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也不酷

“而你还有一年才毕业。”她对诺玛说。

“再过一年,”诺玛说,“再过一年吧。”

“这里的学校怎么样?”

“这里没有中学,只有一所初等学校。我们去康克立读中学。”

“混凝土?”

“康克立中学。”诺玛说。

“那是小镇的名字吗?”

“我们刚才有经过这地方,”德怀特说,“康克立。”

“康克立。”母亲重复道。

“就在下游几千米的地方。”德怀特说。

“六万五千米。”诺玛说。

“别胡扯了,”德怀特说,“没有那么远。”

“六万三千米,”斯基珀说,“这是确切的距离。我用里程表测量过。”

“这有什么区别!”德怀特说,“就算那该死的学校就在咱们家旁边,你们也照样会无病呻吟。如果你们只会一味抱怨,那就闭上嘴,谢谢。请闭上嘴。”德怀特说话时不停地回头看。他噘着下唇,下牙床都露出来了。车子在路上瞎转。

“我读五年级。”珀尔说。

没人回应她。

车继续开着。然后我母亲请德怀特靠路边停一下,她想拍些照片。她让德怀特、诺玛、斯基珀和珀尔站在路边,身后是皑皑的雪山。然后,诺玛抓起相机,开始对大家“发号施令”。她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和珀尔的合照。“站近点!”她大喊,“快点!好的,现在牵手。牵手!懂吗?手!就是你们胳膊底部那个!”她向我们跑来,把珀尔的左手放在我的右手上,让我握紧,然后她跑回拍照的最佳位置,将相机对准我们。

珀尔的手瘫软无力,我也是这样。我们俩都盯着诺玛看。“天哪,”她说。“根本就没法儿拍。”

在回奇努克的路上,母亲说:“德怀特,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弹奏乐器。你都玩什么乐器?”

德怀特正嚼着一支熄灭的雪茄,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一架小钢琴,”他说,“主要是吹萨克斯,中音萨克斯。”

斯基珀和诺玛快速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当德怀特第一次邀请我们来奇努克时,他提到步枪俱乐部会举办一场火鸡射击比赛,这才让我上了钩。他说,如果我想去,我可以带上自己的温彻斯特步枪参加比赛。自从离开盐湖城以来,我还没有开过枪,甚至连握都没握过。每隔几周,我就会把房子翻个底朝天,到处搜寻这支步枪,但母亲把它藏在了其他地方,或许就在她市区的办公室里。

我想着等到了奇努克,我就能与步枪团聚啦。以前爱画画的时候,我画过这支步枪,还展示给泰勒和西尔弗看,但他们不相信这支枪是真实存在的。我还画过这样一个场景,我将枪管瞄准一只硕大的雄火鸡,这只火鸡有着长长的红色肉垂,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火鸡射击定于中午开赛。德怀特、珀尔、母亲和我开车到了射击场,斯基珀继续组装他自己改制的汽车,诺玛则留在家里做饭。等我们到了射击场,德怀特才终于告诉我其实这次火鸡射击比赛里不会出现真的火鸡,取而代之的是纸板——法定比赛用靶。就连奖品也不是火鸡,是弗吉尼亚熏制火腿。所谓的火鸡射击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德怀特说。他以为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他继续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这些信息无关紧要——反正我也不能参与射击。比赛只面向成人,不准小孩参加。一群孩子只能拿着枪跑来跑去。

“但你说过我可以参加的。”

德怀特正在组装我的温彻斯特步枪,显然他打算拿这把枪来射击。“几天前他们才告诉我不行。”他说。

我能看出他在撒谎——他早就知道我无法参加这种比赛。但我束手无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珀尔则微微一笑,看着我。

“德怀特,”我母亲说,“你确实跟他承诺过的。”

他说:“规则不是由我制定的呀,罗斯玛丽。”

我想跟他争论一番,但母亲狠狠地捏了下我的肩膀。我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摇了摇头。

德怀特搞不懂这支步枪是如何组装的,所以我就帮他弄了,他在一旁看着。“这是,”他说,“我见过的构造最傻的枪支,没有之一。”

一个拿着写字板的男人朝我们走来,他是来收入场费的。德怀特付了钱,那人就准备走了,但我母亲拦住了他,掏出一些钱来。他看着钱,然后低头望着写字板。

“沃尔夫,”她说,“罗斯玛丽·沃尔夫。”

他一边仔细查看写字板,一边问她是否要参加射击比赛。

她说是的。

他看了看德怀特,后者正忙着摆弄步枪。然后这人又垂下了眼睛,嘴里嘟囔着规则什么的。

“你们是步枪协会的分会,不是吗?”我母亲问。

他点了点头。

“嗯,我就是步枪协会会员,缴了会费的,所以我有权利参加我家所在分区以外的地区分会所举办的活动。”她十分高兴地说道。

最后他拿了钱。“你将是唯一一个参加射击比赛的女人。”他说。

她笑了。

他写下了她的名字。“为什么不呢?”他突然说道,有些迟疑,“不行才怪呢。”他给了她一个序号牌,然后走到另一组射击选手那边。

德怀特的序号比较靠前。他接连射了十发子弹,几乎没有停下来喘口气,但得分很低,有几发甚至连纸板都没打到。分数公布后,他把步枪交给了我母亲。“话说,你是从哪儿拿到这支大口径步枪的?”他问我。

母亲替我回答了:“我的一个朋友给他的。”

“某个朋友,”他说,“那东西是个祸害,你应该丢掉的。这把枪的子弹不长眼。”他补充说,“枪管里可能已经生锈了。”

我说:“枪管是完美无瑕的。”

母亲本应排在德怀特下一个的,但始终没有叫到她的序号。男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场上,而她在旁边看着。我又冷又烦躁。等了好久,我走向河边,想要跳到礁石上。薄雾笼罩着水面。我的手指都冻麻了,但我还是一直跳着,突然听到枪声停了,周围一片寂静,我感觉很孤单。等到我回来时,母亲已经射击完毕。她和一些男人站在一起。其他人则将步枪放到车上,把酒传着喝,他们驶入黄昏中,大声呼唤彼此。

“你错过了我的射击。”我走过来的时候她说道。我问她射得如何。

“德怀特带来的这位真是深藏不露啊。”其中一个男子说。

“你赢了吗?”

她点点头。

“你赢了?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拿着步枪摆了个姿势。

我在一旁等着,母亲和这些男人闹着玩,放声大笑,互相调笑。由于天气很冷,也由于这些人的称赞,母亲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随后,母亲和他们道别,我们朝汽车走去。我说:“我都不知道你是步枪协会会员。”

“我会费还差着一点儿呢。”她说。

德怀特和珀尔坐在前排,熏火腿就放在他们中间。我和母亲坐上车的时候,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德怀特把车开得很快,一路没停,径直回到家里,他脚步沉重地穿过大厅,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们走到厨房,与诺玛和斯基珀一起忙活起来。诺玛从烤箱中取出火鸡,香味顿时溢满整个房间。当她得知我母亲赢了比赛时,就叫道:“噢,天哪,这下我们要倒霉了。他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大猎人呢。”

“他曾经杀死过一头鹿。”珀尔说。

“那是开车撞到的。”诺玛说。

斯基珀站起来,沿着过道走到德怀特的房间。几分钟后,他们俩都回来了,德怀特身子僵直,面露尴尬。斯基珀腼腆而亲昵地开着他的玩笑,德怀特并不恼火,我母亲也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德怀特又活跃起来,为他们俩调了酒,很快大家又都开开心心的了。我们坐在诺玛精心摆放的漂亮餐桌旁,吃了火鸡和它肚子里塞着的调料、蜜汁山药、杂碎肉汁和蔓越莓酱。吃完饭,我们开始唱歌。我们唱了《收获月》《肩并肩》《月光水岸》《伯明翰监狱》和《远在卡尤加湖之上》。所有的歌词我都会唱,大家夸我很厉害。我们为诺玛举杯,谢谢她为我们做了火鸡,我们为母亲举杯,祝贺她赢得了火鸡射击比赛。

母亲依然面色泛红,侃侃而谈。关于火鸡的谈论让她想起了战争过后,她带着我和哥哥在康涅狄格州火鸡场度过的那个感恩节。当时很难租到房子,我们又破产了,所以父亲去秘鲁工作时,就把我们送去和这些火鸡养殖户同住。火鸡场里的养殖户都是新手。感恩节前,他们在没有暖气的棚子里宰杀火鸡,火鸡体内的血都凝固了,变成了紫色。当地的屠夫过来看了看。他建议将火鸡放在温水里泡几天——这样也许会软化血块,让火鸡变成粉红色。他们把火鸡放在我们泡澡的浴缸里。在将近两周的时间里,这些凸起的蓝色尸体就漂浮在浴缸中。

母亲讲完她的故事后,德怀特变得很安静。然后他讲起了自己在菲律宾度过的那个感恩节,当时饥饿的日本士兵奔出丛林,从打菜的队伍里抢走食物,但没有人拿枪攻击他们。

那个故事让珀尔想起了中国跳棋。德怀特和斯基珀不愿参加,但我们其他人都很乐意玩这个游戏。我们先玩个人赛,再玩团体赛。最后一局,我和珀尔是一队的。我们和对手比分拉得很近——非常近。当珀尔落下绝杀子时,我们上蹿下跳,欢呼雀跃,激动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翌日清晨,德怀特把我们载回了西雅图。在出营的那座桥上,他停了下来,让我们看看水里的鲑鱼。他指给我们看,岩石间的黑影就是鲑鱼。德怀特说,它们从大海一直游到这里来产卵,然后就死掉了。它们已经快死了。从咸水游到淡水里来,它们的肉都腐烂了。鱼丝从身上垂下来,在激流中漂舞着。

有时候,在午餐时间,我、泰勒和西尔弗会在卫生间里晃荡。我们抽抽烟、梳梳头,谈论一些少为人知的妇女秘事。

那时候刚过感恩节不久。我对着泰勒、西尔弗以及一些常驻卫生间的“大麻狂魔”,讲述了自己如何在奇努克杀死火鸡的故事。“我是说我打掉了它的头,哥儿们——我一下子就把它那该死的头打掉了!”

起初没有人回应我。西尔弗学法国人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地将烟雾吐向天花板。“是用的0.22口径的步枪。”他说。

“真给你说对了,”我说,“是温彻斯特0.22口径的泵动式步枪。”

“沃尔夫,”他说,“你真是满嘴屁话。”

“西尔弗,我才不管你怎么想。”

“0.22英寸的子弹顶多只能在它头上打个小洞。”

我吸了口烟,边说话边吐烟圈:“那可能是因为只用了一颗子弹。”

“哦。哦,我知道了——你射了好几发子弹。在它飞的时候,正好打在它头上。”

我点了点头。

西尔弗放声大笑。其他人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一边咒骂西尔弗,一边走到刚刚重新粉刷过的墙边,拿出梳子。那是把女式梳子。我们都随身带着梳子,梳子尾端从屁股后兜里露出来。我用梳尾在未干的软漆里写上“×你妈”,又冲西尔弗骂了声。

那两位“大麻狂魔”丢掉烟,走出卫生间。西尔弗和泰勒照做。我扔掉梳子,也跟着撤了。

下午第一节课,副校长来各个教室巡察,要求找出那些在男厕所里写脏话的人。他说他已经受够了这几个害群之马,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的。是的,他要找出这些人的名字,即使把我们每个人都留着过夜也在所不惜。

副校长是新来的,很不讲情面,他说到做到。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不屈不挠,直到把我揪出来。我吓坏了。比起他的怒火,更令我害怕的是他那义正词严的模样,我的胃开始痉挛。下午的时候,胃痉挛越来越严重,我不得不去医务室看病。就是在这里,副校长找上门了。

他踢了踢我躺着的那张折叠床,我疼得直不起腰,满头大汗。“起来。”他说。我困惑地看着他,问道:“您说什么?”

“给我起来。马上!”

我半坐起来,仍装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学校护士来到门口,问出了什么事。副校长告诉她我在装病。

“我才不是呢。”我气冲冲地说。

“他真的很疼。”她对他说。

“这是装出来的。”副校长说,他解释道,我干了些令人作呕的事情,为了避免受到惩罚才使出这种花招。护士诧异地转向我。她一直都很温柔体贴,我不忍心让她以为我会故意利用他人的好心,或者在卫生间墙壁上写污秽之语。那一刻我的确不是这种人。

我开始为自己辩解,但副校长并不理会我。“走吧。”他说。他抓住我一只耳朵,把我揪了起来:“我不是来这儿跟你扯皮的。”

护士盯着他。“等一下。”她说。

他把我拉到走廊上,朝他的办公室走去,他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耳朵,这样我就不得不侧着走,面朝天花板,一路跌跌撞撞,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臂。

“我要给他母亲打电话,”护士说,“现在就打!”

“我已经打过了。”副校长说。

等我母亲到的时候,我已经与副校长僵持了近一个小时,我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我越坚持,他就越愤怒,我也就越觉得自己罪不至此。我知道,他就快动手打我了,这让我瞧不起他,他能看出来,于是就更想对我施暴,而这又进一步令我觉得自己是受伤害的无辜者。他越生气,我就越鄙视他,因为我知道他之所以还没动手打我,并不是因为自控力强,而是因为某种制度约束着他。

但我还是很怕他,他就像一只狗快要挣脱链子,朝我扑来。

母亲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她与学校的护士交谈过了,一进来就质问副校长凭什么拽着我的耳朵走。他说这不是重点,沃尔夫太太,我们不要在这里搅浑水,但她说,不,对她而言,这就是重点。她与他之间就隔着一张书桌。她站得笔直,面色苍白,充满敌意。

重点是,他告诉她,我毁坏了学校财产,违反了法律,更别提一些基本的行为准则了。

母亲看着我。我看到她疲惫的样子,她一定也知道我很难受。我摇了摇头。

“你搞错了。”她告诉他。

他笑了,这笑声令人不快。接着,他开始罗列事实,其中包括两个男孩的证词,当这些淫秽的字眼被写在卫生间里时,他们就在现场。

“哪些淫秽的字眼?”她问。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庄重地说:“×你妈。”

“这里面只有一个淫秽的词。”母亲说。

他思忖了一下。他说,鉴于语境特殊,他认为“你妈”也算是一个淫秽的词。

我说不是我干的。

“如果他说不是他干的,那就不是他干的,”母亲说,“他从不说谎。”

“哟,我也从不说谎!”副校长往前一倾站了起来。他打开门,招呼那些在办公室外边等着的“大麻狂魔”进来。他们一齐走进来,面带愧色地瞅了瞅我,一个接一个垂头丧气地嘟嘟囔囔,而我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讲完后,副校长放过了他们,并送他们出了门。他现在显得很有把握,整个局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们在撒谎。”我说。

他没法再装得心平气和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给我个理由。”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们就是在撒谎。”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母亲说,“我想我最好能和校长谈谈。”

副校长说由他全权负责本案,这事儿归他管,我们最好明白现在可是他说了算。

但母亲不会让步。最后,我们还是见到了校长。

校长是个神神秘秘、脸色苍白的男人,他害怕小孩,于是整日待在办公室里,躲着我们。他这么做是对的。如果看到他这么软弱,我们就会变得更爱挑事儿,更加残忍。当我和母亲来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坚持要先闲聊一会儿,就好像她只是刚好路过,来看看孩子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他一度俯身,盯着我的手指。“那是尼古丁吗?”他问。

“不是的,先生。”

“我希望不是。”他向后靠了回去。他的夹克是敞开的,里边穿着绿色的背带裤。“我来和你讲一个故事,”他说,“听不听完全由你。我不是在指控你,不过如果这个故事对你有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他笑了笑,摆出尖塔形手势,“我以前会抽烟。迫于同辈压力,我开始在大学里吸烟,不知不觉我一天竟要抽掉好几包烟。那些才是真正的香烟,没有现在这种过滤嘴。早上醒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拿烟,晚上睡觉前我也总要来一根。

“就这样,有一天晚上我又伸手去拿烟,嗐,真想不到,那包烟居然已经空了。我身上一根烟也没有。那时已经很晚了,太晚了,我不可能去把谁叫醒讨根烟。通常我会从烟灰缸里捡出几个烟头,但那天碰巧我读完书后,把烟灰缸给清理了一下,烟头都倒进废纸篓里,进了垃圾焚化炉了。所以那天睡前,我实在是找不到烟来抽。”

他停下来,回忆了一下年轻时自己那不像话的行为。“你知道我接下来做了什么吗?我来告诉你。我开始原地转圈,心跳得厉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停地问自己。然后我跑到楼下的休息室里去了。那里的烟灰缸是空的。后来我开始翻拣走廊上的垃圾桶,终于发现了一个烟头。但是,当我把手伸进去的时候——伸到一个垃圾桶里——我突然想到‘哇。住手,小子’。而我也真的做到了。我走回自己的房间,从此再也没有抽过烟。”

他抬头看着我:“你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吗?每天我都会把那些本来花在香烟上的钱一分不差地存起来。就当作试验。去年我把所有的钱攒到一起,你知道我用来买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用那笔钱买了纳什漫步者。”

母亲大笑起来。

校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笑容令人捉摸不透。母亲抽着鼻子,在包里翻找着。她找到一张面巾纸,用来擤了擤鼻涕,好像感冒了似的发出很大的声音。

“想一想,”校长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想一想就行。”

母亲任由校长唠叨了一会儿,然后提醒他正事还没干呢。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他说,他觉得这事还是由副校长定夺比较好。

母亲不愿意。她告诉他,副校长在我生病时对我动粗,学校的护士都看到了。如果实在没办法,母亲说,她准备请个律师。她不想闹那么大,但有必要的话她会这么做的。

校长认为没必要,没必要因为淫秽的字眼大动干戈。

“那不是他干的。”母亲说。

尽管有些不情愿,校长还是试着提了下“大麻狂魔”的证词。母亲转向我,问我他们是否在说真话。

“不是的,女士。”

“他从不骗我。”母亲说。

校长很烦躁,他似乎就要落荒而逃了。“好吧,”他说,“显然这里有些情况还需要核实一下。”

母亲等着他说话。

他望向她,又望向我,再望向她。“我应该怎么做呢?就不管这事儿了吗?”她没回答,他说,“好吧。那两周怎么样?”

“两周什么?”

“停学。”

“停学两周?”

“那就停学一周,各让一步。这样够公平了吧?”

她皱着眉头,盯着桌子,什么也没说。

他恳求地看着她。“很快就过去了,才五天。”接着他又突然说道,“好吧,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对你来说当然没关系了。”他补充说,“反正你又不用在这里工作。”

我们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已经放学了。我们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在两排长长的储物柜之间回荡。我的胃还在痉挛。刚才坐着不动还好,现在站起来走路胃疼得更厉害了,准备出校门的时候,我躲进了卫生间里。门卫已经去过那里了。他把我之前写的改成了“灌醉你”。

现在太迟了,母亲再回公司也来不及,索性就和我一起早点回家。玛丽安嗅出有什么事发生了,就缠着母亲告诉她。我们坐在餐桌旁,玛丽安一边听母亲说话,一边来回看我们俩,重重地摇着头,但幅度不大,好像在甩干头发。后来她干脆直勾勾地盯着我,不再挪开眼神。故事快讲完时,母亲再次因为我受到粗暴对待而义愤填膺,这时玛丽安让我出去一下。

我在客厅里听着。起初母亲据理力争,但玛丽安渐渐占了上风。这一次,老天做证,她要让我母亲看清真相。玛丽安没有抓住我的所有把柄,但她知道我干过不少坏事,足够说上好一会儿,她尽心竭力地数落我的罪行,如果说我的胡作非为是一首曲子,那她就是把自己知道的音符都敲了一遍。

她不停地说啊说。我回到楼上的卧室,等着母亲回来,练习如何回应玛丽安对我的指控。但是当母亲走进房间时,她什么也没说。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然后,她慢慢地脱衣服,脱到只剩下衬裙,走进浴室,洗起了澡,她在浴缸里躺了很久,有时候晚上下雨,她回家后也会这样洗很久。

我已经准备好怎么回应了,但母亲什么都没问我。她洗完澡后,躺下来看了会儿书,然后为我们准备晚餐,吃完后又继续看书。她很早就上床歇息了。黑暗中,我仍在编着答案,想着如何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虽然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就是没法停下来。

那个周末,德怀特来我家了。他们在一起待了很久,之后母亲告诉我,德怀特敦促她考虑一项提议,她得好好想一想。他建议圣诞节后我搬去奇努克与他同住,在那里上学。如果一切顺利,如果我真的做出一些努力,与德怀特和他的孩子们相处愉快,她就会辞职,接受他的求婚。

听她讲的时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说得好像这是一项不得不履行的义务,如果不这样去做,她就太过自私了。但首先她需要征得我的同意。我想反正也没别的选择了,就同意呗。

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himmler,1900—1945),德国纳粹警察局长和军事指挥官。

鲁道夫·赫斯(rudolfhess,1894—1987),德国纳粹党副元首。

斯潘道监狱位于柏林。

“斯图卡”(stuka)是德语“俯冲轰炸机”(sturzkampfflugzeug)的缩写,纳粹德国空军的俯冲轰炸机联队十分著名,尤以ju87俯冲轰炸机为代表。

《米老鼠俱乐部》(ithemickeyclub/i)是美国20世纪50年代创立的一档儿童表演节目,培养出了众多明星。下文提到的安妮特·弗奈斯洛便是首批走红的童星之一。

强击手即能够将球击得很远的棒球手。

贝壳腰带(conchabelt)是纳瓦霍人非常珍贵的饰品,通常用纯银打造而成,镶嵌有牡蛎壳、绿松石等。纳瓦霍族是美国第二大印第安族群,散居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及犹他州。

玛丽·贝克·埃迪(marybakereddy)是美国宗教领袖,创立了基督教科学派教会。

洋地黄主治心力衰竭。

花押字(monogram)是指将某人姓名的首字母构成图案用于衣服或其他物品上。

“西雅图城市之光”是美国一家公用事业公司,运营大坝,负责西雅图街道的照明网络。

谐音,母亲没听过“康克立”(concrete)这个地名,以为是“混凝土”(concrete)。

美国步枪协会(nationalrifleassociationofamerica),总部设于美国弗吉尼亚州的费尔法克斯,成立于1871年,是美国最大的枪械拥有者组织。

收获月(harvestmoon)指最靠近秋分的满月。

《远在卡尤加湖之上》(“ifarabovecayuga’swater/i”)是康奈尔大学的校歌,动听的旋律被全球多所学校用作校歌。

纳什漫步者(nashrambler):1950年,美国纳什汽车公司(nashmotors)发布的一款紧凑型家用轿车。

此处是指门卫将墙上写的“fuckyou”改涂成“bockyou”,“bock”指烈性啤酒,且译成“把你灌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