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二〇〇六

黄柠檬 权汝宣 第2页,共2页

没等说完,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多彦发出“啊”的一声呻吟,摇着头说:“听得真是难受死了!”脸上露出无比厌烦、难以忍受的表情。可能是整容留下的后遗症,她的脸部皮肤不自然地扭曲着,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多彦的出言不逊和脸上怪异的表情让我很伤心,我在想自己是否有必要忍受这么无礼的态度,要做出回击吗,还是淡然地起身、无声地离开?我不知该做何判断,陷入混乱。这时多彦转过头,怒视着邻座。原来有三个男生正在高声讨论着两个小时后即将举行的韩国队和塞内加尔队的热身赛。

安心之余,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多彦不想听的不是我的话,而是关于足球的讨论。我能理解。毕竟四年前的世界杯和海彦之死就像连体婴儿那般,提起其中一个,另外一个自然也会随之出现。我一言不发地喝着咖啡,抬眼观察多彦。多彦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那几个男生,摆出一副什么都不想听的姿态,看起来就像一只黄色的甲壳动物。她整容的结果是,总是让人想起海彦,但两人绝非一模一样,根本不可能一模一样。如果你能想象出海彦美人迟暮的模样,那么现在的多彦看上去则像是硬要把年老的海彦复原成年轻时的模样。多彦就像一个介于从前的海彦和老去的海彦之间的存在,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那么多彦,从前的多彦去哪里了呢?

多彦瞄了我一眼,笑了。不,像是生气般动了动嘴角。

“所以尚熙姐,你为什么要和我来这种地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图书馆的咖啡厅里会有男生讨论世界杯?就算去别的咖啡厅,谁可以保证那里就没有人谈论世界杯?尤其是在今天这种有重要的国家代表队热身赛的日子。

“来到这种地方,”多彦接着说,“你就以为我会一直‘姐’‘姐’地叫着,然后开始讲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对吧?这样你就可以一脸同情地安慰我、鼓励我,告诉我实在难受了可以找你,再拍拍我的背,装出知心大姐的样子。对吗?”

多彦仍然似笑非笑地提起嘴角,我感到一阵眩晕。也许多彦说的是对的,我希望看到的就是那样的场景吧。所以我才更加感到晕眩和混乱。伴随着奇怪的羞耻感,我内心涌起一股想要攻击多彦的冲动。就像想去踢生病的狗,只因为它冲着我咆哮,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想说一些让多彦伤心的话。我想她都那样做了,我也可以这样。不过,等一下,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在那之后,多彦应该见过很多我这样的人,他们来安慰她,却惊讶地发现她充满了攻击性,因而感到震惊或愤慨。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还是算了吧。不管我说什么,最后都不过是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

多彦喝了一口水,拿起自己的包。杯口留下了红色的口红印。她根本没碰我买的柠檬水。多彦想要起身,最后又问我:

“对了,和尹泰琳有联系吗?”

我说同学会上偶尔遇到过几次。多彦从包里拿出手机。

“姐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我像个傻瓜一样愣住了。

“谁……我的吗?还是泰琳的?”

多彦轻轻撇了下嘴角。我觉得那应该是在笑。

“尹泰琳算什么姐姐?你才是姐姐嘛。”

我赶紧说了一遍自己的手机号。多彦双手握着手机,存下手机号。存完后,多彦抬起头,我没问她的手机号,只问她现在住哪里。

“就是那时搬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当时她搬去哪里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目前是和妈妈一起住,但我打算尽快独立。不,我早晚都会独立的。”

我不知道她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仍旧只是点点头。

“不过,尚熙姐。”多彦歪着头好奇地问道,“你现在还写诗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红了脸。“不了,不写了。”我回答,同时摇摇头。

“啊,这样啊。”多彦看了一眼柠檬水,然后侧头说道:

“柠檬……点心。”

我说:

“贝蒂·伯恩……小姐。”

多彦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她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曾经的多彦身上那种蓬勃的生气。不知多彦是否也从我的眼睛里读到了什么。

“还记得吗?姐。”

“记得呢。”

“我一直希望姐能继续写诗。”

我本来想问为什么。

“要是尚熙姐和我姐姐能换一下就好了,我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我那时特别喜欢跟你说话,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

多彦像一个百岁老人那般,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对不起,姐。我也很讨厌我自己。以后……有机会……我会联系你的。”

留下这句话,多彦便离开了。她的长发、黄色连衣裙、白色的包和白色的皮鞋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独自坐在图书馆的咖啡厅里,喝着已经冷掉的咖啡。为了在世界杯决赛中战胜多哥队,在与塞内加尔队的热身赛中韩国队应该先派谁出场——一直激烈地讨论这一问题的几个男生也起身离开了。我喝完咖啡又开始喝柠檬水。灯光照明应该没有变化,可能是因为外面变黑了,所以咖啡厅里也显得更加昏暗。我突然回忆起刚转学来首尔、独来独往的那段时期。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回家的那些寒冷的冬日。

多彦问我有没有继续写诗。她一度非常迷恋我写的诗。听从父亲的想法进入师范大学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写过了,也没有人问过我还写不写。多彦说希望我能继续写诗,没有其他人对我说过这类话。不只是多彦失去了什么,我也失去了一些东西,而且这种失去于我而言可能更为致命。对多彦来说,她很清楚自己失去的是什么;相反,我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样的我,坐在那里观察着多彦,一边听着她的话,心里想着这是可以理解的、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一边装作一脸包容地频频点头。可一旦发现自己的内心被多彦看穿,我便勃然大怒,甚至产生了攻击她的冲动。我在心里问自己,我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吗?迷恋乔伊斯,写出“卖柠檬点心的贝蒂·伯恩小姐”这类诗句的那个时候。如果真的可以,我会那么做吗?我无法回答。我还记得那首诗的第一节。

今天的点心又烤煳了

一无是处啊,我们的贝蒂·伯恩小姐

政府为官员所建的官舍、府舍、府邸。

韩语中“头部”与“豆腐”的发音相同。

解酲酒,俗称回头酒,醉酒初醒后喝的酒,为的是暂时保持内脏熟悉的“中毒”状态,以缓解新陈代谢所致的醉醒骤变带来的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