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样,我早、晚都做饭和家人一起吃。我努力多和刚上初中、面临新环境的女儿聊天。但正如同身体被分成两半一样,那本书的阴影隐约出现在我所有的生活当中——打开瓦斯炉,等待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甚至将豆腐切片蘸上蛋液后放在平底锅上、等候两面都变得焦黄的短暂时间里。
去往工作室的道路位于河边,在茂密的树木之间行走,有一段向下倾斜后,突然出现豁然开朗的区间。在那段开放的道路上步行三百米左右才能到达作为溜冰场使用的桥下空地。我总觉得那段让我毫无防备、暴露我身体位置的道路太长。因为在单行道对面建筑的屋顶上,狙击手似乎正瞄准人群。我当然知道这种不安非常不像话。
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短促——为什么那样呼吸呢?孩子有一天向我抱怨——那是二〇一三年的暮春。凌晨一点,我被噩梦惊醒,睡意全消,只得放弃再次入睡的念头。因为想买矿泉水而出门。街道上没有人、车,我独自等待着毫无意义的红绿灯变成绿色。我望着公寓前车道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突然回过神来时,看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大约有三十个男人正排队无声地走着。那些留着长发、身穿后备军人军服的男人肩膀上背负着步枪,以完全感受不到军纪的散漫姿势,就像跟随郊游队伍前行的疲惫孩子们一样缓慢走着。
如果长时间没能睡好觉、正经历分不清噩梦或现实的人被融入难以置信的场景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可能是对自己产生怀疑。我真的在注视吗?这个瞬间是不是噩梦的一部分?我的感觉有多可靠?
我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们被寂静包围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十字路口,仿佛有人按下静音键。这不是梦境,我一点儿也不困,一滴酒都没喝,但在那一瞬间,我也无法相信我看到的东西。我想到他们也许是在牛眠山对面内谷洞的后备军人训练场接受训练的人,此刻可能正在进行深夜行军。那么他们应该越过漆黑的山,走十几千米的路程,直到凌晨一点。我不知道这种训练对后备军人来说是否可能。第二天早上,原本想给周边服完兵役的人打电话询问,但因为不希望我看起来像奇怪的人——连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到现在为止,都没能向任何人开口。
***
我和一些不认识的女人一起拉着她们孩子的手,互相帮助,顺着水井内侧的墙壁爬下去。原以为下面会很安全,但突然有数十发子弹从井口倾泻而下。女人们用力抱住孩子,掩藏在自己的怀里。在原以为干涸的井底,突然涌上如同融化的橡胶一样的黏稠汁液,为了吞噬我们的血液和惨叫。
***
我和记不清面孔的一行人走在废弃的道路上。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时,有人说,他坐在那里面。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大家都正确理解了那句话的含意。当年春天下令屠杀的人就在那里。就在我们停下来观望的时候,轿车出发,进入了附近巨大的石造建筑物里。我们中间有人说“走吧”,我们便朝那边走去。分明是几个人一起出发的,但在走进空旷的建筑物时,包括我在内只有两个人。一个我记不清面孔的人静默地跟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那是个男人,他因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跟着我走。只有两个人,我们还能做什么?昏暗大厅尽头的房间透出灯光,我们进入那里时,杀人凶手背靠墙站着,拿着一根点燃的火柴。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另外那人的手里也拿着火柴。只有在这根火柴点燃的时候才能说话,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们,但我们知道这是规则。杀人凶手的火柴已经燃烧殆尽,大拇指快要接触到火苗了。我和那人的火柴还在燃烧,但正快速燃尽。杀人凶手,我认为应该这么说,我开口说道:
杀人凶手。
没有发出声音。
杀人凶手。
应该说得更大声一点儿。
……你要怎么办,你杀了的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突然想起要接续的话。现在就要杀了他吗?这对所有人来说是最后的机会吗?但是要怎么杀他?我们怎么可能杀得了他?我转头看向旁边,同伴的面孔和呼吸声都极为模糊,微弱的火苗发出橙色的火花后正在熄灭。我从那微光中清晰地感受到,那根火柴的主人非常年轻,只是个身高略高的少年。
***
在完成书稿的隔年一月,我去了一趟出版社,目的是拜托他们尽快出版。我当时愚蠢地认为,只要书出版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了。编辑则说在五月出版的话,对销售更加有利。
配合时间出版,多一个人读不是更好吗?
我被这句话说服了。在等待期间,我重新写了一章,后来反而是在编辑的催促下于四月交出了最终书稿。书几乎准确地在五月中旬出版,但噩梦此后还是一直持续着。现在我反而感到惊讶,我既然下定决心要写屠杀和拷问的内容,但怎么能盼望总有一天能摆脱痛苦,能与所有的痕迹轻易告别?我怎么会那么天真——厚颜——呢?
***
我在第一次梦见那些黑色树木的夜晚,惊醒后冰冷的手掌覆盖在双眼上。
醒来后,梦境似乎仍在某个场景持续,那个梦就是如此。吃饭、喝茶、坐公共汽车、牵着孩子的手散步、整理旅行的行李、踩着地铁站永无止境的阶梯走上彼端。那个从未去过的原野下着雪,树梢被砍断的黑色树木上挂着耀眼的六角形结晶。脚背被水淹没的我惊吓得回头看望,大海,大海从那里涌上来。
我惦记着不断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些场景,想起了当年秋天。那时应该可以找到合适的地方种植圆木吧?如果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栽种数千棵树的理想,那是不是可以种下九十九棵——无限的数字——和十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照顾树木呢?用心的程度就像给树木穿上以深夜织成的衣服一样,永远不让睡眠破裂。当所有事情结束后,是不是可以等待如白布一样的雪花代替大海从天而降,将它们完全覆盖?
我向曾经从事摄像工作的朋友提议,将这个过程拍摄成纪录短片,她欣然同意。虽然约定好一起实现,但两人的日程并不吻合,就这样过了四年。
***
还有在那酷热的夜晚,顶着柏油路的热浪,走回空荡的房子,用凉水洗澡的我。因为每天晚上楼上、楼下、隔壁都开空调,如果不想让室外机吐出的热风吹进屋内,就必须关紧阳台的门和窗户。在形如密室的温暖的客厅里,我坐在书桌前,在刚刚才淋浴的冷水凉意消失之前,我把放在那里还没有确定收件人的遗书撕掉,连同信封。
从头开始写。
这总是正确的咒语。
我从头开始写起。不到五分钟,开始汗如雨下,我又用冷水冲完澡后回到书桌前,把刚才写得不像话的东西再次撕掉。
从头开始写。
真正的告别宣言,令我满意的。
去年夏天,就像掉进杯子里的方糖一样,我个人的生活开始破碎,在之后的真正告别还只不过是前兆的时期,我写了一本题为《告别》的小说。在雨雪中融化后消失的雪——是女人的故事,但那绝不是最后的告别。
因着额头上流下的汗水,导致眼睛发辣、无法继续下去时,我总会用冷水冲洗身体。回到书桌,把刚才写的东西再次撕掉。如此反复之后,我留下仍然需要从头开始写起的信,拖着黏黏的身体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时,日出前的东方泛起一片青色。就像蒙受恩宠一样,我感觉到气温有所下降,感觉似乎可以闭上一会儿眼睛,感觉真的快睡着的时候,那片原野就下起雪来。数十年,不,似乎数百年从不曾停止降下的雪。
***
还算安然无恙。
在巨大而沉重的刀子似乎在虚空中对准我的战栗中,我睁大眼睛,心想绝不逃出那片原野。
从倾斜的棱线种植到山顶的树木上端安然无恙,那些树木后方的坟墓也安然无恙,因为海水不可能涨到那里。埋在那底下的数百人的白骨干净完好,因为海水无法将坟墓冲走。根部干燥、完好的黑色树木顶着下了数十年,不,数百年的风雪站立在那里。
那时我才知道。
一定要背着即将被海浪卷走的那下方的骨头离开。越过涨到膝盖的海水行走,尽早爬上棱线,绝对不要等待、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帮助、不要犹豫,一直走到山顶,直到看见镶嵌在最高处树木上的碎裂白色结晶为止。
因为没有时间。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因为如果希望生命继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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