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说吧。
——以后,什么时候?
——等老大考完试。
妈妈说的“老大”指的是大哥的女儿。
——不用哥哥他们,我陪你去医院就行了。
——没事……我现在还没事,经常去韩医院……也做了物理治疗。
你说服不了妈妈。妈妈坚持以后再去首尔。妈妈呆呆地看着你,问你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在哪里。
——最小的国家?
妈妈冷不丁地问起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在哪里。你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回是你呆呆地看着妈妈,心里忖度她的问题,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在哪里呢?妈妈立刻神情淡然地对你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去那儿,帮我带串蔷薇念珠回来。
——蔷薇念珠?
——就是用蔷薇树做的念珠。
妈妈无力地看着你。
——妈妈需要念珠吗?
——不是……我就是想拥有那个国家的念珠。
妈妈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机会去的话,帮我带回来。
——……
——你什么地方都能去的,不是吗?
你和妈妈的对话到这里就停下了。你什么地方都能去的,不是吗?说完这句之后,妈妈在厨房里就没再说话。你们母女俩用蒸章鱼当早饭,吃完就走出了家门。你们翻过后山上的几个田埂,踏上了山路。虽然没有几个人走,但这里还是形成了小路。槲树和麻栎树的树叶落在地上,堆得很高,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沿着山路倒伏的树枝打在你们脸上。走在前面的妈妈不时把树枝推向后面。等你过去,妈妈再松开树枝。鸟扑簌簌地飞走了。
——妈妈经常来这里吗?
——嗯。
——和谁?
——还能和谁,哪有人陪我来啊!
妈妈独自走这条路?你再次觉得自己真的不了解妈妈。这条小路阴森森的,实在不适合一个人走。有的地方修竹茂盛,遮住了天空。
——为什么自己来这里?
——你姨妈死后,我到这里来过一次,然后就经常来了。
两个人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个小丘,妈妈停下了脚步。你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忍不住大喊,啊,是这条路!就是这条路吗?你早已把这条路忘得干干净净了。这是小时候去外婆家常走的近路。后来村里修起了贯穿整个村庄的大路,人们也还是喜欢走这条山路。有一次去祭祀,你用绳子捆住院子里的一只鸡,带着去外婆家。谁知道半路上鸡跑了,你到处追赶,当时走的就是这条路。鸡跑了,再也不可能追回来了。那只鸡跑到哪里去了呢?这条路已经变了这么多。原来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路,现在如果不是看到丘陵,你恐怕都认不出来了。站在丘陵上,妈妈往外婆家的方向看去。如今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原来的五十家住户都搬到别的地方了,剩下几栋没有倒塌的空房子,也已经绝了人迹。妈妈独自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一眼已经渺无人迹的童年村庄吗?你环抱住妈妈的腰,再次请求她跟你去首尔。她没有回答,却说起了珍岛犬。看到狗窝里没有了狗的影子,你也觉得奇怪,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一年前的夏天,你回到家,发现库房旁边拴着一条珍岛犬。天很热,珍岛犬被拴得太紧了,气喘吁吁,感觉像是要死了。你让妈妈解开狗链。妈妈说要是解开狗链,别人就不敢从前面走了。在农村,竟然把狗用铁链拴住……当时你刚刚回家,还没等和妈妈打招呼,就先因为狗的问题和妈妈争吵起来。为什么要把狗拴起来?放开它。这是你的主张。妈妈却说,虽然是在农村,但现在也没有人散养狗了,每家每户都拴着,如果放开,狗就会跑出家门。那就用绳子拴长点儿好了,拴得那么紧,天气这么热,让狗怎么活。虽然是不会说话的畜生,也不能这么对待。你反驳妈妈。她说家里只有这一条狗链,可能是以前用过的链子。买一条不就行了吗!你好久没回妈妈家了,这次没等进门,转身就开车去了市里,买回了长长的狗链。即使把狗拴起来,它也可以轻松地转到侧院。买回狗链一看,狗窝也太小了,你又说要去买狗窝。妈妈拦住了你,说邻村有木工,让他给做个狗窝就行了。在你妈妈看来,花钱给牲畜买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搭上几块木板,抡几下锤子就能解决的问题,竟然还要花钱,看来你真是钱多得花不完了。这是妈妈的想法。动身回城的时候,你把两张十万元的支票递给妈妈,让她务必给珍岛犬做个宽敞的狗窝。她答应了。回到首尔以后,你又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问狗窝有没有做好。你妈妈完全可以谎称做好了,然而她每次都说,马上就做,马上就做。第四次打电话的时候,听见她还是重复这句话,你勃然大怒。
——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乡下人太过分了,对待小狗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那么小的地方怎么住啊!再说天又这么热。狗在里面拉了屎,弄得到处都是,也没有人清理……那么大一条狗,在那么狭窄的地方怎么过?要么就把它放在院子里!你不觉得狗很可怜吗?
电话那头没有动静。“乡下人太过分了”这句话说完以后,你自己也后悔了,何必要说这种话呢。这时,妈妈愤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眼里只有狗,没有我这个妈妈吗?在你眼里,你妈妈就是虐待狗的人吗?不用你管!我爱怎么养就怎么养!
妈妈先挂断了电话。每次都是你先挂断。妈妈,以后我再打给你。这样说过之后,有好几次都没有再打过去。你没时间听她说完所有的话。这次是妈妈先把电话挂断了。你离家以后,妈妈也是第一次对你发火。自从你离开她身边,她总是跟你说,对不起,是妈妈无能,不能照顾你,把你交给你哥哥。只要你打电话,她就会千方百计多说几句。妈妈先挂断了电话,然而最让你难过的并不在此,而是她养狗的方式。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你在心里埋怨她。妈妈每天都要照看家里的各种家畜,来首尔之前都是想着多住些日子,然而每次不超过三天就要回家,因为要回家喂狗。可是现在,妈妈怎么变得这么冷漠呢?你甚至对无情的妈妈感到不耐烦了。三四天之后,妈妈先给你打了电话。
——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现在你变得无情了。妈妈挂断了电话,你应该再打过来才对,怎么可以和妈妈僵持呢?
你不是僵持,而是很忙,没时间想得太久。有时候你会突然想起因为愤怒而挂断电话的妈妈,想着应该给她打个电话,然而总是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推迟了。
——有学问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吗?
妈妈冲你吼过之后,又把电话挂断了。中秋节,你回妈妈家的时候,库房前面放着个大大的狗窝,狗窝里面铺着松软的稻草。
——十月份,我在厨房的洗碗池里淘米,准备做早饭,感觉有人拍我的后背。回头看看,一个人也没有。连续三天都是这样,明明感觉有人拍我,回头看看又什么也没有。大概是第四天,早晨我睁开眼睛就去厕所小便,发现狗躺在厕所旁边。你说我虐待狗,还发了脾气。其实这是一只在铁路边流浪的狗,浑身的毛都掉光了。我见它可怜,就带回了家,拴起来,喂它吃了东西。要是不拴起来,不知道它会跑到哪里,说不定会被人抓去杀了吃掉……刚开始我以为它在睡觉,可是我走过去碰了碰,一动也不动。它死了。前一天还吃了很多,直摇尾巴,现在却死了,好像睡着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挣脱狗链的。刚带回家的时候,胸口只有骨头,后来长出了肉,毛也有光泽了。它很聪明,还会逮田鼠呢。
妈妈叹了口气。
——听说收养黑脑袋的野兽会遭到背叛,收养狗却会得到回报。那条狗是替我走了。
这回是你在叹气。
——今年春天,我布施给路过的僧人,他说今年我们家会少一口人。听了这句话,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整整一年,我总是放不下这句话。阴曹使者好几次来找我,每次都说要吃饭,我就淘米,结果阴曹使者放弃了我,把狗带走了。
——妈妈你说什么呢,信仰天主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你想起了库房旁边空空如也的狗窝,还有散落在地的狗链。你的心情变得怪异起来,搂住了妈妈的腰。
——狗埋在地底下了,埋得很深。
你的妈妈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祭祀的夜里,住在附近的姑妈和婶婶们用水瓢盛着米送来。那时候粮食很宝贵,她们以这种方式帮助你妈妈准备祭祀。祭祀结束以后,你妈妈在亲戚们送米的水瓢里装上祭祀用的食物,还给她们。祭祀的时候,所有盛着米的水瓢都放在旁边。祭祀结束了,你妈妈说小鸟飞落到姑妈、婶婶们带来的米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你不相信妈妈的话,她就说,我是亲眼看见的!总共有六只鸟,那些鸟分明是前来吃祭祀食物的祖先!众人一笑而过。听她这么一说,你看了看盛米的篮子,似乎真的发现了鸟儿留在白米上的脚印。有一次,妈妈大清早带着食物去山田,却发现有人趴在地上拔草。妈妈问她是谁,她说是过路人,看到田里草太多了,就想帮忙拔掉。于是,妈妈就和陌生人一起努力拔草。出于感激,还跟那个人分享了带来的食物。她们一边聊天,一边拔草,直到天黑才分开。回家以后,妈妈跟姑妈说了自己和陌生人干活的事,还干了一整天。姑妈的脸色僵住了,问那个人长什么样,然后说她是这块地多年以前的主人,拔草的时候被晒死了。当时你也在听她们说话,就问妈妈,妈妈你和死人拔了一整天的草?妈妈,你不怕吗?她若无其事地说,有什么好怕的,我一个人恐怕要两三天才能拔完,她帮了我的忙,感激还来不及呢。
头痛似乎要把你的妈妈吞噬。她的活力和生机被急速耗尽,卧床时间越来越久。百元赌注的花斗牌戏是妈妈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然而现在,似乎连打牌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了。你妈妈做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迟钝。有一次,她把抹布放进燃气炉上面的锅里,想要煮干净,突然坐在厨房地上,站不起来了。煮抹布的锅干了,抹布煳了,厨房里浓烟弥漫,她仍然没有醒过来。如果不是邻居看到你家冒烟觉得奇怪,进来看个究竟,说不定你家早就被大火吞没了。
看到妈妈深受头痛折磨,生了三个孩子的妹妹很认真地问你,姐姐,妈妈真的喜欢厨房吗?你问妹妹,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你妹妹说,也许妈妈并不喜欢厨房。妹妹是药师,她在怀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开了药店。嫂子给她帮忙看孩子,住的地方却离药店很远。孩子出生以后,经常住在嫂子家。你妹妹很喜欢孩子,可是为了经营药店,她不得不维持每周只能见孩子一面的状态。妹妹和孩子分别的场面很伤感,比生离死别还悲惨。问题似乎不在孩子,而在他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妹妹。孩子差不多适应了环境,然而你妹妹周末陪完孩子再送到嫂子家时,总是会痛哭流涕,眼泪打湿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星期一,她常常眼睛红肿着站在药店里。既然这样,药店还有必要继续经营下去吗?你甚至这样劝说妹妹。她生了第二个孩子,药店仍在营业。直到妹夫要去美国进修两年,她才放弃了经营药店。她说这对孩子来说会是不错的体验,于是匆匆处理好首尔的大小事务,飞去了美国。你在心里暗自期待,好了,去美国休息些日子吧。妹妹结婚以后,从来没有停止工作。她在美国又生了个孩子,然后回国。包括自己在内的五口人,都要靠她做饭。她说他们曾经在一个月里吃掉了二百条黄花鱼。一个月吃二百条黄花鱼?每天都吃黄花鱼吗?你问。妹妹说是的。寄去的家具还没有到,刚搬的新家还很陌生,而且吃奶的孩子时刻不离左右,妹妹连去市场的时间都没有。婆婆把调好味、晒干的小黄花鱼成箱成箱地寄给他们,然而不到十天就吃光了。煮豆芽汤,然后烤黄花鱼。或者煮南瓜粥,然后吃烤黄花鱼,妹妹笑着说。吃光之后,还想再吃,于是她向婆婆打听到卖黄花鱼的地方,听说还可以网购。一箱很快就吃完了,于是这次买了两箱。黄花鱼送过来了,妹妹一边洗一边数,一共二百条。为了烤的时候更方便,她把洗过的黄花鱼包起来,每四五条用一个塑料袋装着,放在冰箱里。洗着洗着,突然想把所有的黄花鱼都扔掉,妹妹淡淡地说。你突然想起了妈妈。妈妈在那个传统的厨房里为一大家子人做了一辈子的饭,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你很想知道。我们多么能吃啊,还记得吗?常常要摆两桌。做饭的锅怎么那么大啊,我们还要用那些小菜装饭盒……每天都要重复这些事,妈妈怎么受得了?而且我们家人口多,总会有两三个外人来混吃混喝。妈妈不像是喜欢厨房的人。听妹妹这么说,你无言以对了。关于妈妈和厨房,你从来没有分开想过。妈妈就是厨房,厨房就是妈妈。妈妈真的喜欢厨房吗?你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为了攒钱,你妈妈还要养蚕,做酒曲,做豆腐。攒钱的最好办法是不花钱。妈妈不管做什么事都很节约。有一天,她把家里用了多年的油灯、磨石和缸卖给了外地来的人们。他们想要妈妈正在使用的多年前的老物件。平时妈妈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却还是像个商人似的跟他们讨价还价。刚开始好像是你妈妈处于下风,但是很快又遂了心愿。你静静地听着,妈妈提出价钱,那些人冷笑着说,谁会花那么多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那你们为什么要买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说着,妈妈收起油灯准备走。那几个商人发牢骚说,大婶要是做生意,肯定能做得很好!然后给了她想要的价钱。
不管买什么,你妈妈从来没有原价买过。大部分东西她都会亲手解决。因此,妈妈的手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妈妈缝衣服,做编织,不停地种田。妈妈的地里从来没有空着的时候。春天在地里埋下马铃薯块茎,播下生菜、茼蒿、冬葵以及韭菜种子,种上辣椒,埋下玉米种子。围墙底下种南瓜,田埂里种豆子。妈妈身边总是出现不同的蔬果,芝麻、桑叶、黄瓜。妈妈要么在厨房,要么就在地里。或者在挖土豆、挖地瓜,或者在摘南瓜、拔白菜和萝卜。妈妈的劳作仿佛在告诉你们这样的事实: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妈妈只会花钱买那些不能种植的东西,比如春天放养在院子里的鸭子和小鸡,比如猪圈里的小猪崽,等等。有一年,廊台下面的狗生了九只小狗。过了一个月,妈妈只留下两只,其他的都装在竹筐里。还有一只装不下了,妈妈让你抱在怀里跟她走。你和妈妈上了汽车。汽车里都是要去镇上卖东西的人,背着大袋子,装满干辣椒、芝麻和黑豆,有的筐里只装了三四棵白菜和几个萝卜。你们在镇中心的汽车站前坐下来,过路人开始讨价还价。你跟在妈妈身后,把抱在怀里的热乎乎的小狗放进其他小狗动来动去的竹筐里。然后,你蹲坐在妈妈旁边,等着卖小狗。经过妈妈一个月的精心喂养,小狗长得胖乎乎的,健康且乖巧,一点儿警惕和敌意也没有。小狗朝着蹲在竹筐前的人们摇晃尾巴,伸出舌头,还舔别人的手背。妈妈的小狗卖得比萝卜、白菜和豆子都快。最后一只小狗卖完了,妈妈伸了伸腰。你握住她的手。她问你,想要什么?妈妈从来没有这样问过你,你看着她。
——我问你想要什么。
——书!
——书?
——嗯,书!
听你说要书,妈妈显得有些为难。她看了看你,问你哪里有卖书的。你走在前面,带着妈妈去了位于交叉路口的书店。妈妈没有进去,而是让你进去挑一本,然后问清楚多少钱。平时就算买双胶鞋,妈妈也要试来试去,一会儿穿上一会儿脱下,再和店主人讨价还价。这回却让你自己选书,而且只是让你问问价钱,似乎并不想砍价。突然间,你感觉书店犹如旷野,不知道该选什么书才好。之所以想买书,是因为你看了哥哥借来的书,没看完就被他抢回去了,你感到气愤。学校图书馆里的书和哥哥借来的书不一样,比如《谢氏南征记》《申润福传》之类的。妈妈等在书店门外,你选的是《人性的,太人性的》。这是教科书之外的书,妈妈帮你付了钱,然后茫然地看着你选的书。
——是必需的书吗?
你生怕她改变主意,赶紧点头。其实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书。作者是尼采,你连尼采是谁都不知道。“人性的,太人性的”,你只是喜欢这句话,就选了这本书。妈妈也不讨价还价,直接交了钱,把书放在你手中。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你怀里抱着的是小狗,现在抱着的是书。坐在回家的车上,你望着窗外。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奶奶正焦急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等着卖出她的一升糯米。
走在看得见外婆家的山路上,你妈妈说,外公去外地挖金矿和石炭,直到妈妈三岁了才回家。他去新建的车站工作,却碰上了意外事故。村里人到外婆家通知外公遭遇事故的消息,看见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耍的妈妈,说自己的爸爸死了都不知道,还笑呢,真不懂事。
——妈妈还记得三岁时的事情?
——记得。
你妈妈说,她曾经抱怨过自己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外婆。
——妈妈孤身一人,吃尽了苦头,这不用说了。可是她应该让我上学啊。哥哥上了日本学校,姐姐也上了学,为什么就不让我去?我现在两眼一抹黑,一辈子睁眼瞎……
你妈妈终于答应了,如果你不告诉大哥,她就跟你去首尔。跟你走出家门,她又叮嘱了好几遍,千万不要告诉你哥哥。你们去医院检查妈妈头痛的原因,却从医生那里得知了意外的事实。原来早在很久以前,你妈妈曾经患过脑中风。脑中风?你说从来没有过。医生指着妈妈脑部照片中的某个点,说那就是得过脑中风的痕迹。得过脑中风,本人怎么会不知道呢?医生说本人不可能不知道。从血液聚集的情况来看,本人应该能感觉到脑中风的冲击。医生说妈妈的身体经常处于病痛状态,总是有阵痛相伴。
——经常处于病痛状态?妈妈向来都很健康啊。
——不是的。
你感觉像是藏在口袋里的锥子钻出来,扎伤了手背。积聚在妈妈大脑里的血被抽出来了,可是妈妈的头痛并没有缓解。有时妈妈正在和别人聊天,头痛突然发作,她就用双手捧住脑袋,像是捧着眼看就要破碎的玻璃缸。然后,她推开大门,躺在库房的平板床上。
——妈妈你喜欢厨房吗?
有一次,你这样问妈妈。妈妈似乎没听懂你的意思。
——你问我喜不喜欢待在厨房里?喜不喜欢做饭做菜?
妈妈呆呆地望着你。
——厨房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啊,这是必须做的事,不做不行啊。我在厨房里做饭,你们才有的吃,才能上学。人活着,怎么可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多事情是不能不做的,喜欢也好,讨厌也好。
妈妈显得很疑惑,似乎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接着,妈妈又唠叨了一句,如果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不喜欢的事情又让谁去做呢?
——那答案是什么?喜欢,还是不喜欢?
妈妈像是要吐露什么秘密,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我打碎过好几个缸盖。
——打碎缸盖?
——我想看到尽头。做农活的时候,只要春天播种,秋天就能收获。播下菠菜种子的地方,肯定会长出菠菜。播下玉米种子的地方,肯定会长出玉米……可是厨房里的事却没完没了。吃了早饭,不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转眼又到了晚上,天一亮又要吃早饭……如果有条件多做些小菜,我也可以省点儿力气,可是每年种在地里的东西都一样,每次都是一样的菜,做了一遍又一遍。有时我真的很烦,感觉厨房就像监狱。我就走到酱缸旁,挑个不好看的酱缸盖,使劲摔到墙上。你姑妈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肯定会说我是疯子,好好的缸盖竟然也要摔碎。
你妈妈说,她会在两三天之内买来新的缸盖,盖在缸上。
——也花了些冤枉钱。每次去买新缸盖的时候,我都很心疼钱,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缸盖破碎的声音对我来说就像灵丹妙药,心里一下子就痛快了,烦恼也散去了。
你妈妈好像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右手食指放在嘴角,“嘘”了一声。
——这话我从来没有说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妈妈的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容。
——如果你讨厌做饭了,也可以试着摔个小盘子什么的,怎么样?哎哟,虽然心疼,但是心里的确很爽。不过你还没结婚,谈不上喜不喜欢做饭。
你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
——尽管这样,我还是很喜欢你们小的时候。想要重新戴戴头上的毛巾都没有时间,但是只要看到你们围坐在饭桌旁,争着抢着吃饭,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你们都很好养,哪怕只做个南瓜酱汤,你们也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给你们蒸条鱼,你们就笑开了花……你们几个胃口都很好,我都害怕你们一下子就长大了。煮好土豆,让你们放学回家吃。我从外面回来,却发现锅里已经空了。库房米缸里的大米每天都下去一大截,有时干脆就空了。准备做晚饭的时候,舀子伸进米缸去舀粮食,结果碰到了缸底。哎哟,我的孩子们,明天早晨吃什么呀。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那时候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厨房里的事。做上一大锅饭,旁边煮上一小锅汤,首先想到的不是辛苦,而是这些东西都要进到我孩子的嘴里,心里别提有多踏实了。你们现在可能想象不到,那时候我每天都担心没有粮食吃。所有人都是这样,填饱肚子最重要。
你的妈妈笑着说,填饱肚子最重要的那段时光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然而头痛夺去了妈妈脸上的笑容。头痛宛如长着利齿的田鼠,撕咬和吞噬着妈妈的灵魂。
你去找人帮忙印刷寻人启事。那个人穿着陈旧的麻布衣服,明显是经过了精心缝制。你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穿着陈旧的麻布衣服,但是不知为什么,那件衣服充满了你的视野。他已经听说了你妈妈的事,按照你做好的寻人启事进行设计。他说他马上就找经常合作的印刷所,尽快帮你印出来。妈妈没有近照,最后弟弟决定使用上传到网上的父亲七十大寿时的全家福。看到照片上的妈妈,他说,您的母亲真美。你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的衣服真不错。他笑了笑。
——这是母亲给我做的衣服。
——你母亲不是去世了吗?
——活着的时候做的。
他从小皮肤过敏,只能穿麻布衣服。别的材料一碰身体就感觉痒,甚至生出脓疮。他从小到大都是穿母亲给他做的衣服。他说记忆中母亲总是在做针线活。如果从内衣到袜子都要亲手缝制,恐怕真的要每天都做针线活。母亲去世后,他打开衣柜一看,里面放着那么多麻布衣服,足够他穿一辈子了。现在穿在身上的就是母亲留下的衣服。他的母亲长什么样呢?听他说起母亲的时候,你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在回忆自己亲爱的母亲,你却问出了这样的话:你的母亲开心吗?
——我的母亲和现在的女人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郑重。他的神情分明在抗议,觉得你侮辱了他的母亲。
洞,韩国最小的行政区划单位,大致相当于中国的街道。——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书中货币单位均为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