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露出熟悉的笑容,眼角上冒出细小的皱纹。
“要不要生火?”
我默默地看着仁善打开木柴火炉下面的一扇小门,放进小木块。她穿上当作工作服的旧牛仔裤和工作鞋,在高领的灰色毛衣上套上藏青色围裙,上面披着眼熟的黑色棉大衣,没有扣扣子,可能是嫌袖子在工作时碍事,将它往上折了两次,露出干瘦的手腕。仁善用没有锯断、没有缝合、没有流血的右手从铁桶里盛出两撮木屑,撒在木块上。火柴头与宽大的八角形火柴盒侧面摩擦,她说:
“首尔现在连这种火柴都找不到了。”
仁善等待木屑的火烧到木块,她的侧脸沉着而凄凉。
在车站前面的商店买的,好像有几十年了,木头很容易点燃。
很快上蹿的火光照亮她的眼皮和鼻梁。
***
“你坐这里。”
仁善把唯一的三脚椅放在暖炉旁边说道。
“你坐哪里?”
仁善没有回答,而是坐上了工作台。好像不知道电动锯刃上沾有自己的血迹一样,像孩子一样慢慢摇晃着似乎接触到地板的双腿。
我背着手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在仁善的目光停留在暖炉的时候,将一直藏在背后的手电筒静静地放在椅子下面。横卧圆木的截面碰到脚尖,旁边血迹上的雪融化了,形成了漆黑的斑点。
我看到暖炉侧面像瞳孔一样穿透的两个风孔,火花在里面飘荡。“咔嗒”一声,传来木块着火、树皮裂开的声音。
“我经常想到你。”
仁善的声音让我回过头,她也正看着那个风孔内部。
“因为太想你了,有时候觉得你好像一直跟我在一起。”
映照在她瞳孔里的火花无声地晃动着。她那什么都不问的态度像往常一样安静、坚定,甚至让我觉得我对她现在想法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也未可知。仁善只是一如既往地在这里制作木器,在首尔收到她的信息和在这个岛上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亡者的幻想而已。
“本来就想让你看看的。”
仁善指着靠在墙上的树木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我坦率地回答:
“我原本预期是一人高。”
“刚开始我也那样做过。”
我原以为她会把改变大小的理由告诉我,但她却沉默下来。扶着工作台的木板走下来,她轻声问道:
“要不要喝茶?”
我看着大步穿过工作室向树林方向的前门走去的仁善背影。
“如果停电,内屋也会使用固体燃料……但可能会对阿麻有害,我们在这里喝完再回去吧!”
离我越远,仁善的声音也越大。她打开前门,室内明亮多了。她靠着那光线翻着门边的小冰箱,哼唱了一小段我没听过的歌曲。难道又要煮那味道平淡无奇的山果吗?
“主题是什么?”
仁善用木制汤匙将密封容器中的东西盛入水壶之后问道。
“我是说我们的计划。”
她面带微笑地回头看我,把矿泉水倒进水壶里。
这才想起,我从没问过她计划的主题。
我回答:
“永不告别。”
她双手拿着水壶和两个马克杯走过来,反复说着:“永不告别。”
***
从敞开的两扇小门之间的风道,我看到了火花从暖炉的风孔里猛烈地蹿上来。仁善把水壶放在烫得发黑的暖炉上,水滴从壶嘴流下,瞬间变成水蒸气,发出扫拭沙砾的声音。
我们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着彼此的脸,直到听到水壶的水煮沸的声音时,仁善才打破沉默问道:
“是不说告别的话,还是真的不告别?”
水壶的壶嘴还没冒出热气,要想达到沸点,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告别还没完成吗?”
像白线一样的水蒸气开始从壶嘴冒出来,壶嘴盖子“嘎嘎”地反复被顶开。
“你是在延迟告别吗?无限期?”
从前门那边看到的树林下方几乎都变暗了。被雪覆盖、重新获得圆润轮廓线条的树根在微光中隐约发亮。
我想着能不能穿越那黑暗。与昨晚不同,现在我有手电筒,但这期间雪越积越厚,即使安全到达公交车站,也不会有前往p邑的公交车行驶。如果想联络仁善住的医院,就得敲打开着灯的民家,跟他们借电话。我在想,是不是缝合的神经断了?难道是接受了切开肩膀的手术?麻醉出问题了吗,还是有其他医疗事故?
仁善似乎已经放弃等待我的回答,右手戴上木工手套,拿起似乎在生气的水壶,往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的两个马克杯里倒进热水。
“你还记得担心的事情吗?”
仁善先把倒了热水的杯子递给我之后才问道。不是山桑葚,嫩绿的清茶散发出青草味。
“你不是担心济州是否也会下大雪吗?”
拿着自己的杯子靠着工作台,仁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看着那微笑未消的嘴唇碰到茶杯,我想,灵魂能喝那么烫的东西吗?
“这是什么茶?”
我问道。
“竹叶。”
我也把嘴唇贴在杯子上。当一口茶顺着食道而下的瞬间,我才明白我等了多久,喝着烫舌尖的东西。这种热气浸湿了食道和胃。
“小时候全家人都喝这个代替喝水。”
仁善说道。
大人经常要我去山上摘竹叶,说是对神经衰弱有好处。
我和嘴唇碰到杯子的仁善对视,我想着,这茶也会在她的肚子里扩散吗?如果仁善变成灵魂回到这里,那我就是活着的人;如果仁善还活着,那我就是变成灵魂过来这里。这股热气能同时蔓延到我们的体内吗?
***
我猛地向树林转过头去,因为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
“因为停止刮风才会折断。”仁善好像在安慰我。
“因为雪不会飞走,所以树枝无法承受重量。”
青灰色的微光照亮树梢,带着微弱光芒的鹅毛大雪不停地落在那上面。
我又喝了点儿茶,随着胃部添加热气,低垂的肩膀舒展开来,腰也伸得笔直。我端着剩半杯茶的杯子,调整好姿势说道:
“……我也有好奇的事情。”
仁善把肩膀向前倾斜,是想集中精神听我的话。
“你怎么能在这里生活?”
仁善的身体又稍微向前倾斜了一点儿。
“我是说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面带微笑地反问:
“这里怎么了?”
我是说在这种没有路灯,也没有邻居的房子里生活。一下雪就会被孤立,断电、断水的房子。这种有着一整夜挥舞手臂的树木,只要越过一条小溪,全村人就会被杀光,房子都会被烧毁的地方。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仁善好像是在安静地反驳我先前说过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啊!”
我看见静谧的光芒凝结在她的脸上。
“不是有阿麻吗?”
那光芒像是要熄灭,又如残火一般凄凉地复活。
“阿米死了,几个月前。阿麻在过后三天里只喝了水,连它最喜欢的桑葚也没吃。”
仁善暂时中断话语。
“早上明明还好好的,晚上回到内屋一看,阿米的眼睛有点儿模糊。我立刻带它去了医院,但没过一天就死了。”
从树林中流入的微光正在迅速变暗。天色越黑,暖炉的风孔就变得越鲜红。
“为什么连在我面前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呢?明明不舒服,我也不是它的天敌啊!”
她接着说道,眼睛凝视着两个红孔。仿佛看着那些像是瞳孔的东西,这些曾经烧灼她内心的话语就会像熔铁一样流淌出来。
“我们对话了,你也看到了吧?”
仁善走下工作台问道。
“难道什么话都没有说过吗?鸟只是鸟,我也只是人吗?”
她用熟练的动作重新戴上木工手套,打开暖炉炙热的小门。用烧火棍把木块翻过来,火星四处溅射,火花的热气都吹到我的脸上。
但并不是所有都结束了。
仁善的声音从那股热浪中传来。
“还没有分开,还没有。”
***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低声问道:
“埋在哪里了?”
仁善关上被烧成鲜红色的暖炉小门,然后回答:
“院子。”
“院子什么地方?”
“树下。”
她抬头望着没有窗户的院子方向的墙壁说:
“不是有一棵你说过像人的树?”
我明白了,也许我亲手挖出雪中的坟墓,也许我用铁锹砸碎枯骨、用铲子将它弄乱也未可知。
***
当仁善伸出手时,我一时误以为她是要跟我握手,但她只是示意我把空杯子给她。她把我喝过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叠在一起,放在工作台上说道:
“杯子就这样放着吧。”
那时我才知道今天我和她的身体还没有接触过。隔了好久才相见的我们总是会互相搂着肩膀,彼此问道这是多久没见面了、怎么过的,在欢谈的时候总是握着手。今天我们不知不觉地保持距离了吗?就像是身体接触的瞬间会被对方的死亡传染一样。
“要喝豆粥吗?”
往前门走去的仁善背对着青幽色的外面问我。
“你不是喜欢豆粥吗?”
仁善伸手将背后的门关上,周围太过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是要先把豆子泡过以后才能煮吗?”
我转身向正在挂门锁的她问道。
“还有一些,那是我以前泡过冷冻起来的。停电了,搅碎机没法用,应该会吃到完整的豆子,但那也很好吃。”
仁善大步走在前面,我也跟着她走向后门。我只走着她的脚踏过的地方,神奇的是她没有撞到任何树木,也没有踩到血。在跟着她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看暖炉。在烧热的侧面穿透的两个红孔依然像瞳孔一样炽热无比。
在昏暗的门外,仁善正冒雪等着我。雪花像羽毛一样慢慢飘落,在逐渐消失的微光中也能看到结晶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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