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下一个不可逆的侮辱会是什么时候?明天?下周?月底?这个夏天?反正是肯定会来的。
他又研究起自己的手,这双看起来再也没有熟悉感的手,手指曾经那么强有力而灵活,一年半以前还能不出一点差错地弹奏八十七首勃拉姆斯的钢琴曲。他很怀念弹奏勃拉姆斯,自己吃午餐,挠鼻子,抚摩女人,让卡莉娜捧腹大笑。他抛弃了挚爱的钢琴,他要向钢琴道歉,也要为抛弃了卡莉娜而向她道歉,忽然之间,他感受到了所有失去的东西逐渐累积起来的重量,像一块混凝土板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可他不能呼吸。胸口上没有石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潜入广阔深海,结果跳进去才发现海水只到膝盖。现在,忽然间,潮汐都消失了。他气喘吁吁,溺水于干燥的陆地。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飙升,战斗还是逃跑,这是一种生物本能。这是生命危险。i需要更多空气。/i然而,他不能奔跑,不能战斗,也得不到更多空气。他决定用自己呼出的下一口气去呼救,结果只做到吐出一口痰。卡莉娜正在厨房里喝咖啡,而他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在客厅里。
i吸气。呼气。/i
他的身体被抓住了,他脖子上的筋膜与肌肉紧缩在一起,因为用力而疯狂地颤抖。这感觉就像是窒息。恐惧感从嗓子眼里冉冉升起,而那里本应是氧气的通道。他吞咽了一下,呛住了。
i呼入。呼出。/i
一小口,一小口。他太渴求空气了。他的细胞真的很需要氧气。保持呼吸。
这就是他要演奏的乐曲。他不是这具瘫痪的躯体,不是这一对尖叫的肺,不是这种超级恐惧。他将要成为一个呼吸的乐器。
i呼吸。/i
他回想起弹奏大师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no.3》时的方式。每天密集练习十个小时,注意力高度集中,一遍遍重复每一个乐章,同身体上的极度痛苦和精神上的疲惫作斗争,直到能凭借记忆力弹奏整首曲子为止,而且一个错音都没有。而此刻,他的坚持,他的希望,他的目标,则瞄准了呼吸。
i进。出。/i
再一次。将空气吸进来。再推出去。再一次。不够。他很累,快要窒息,渴望空气,却不可得。
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几个月前,弹钢琴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而现在,呼吸对他来说就是呼吸。是他的工作。他的目标。他的激情。他的存在。他必须得保持呼吸。
他不想死。
滑坡谬误是一种非形式谬误,使用连串的因果推论,却夸大了每个环节的因果强度,而得到不合理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