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雪花好像飘浮在我们中间,我们未及说出的话语似乎正被密封在结晶的空间中。
***
燃烧的蜡烛芯尖上冒出一缕黑线般的烟,我一直看着它上升、消散、渗进空中,伸手在石屋屋檐上点着火把的军人影像似乎掠过眼前,我问仁善:
“这房子当时也被烧了吗?”
“我在想越过小溪、焚烧村落的那一夜,他们是否也来到了这里。着火了,快出来啊!穿过院子的他们会吹着哨子敲门吗?”
“那时候谁住在这间房子里?”
“他们是不是在那个推拉门上插进刺刀之后走进来?谁在里面呢?”
“这座房子是妈妈的娘家。”
仁善回答。
“外曾祖母和大儿子夫妇一起生活,他们一接到疏散令就急忙下山,寄居在海边的堂叔家,因而躲过了那一夜。有地方可以寄居,运气算是很好。”
仁善补充说道。
“当然这房子当时也着火了,后来才把只剩石墙的房子重新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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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们坐在火势蔓延的位置上啊,我想到。
坐在梁木坍塌、余烬上蹿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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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善一起身,她的影子就蹿到天花板上。随着她把书装进箱子、盖上盖子的动作,影子反复膨胀和下沉。
“要不要一起去房间?”
我没有回答,她好像不怀疑我一定会跟她一起去似的,自言自语道:“蜡烛怎么办?”
仁善走到流理台,一只手拿着纸杯,另一只手拿着剪刀回来。她把杯子的底部剪成十字,弄出空隙。然后把用烛油固定的蜡烛摘下来,插在那里,透过白色涂层纸发出的火光变得隐隐约约。
“一起去吧。”
我没有站起来。
“我有东西想跟你一起看。”
仁善的影子几乎是人形立牌的两倍,在天花板上的白色壁纸上晃动着、靠近着。
我之所以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是因为希望那个影子能停下来。因为我不希望它像翻覆的墨水一样蔓延过来,吞噬我的影子。
我伸开双手塞进箱子的底部,把相当沉重的箱子贴在胸前。手持蜡烛的仁善走在前面,我们的身体完全没有接触到,如同肩膀连接的一对巨人般的影子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晃动,一起往前走。
她越过推拉门的门槛走进房间,推拉门上有着装上不透明玻璃的“亚”字格子。跟着她进去之前,我回头看,只见烛光消失的客厅和厨房的黑暗就像在黑水里一样。我一脚踏进烛光阴影蔓延的房间,就像是进入遇难的船舶下层留有空气的船舱一样。我用肩膀把门关上,就像挡住涌进来的水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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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善向对面的铁制书柜走去,我跟在她后面。
每个箱子上贴着的便利贴的黑字看起来似乎在烛光的照耀下,一点儿一点儿地移动。仁善的字写得虽快,但写得很好。用力挥写笔画的同时,字形不会歪斜。我读着那些在烛光照射下发出声音、当烛光一经过就立刻安静下来的字迹,大部分都是地名与年度,此外还有看似证人的姓名、推测为出生年度的数字。
这里,我把抱着的箱子塞进仁善指着的空位。下一瞬间,我与弯腰的仁善的手臂一起画着惊险的弧线,蜡烛朝向书柜下方,我感觉到类似船在摇晃,箱子要散出来的眩晕。
“能帮我拿一下吗?”
我一接过蜡烛,仁善的腰弯得更低。就像在残骸里摸索一样,她用指尖将最下面的大、小箱子拿出来。我明白了那个重复过无数次的熟悉动作,就是在木工房的暖炉前对于我问过的问题做出的回答。她是怎样独自在这里生活的,几年当中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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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善从最下层拉出一个箱子,大概在拉出一半时,她打开盖子,取出地图。将折叠三次的大缩尺地图在地板上摊开后,扶着一侧膝盖坐着说道:
“这里是妈妈上过的学校,在韩地内。”
蜡烛照着仁善食指指着的米粒大小的圆圈,我也跪着一侧膝盖坐着。不知那个地方现在是不是也还有学校,在圆圈里印刷着带有旗帜的建筑模样的符号。
“这座房子在哪儿?”
“这里。”
仁善指尖所指的位置在我想象的地方上端,在间距密集的褐色等高线中。
“妈妈以前住过的房子在这里。”
仁善指的地方几乎和最初指着的学校位置相近,用黑色签字笔画出黑点。
“妈妈说过,如果学校太远的话,她可能上不了学。”
“因为当时正是可以让儿子寄宿或上邑内的中学,但绝不会让女儿上学的年代。”
仁善用食指和中指覆盖相邻的两个黑点说道。
“村里的人指责让三个女儿受教育干什么,外婆笑着回答,世界变了。妈妈和小姨知道她们在写作业的时候,外婆尽量不会让她们干活,所以总是故意拖延时间。”
仁善剪得很短的指甲向村落上方画出一条长而平缓的曲线。
“疏散令在海岸五千米内下达,所以这条线外面的韩地内不在范围之内。突然变成堂叔家累赘的外婆家人担心得看别人的眼色,所以外婆让大姨和妈妈拿着大米和甘薯去跑腿。”
仁善的指尖到达接近大海的黑点上,看起来像是堂叔家的标示。
“因为十里路太远,所以二十岁的舅舅原本想帮她们拿,但因为年轻男人的处境太危险,外公劝他待在家里。八岁的小姨也说要一起去,自己洗脸、穿好衣服后出来,结果外婆说不行。说她连五里路都走不了,到时候一定会让姐姐们背,岂不是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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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跟你说过这个事情,你还记得吗?”
仁善问我的瞬间,那个夜晚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鲜明。没有人踩过的雪覆盖着车道和人行道。竖式招牌、空调室外机、旧窗框上面也完美地层层堆叠。渗到运动鞋里的雪太过冰凉,令我感到脚底出现疼痛,但同时,踩雪的感觉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每个脚步踏出的瞬间都感觉无法区别心情究竟是痛苦还是快乐。
那个故事中有令人沉陷的东西,也有我理解错误的地方。
似乎自己用签字笔点上的黑点是井,有什么东西映照在黑色水面一样,仁善入神地凝视着地图。
姐妹俩回到村子时,尸体不是摆在国民学校的操场上,而是在校门对面的麦田里,还被雪覆盖着。几乎每个村庄的模式都一样,在学校操场上集合,然后在附近的田地或水边射杀。
地图上黑点的突然晃动可能是我的错觉,就如同在我移开视线之后,立即就会移动的装死的昆虫一样。
她们一一擦掉尸体脸上的积雪,终于找到了父亲和母亲,应该在旁边的哥哥和老幺却不见了。虽然抱着看到军人进村后,年轻男子提前逃跑的希望——舅舅曾经是运动会接力赛选手的最后一棒——但是老幺不见了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所以两人变得心急起来。她们推开麦田里死去的一百多人尸体,再次查看妹妹是不是被压在下面。抱着一线希望,她们在天黑时分去了被烧毁的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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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在那里。
刚开始妈妈以为是一堆掉下来的红色布料,大姨摸着被血浸湿的上衣,找到了位于肚子上的弹孔。妈妈把血液凝固后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一看,下巴的下方也有洞。子弹打碎了部分颚骨后飞走,凝固的头发可能发挥了止血的作用,一拨开,鲜血又涌了出来。
脱掉上衣的大姨用牙齿撕开了两只衣袖,给两处伤口止血。姐姐俩轮流背着没有意识的妹妹走到堂叔家。就像泡在红豆粥里一样,被血浸湿成一团的三姐妹一进家门,吓得大人们张不开口。
因为宵禁不能去医院,也不能叫医生,在漆黑的房间里待了一夜。换上堂叔家衣服的妹妹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只是呼吸着。躺在旁边的妈妈咬破自己的手指,流出血来。因为她想妹妹流了很多血,所以得喝鲜血才能活下去。妈妈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不久前妹妹掉了门牙、长出一点儿新牙的地方,说是血液流入身体里更好。妈妈说一瞬间妹妹像孩子一样吸吮着她的手指,她幸福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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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善的眼珠里燃烧着火花和烟灰。她闭上了眼睛,就像压住它们一样。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火就不再燃烧了。
随着精神渐次恍惚,妈妈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我手中蜡烛的光芒从下往上照着仁善的脸,她的鼻梁和眼皮上泛着一片漆黑的阴影。
那个时期妈妈像摔跤选手一样,力气非常大。每当说到这个事情的时候,或者说完之后都会用力握住我的手,我的手腕非常痛,几乎到了想甩开的程度。妈妈说每次手指有伤口时或者尚未完全结疤的伤口不小心碰到盐的时候就会想起在黑暗中吸吮妈妈手指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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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一直在问自己。
那个小孩爬回家的时候在想什么?躺在断了气的爸爸、妈妈身边,然后从漆黑的麦田爬回家时,她应该想到外出跑腿的姐姐们会回来吧?是不是想到姐姐们会回来救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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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善停止说话。
因为听到了从屋外传来的声音。
那是只有屏住呼吸才能听到的微小声音。像沙子在水里被扫过一样,像有人用指尖搅乱米粒一样的声音,细微地变大然后减弱。
“在这儿待着吧。”
我并没有说一起出去,仁善似乎安静地劝阻道。
“我们不在这里也没关系。”
她接着低声细语。
“因为不是来见我们的。”
如同米粒散去,沙子被刮走的声音逐渐变大。
羽毛擦肩而过,扑腾声、哔哔低声啼叫的声音几乎同时从鸟笼、餐桌和洗碗台那边传来。鸟儿来了吗?我想。不是影子,而是振动翅膀肌肉飞翔的、在餐桌的罩灯上荡秋千的鸟儿。
我们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声音停止。如同水流消退般,声音变得模糊。音量逐渐变低,就像音乐的休止符一样,在低声细语之后停止,像是突然睡着的人一样,一切都变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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