眉毛下空荡荡的眼睛无声地看着我的方向吗?

想念的兰。

固执的、火气冲天的兰。

我是一个,即使眼睛完全盲了也不可能获得智慧的人,你其实知道吧。我是个心里的眼睛绝对不会消失的人,是个终究会在无数混乱的记忆和敏感的情感中迷路的人。我在与生俱来的愚蠢中等待。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只是非常执着。

现在你寄来的光盘都听完了,夜比刚才更深。

你的声音沉进寂静中,这寂静不知为何让我感觉温暖。

到天亮还要再等待三个小时。

我应该闭上眼睛,哪怕只有一会儿。

现在关掉台灯的话,会是完全的黑暗吧。

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几乎没有差别的,比墨汁更浓的我眼睛中的黑夜。

但你相信吗,每天夜晚我都并不绝望地关灯。因为在天亮之前,我会重新睁开眼睛。因为我要慢慢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透过纱窗看向昏暗的天空。因为我会在想象中穿上薄外套走出门外。因为我会一步一步走在黑暗的街道地砖上。因为我会看到黑暗的皮肉变成一条青丝,缠绕着我的身体,缠绕着这座城市的光景。因为我会擦亮眼镜,睁大双眼,把脸泡在那短浅的蓝光里。你能相信吗,只要想到这些就让我的心脏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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