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树木

不做告别 韩江 第2页,共2页

白色的灰墙回到了画面上。阳光照射下,仁善的手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风暂时完全停息,摇曳的时候像衣袖的一个树影清晰地印刻在灰墙上,形成类似巨大羊齿叶的形象。

我记得空气一直很潮湿。在进入洞穴之前,经常会淋雨或淋雪。从我不记得有过晴朗天气的记忆来看,父亲好像对低气压有所反应,就像只要是下雨、下雪天,关节或肌肉就会疼痛的人一样。

她的声音像细语一般低沉下来。

安静!

这是父亲在洞穴里说过最多的话。

一个像羊齿叶一样的影子在墙上滑动,悄然无声地涌现。

是让我屏住呼吸的意思,就是不要乱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她十指交叉的双手松开后再次紧密交叉。

我记得从堵住洞口的石头缝隙中透出光芒,也记得爸爸脱下厚厚的夹克让我穿上。父亲一边把手放在我并没有发烧的额头上,一边低声说道:

“不能感冒,如果集中精神就不会生病,你要牢牢记住。”

我轻声说“回家吧”,父亲以低沉、坚决的语调回答:

“不能回去那个家。”

我问他在这么冷的地方要怎么睡觉,父亲说了我无法理解的话。

“军事作战哪分白天和晚上?”

“妈妈在等我们。”

我说出“妈妈”这个词的瞬间,父亲全身都在颤抖,就像电流传导一样。

“她应该跟着我们一起来的。”

我记得从石头缝里照射进来的光线变得模糊,在完全变为黑暗之前看到父亲的脸。从他仰望石缝的眼睛里、在他铁灰色头发凝结的雨雪中发出像玻璃珠一样的光芒。

能怎么办呢?哪有办法硬要带她来?放过孩子吧!这孩子有什么罪?

虽然我不知道那一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的想象内容,但从他每次得出绝望的结论时,都会抓住我的手可以得知。从他身上流出的安静战栗,就像在拧干衣服的瞬间,感觉像水洒出来一样浸湿我的手。

东西较长的椭圆济州岛地图出现在画面上。一九四八年,在名为“美军记录”的字幕上方,用显眼的粗线画出从海岸线开始标示五千米的警戒线。对包括汉拿山在内的内侧地区进行疏散,并将通行该地的人视为暴徒,不管理由为何都予以击毙,这些公布的内容持续出现在字幕上。其后,没有任何噪声的清晰的黑白无声影像出现。茅草屋顶着火、黑烟与火花一起冲向天空、穿着浅色制服的士兵们背着装有刺刀的长枪,越过了玄武岩田墙。

黑暗。

黑暗几乎就是记忆的全部。

每次睡着、睁开眼睛时都觉得混乱。不久之后,我意识到这里不是家,而是洞穴,看不到面孔和身体的父亲手掌还握着我的手。如果不是那只手,我一定会发出声音。也许是寻找妈妈或是哭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父亲才会握着我的手。在黑暗中,也许他正准备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即使是在睡梦中,我也不想发出声音,为了不被不知何时会经过那个洞穴前方的搜查队发现。

随后,画面出现在干枯芒草覆盖的山坡道路上,卡车载着民间老百姓移动的资料影片,好像是在追逐那辆卡车的后方车辆上拍摄的。两名背着枪的宪兵站在后车厢前、后,包括抱着孩子的女人和老人在内的数十人紧挨着肩膀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短发女孩儿紧贴着看似母亲的年轻女子肋下坐着,一直看着镜头,直到消失到摄影角度外为止。

走去洞穴的时候,如果下起雪来,父亲就会折断箬竹。

在树林的阴影中,仁善的摄像机又以缓慢步行的速度移动。

他让我走在前面,父亲像螃蟹一样侧行跟上,用箬竹叶扫去两个人的足迹。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

每当我停下来问他的时候,父亲都会用平静的声音告诉我方向。如果进入没有路的山中,他就会背着我,从那时起只会扫掉自己的足迹,爬上斜坡。爸爸背着我,我清楚地看见足迹消失,像魔术一样,就像每个瞬间从天而降的人一样,我们走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张黑白照片依次填满画面后消失。

海松林中站着四名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四个戴着钢盔的军人正给他们穿上枪靶背心。四组人的模样从侧面施以特写,以立正姿势站立的青年,鼻梁、人中、下巴和脖子连接的稚嫩线条清晰可见。一个青年离镜头最近、脸看起来最大,他的嘴唇似乎十分紧张地闭上,好像才咽下口水一样,脖子的薄皮肤下方喉结凸现。

下一张照片中,青年们穿着靶衣,一个一个地被捆在松树上。照片上的视角比刚才更宽,士兵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外,以卧姿瞄准靶子。

最后一张照片中,青年的身体扭曲。用绳子捆住的上身向前突出。下巴抬起、后颈歪斜、膝盖蜷缩、嘴巴张开。

爸爸的声音很小。

仁善坐在灰墙前,双手在膝盖上慢慢移动。这是每当陷入沉思时,手背并排放在一起的特有动作。重叠在一起的树枝影子随风摇晃,渐渐变成两根、三根。像抚摸灰墙的手一样,每时每刻都改变方向和形状。

妈妈曾经说过:

“你爸爸是大男人,大概不喜欢我吧。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的脸有多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五年没见到阳光,皮肤苍白得像蘑菇一样。大家都躲着他,好像是死去的人又回来了一样,只要跟他对视一眼,就好像会被鬼附身。”

只留下声音,仁善的膝盖和手从画面中消失。灰墙上影子的晃动像鞭子一样变得激烈起来。仁善的声音就像私语一样,更加低沉。

每当父亲和往常不同,呆呆地靠在墙上的时候,母亲就会叫我。她随手拿来两三块生地瓜,或黄瓜片,或一两个橘子塞到我手里,说道:

“你拿去给你爸爸,如果他不要,就塞进他的嘴里。”

母亲好像希望爸爸在吃那些东西的时候突然能从幻想中走出来。有些日子这个方法真的行得通。从我手里接过橘子后,父亲只笑到一半。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一样,一只眼睛看着我,另一只眼睛看着我的身后,仿佛看到另外的光线。即便是黑暗的房间,但眼睛却像迎着刺眼的光线般微微眯着,抬头看着我。

***

把木工房的灯熄灭,关上门后,我把铁锹夹在腋下,背对着那些每当防水布抖动时,因锯断露出粗糙断面的树木,踩着刚才从内屋走出来的脚印走回去。进入内屋玄关,我抖掉积雪,把门锁上,就好像会有人穿过这积雪和夜色来拜访我一样。

为了把鞋子脱掉,我跨坐在中门的门槛上,头晕目眩,直接将身体往后躺,把光脚放在湿了的运动鞋上,闭上眼睛。一整天以无数角度飘散、掉落的雪花白线像幻觉一样在眼皮内侧重现。

一阵如同呻吟般的风声正从门缝里钻进来,好像有人在摇动似的,门的下端“嘎吱嘎吱”地响。舌根处积着酸酸的唾液,我小心翼翼地侧躺着,平缓呼吸。如果现在不移动身躯的话,也还存在不呕吐的可能。如果现在更深、更缓慢地呼吸的话。

但是我扶着地板爬起来,跑到流理台那边,对着排水口呕吐。因为没吃东西,只吐出胃液。我需要吃药,那一包我现在没有带在身上,但已经准备好,现在放在首尔家书桌抽屉里的药。医生警告我长期服用会危害心脏,但那是唯一有疗效的药。

***

我用颤抖的手把水壶放在电炉上,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下微暗的餐桌灯,此时才看到窗外的雪花。室内和外面的风景在玻璃上重叠,看起来像是一个整体。在木工房外墙上飘动的防水布下摆和挥舞着黑色手臂的树上,摆满了杉木桌和空荡荡的鸟笼。

开水煮沸之前,我先在马克杯里倒上一口喝下,然后又喝了一口。我感觉到温水沿着食道而下的感觉,然后在流理台下方躺下。我挺直背部深呼吸,为了不让恶心的感觉再次涌现,我侧躺着。

每当深呼吸时,疼痛就会消失,吸气后会再次袭来,感觉就如同将眼球内侧挖出一般疼痛。如果暂时睡着之后,在疼痛中醒来时,骨头的灰白形象就会再次涌现出来。在仁善最后一部电影即将结束之前,埋有数百具骸骨的土坑在没有任何脉络、说明的情况下,特写镜头持续将近一分钟。扶着膝盖的人骨、烂掉的碎布挂在腰上的骨骸、小小的脚骨上穿着胶鞋被叠放在垄沟般的土坑中。

***

我在发烧,身体发抖得越来越严重,接触到皮肤的一切都在变凉。羽绒大衣袖子的布料掠过手腕时,好像被冰刃划过一样。我把羽绒服脱掉,手表解开,推到墙壁旁边。我跑去浴室,在洗脸台上再次吐出胃液,漱口后用香皂洗手。我洗了将鸟儿掩盖住包起来的手、挖土选择葬地的手、压实坟墓的手。脸上也泼了热水,裂开的伤口又流血了。我用洗脸台支撑着上身,看着镜子里满是鲜血的脸。

很凉吧?

不,很柔软。

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像石头一样硬。

每次张开嘴唇时,镜子里被血浸湿的脸就会无声地张开嘴巴。

不,像棉花一样轻。

***

玄关门像有人敲打一样“咯噔咯噔”地响,后方的窗户也在晃动。映照在玻璃窗的室内家具上雪花纷飞,防水布在固定圆木的绳索之间像气球一样鼓起。

餐桌灯令人厌烦地熄灭了,黑暗同时抹去室内和窗外的风景。我伸开双臂在虚空中摸索着穿过客厅。墙壁比预想的要远,我找到客厅顶灯的开关,并将其往上拨,灯却不亮。

原来是停电了。

仁善曾经说过,因为暴雪的因素,有时候会断电、断水。她曾说,有时需要等几天才能恢复供电,像这栋房子一般的偏僻住家,一直要到最后才能恢复。

在停水之前,应该先储存好水。我又用双臂在黑暗中摸索,走到厨房去。我打开流理台下方的橱柜,依靠刚才看到的记忆和指尖的感觉找出两个锅子,把它们放在水桶和流理台上的那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像是刚才使用过的马克杯。

我往锅里倒水,心里想:

如果锅炉熄灭,暖气也会停止。

我用浸湿的手盖住发烫的眼皮,平缓呼吸。蹲着等待恶心的感觉平息,然后用手掌扫掉碎瓷片,向仁善的房间爬去。

***

我从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仁善的毛衣,把那件看不清颜色和款式的毛衣穿在我的毛衣上。我又打开衣柜,随手拉出大衣。从起毛球的表面和长纽扣的形状推断,可能是旧的粗呢大衣。我把最上面的纽扣扣完之后,躺在仁善的床垫上。盖上棉被,忍受着酷寒,每当门窗颤动的时候,就会向着黑暗睁开眼睛思考。如果真的有人来了,一定会发出不同的声音,一定会敲门呼喊主人,不会像现在这样摇晃门框,似乎要将它捣碎。

***

每当意识消失的瞬间,敏锐的梦境就会浮现。我双手托着被薄冰包着的小鸟,走向洗脸台。水龙头流出的热水瞬间融化了那张脸,我等待它会睁开明亮的眼睛、等待它的嘴巴张开。还会再呼吸吧?阿麻,心脏会再次跳动吧?是啊,喝水吧!

一个梦境消失,另一个梦境又像锥子一样刺进来,变成巨大冰球体的地球发出轰鸣声自转。被沸腾的熔岩覆盖的大陆直接冻结,在永远无法下沉的地面上,数万只鸟在飞翔。滑翔时睡着,每当突然醒来时就扑腾着翅膀,像闪闪发光的冰刀一样划开虚空。

***

要唱歌吗?阿麻!

我的提问还没结束,鸟儿就开始哼唱起来。阿麻在我的肩膀上唱歌时,我跪着挖地。没有铁锹也没有锄头,用手指挖开冻土,一直持续到指甲碎裂、流血为止。哼唱声突然停了下来,我抬起头来。就像在旱川苏醒时一样,漆黑的黑暗中,湿漉漉的雪花飘落着,落在我的额头上、人中上、嘴唇上。

牙齿相撞,我清醒过来,想起这里既不是旱川,也不是院子,而是仁善的房间。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我想着我需要那把锯子,足以胜过这一切,让这一切都避开我。

“跟仁善一起好好玩吧!”

仁善的母亲在我耳边呢喃。她握住我双手的手像死去的小鸟一样微小而冰冷。

***

绝对不要相信鸟儿看起来很健康的样子,庆荷啊。

到最后一瞬间,它们还抬起头站在架子上,掉下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

门窗“哗啦哗啦”地响,像是要碎裂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风,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来了。好像想把家里的人拉出来,想刺死、焚烧他们,想让他们穿上靶衣绑在树上,那棵挥舞着锯刃般衣袖的黑色树木。

***

我是来送死的,我发着高烧想。

我是来这里送死的。

想要被砍杀、被割开、被紧勒脖子而来到这里。

来到喷出火花、将要倾颓的这间房子。

来到像破碎的巨人身体一样,层层堆叠的树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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