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裤,二〇〇二

黄柠檬 权汝宣 第2页,共2页

“必须回答吗?不说不行吗?”

少年不想回答。他真的不想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提到她。他还能清楚地记起那天被她从后面抓住时,腰间感受到的温度。想起那种触感,也许少年在刑警面前又露出了傻瓜一样的笑容,就像在我面前的那次一样。

“你是不是有病?!”

刑警强忍住想在少年那腌黄瓜一样的脸上猛抽一巴掌的冲动。

“你给我好好回答!现在你等于是推翻了上次的陈述。如果不是你一个人,还有谁也看到了?”

少年翕动着上唇,欲言又止。

“我……”

刑警竖起耳朵。罗……看来是个姓罗的家伙。

“我现在得走了……真的。”

刑警一下子浑身瘫软。少年有种让对方郁闷到发疯的能力。这小子是比想象的更迟钝,还是拥有出人意料的智慧、能装出迟钝的样子?

“不好好回答的话,你今天就别想离开了。不,明天、后天也别想走,说不定一辈子都走不了。”

“不行,我们老板一个人干不完那么多活的。我得走了,现在。”

“我再问你,到底还有谁也看到了?”

少年嗫嚅着说出了一个名字。刑警这次没有费力去听,而是厉声呵斥道:

“臭小子,大声点!”

“泰……琳。”

少年口中溅出细细的唾沫星。

“泰……琳?”

“尹……泰琳。”

“尹泰琳?尹泰琳是谁?”

“三班的,和海彦一个班。”

“女的吗?”

少年露出惊愕的表情。

“啊,当然是女的。是女生班嘛,三班。”

刑警感到很无辜。他哪知道三班是女生班还是男生班?但接着就想到:“啊,跟金海彦同班嘛。”这让他更加气恼。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这样等于你上次做了伪证,我们可以以伪证罪把你抓起来。从现在开始要是你还不好好回答,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那天你是和尹泰琳在一起吗?”

“是。”

刑警脑袋一阵发晕。

“为什么?”

“泰琳要坐我的车。”

“什么车?踏板摩托车?”

“是。”

“啊,我要疯了。所以你不是自己一个人骑着踏板摩托车?你不是去送外卖,不,送完外卖回去的路上吗?”

“送完外卖我要回家,在路边。泰琳一个劲儿地冲我招手,我就停下了,然后她说要坐我的车,说有急事。”

“然后呢,你们两个骑了一段路就看到了申政俊的车?”

“我不知道那是政俊的车,不对,据说那是政俊姐姐的车。买来还没多久,目前是政俊开着。当时泰琳催我一直往前骑,到前面去。”

“一直骑,到前面去?”

“等红灯的时候,泰琳让我过去站着,去前面。”

“什么前面?”

“政俊的车前面。”

“为什么让你过去站着?去前面?”

“不知道了,那个就。”

“然后呢,你就过去站着了?去前面?”

刑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少年奇怪的倒装句让他心烦,自己说出的话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别扭。

“是。”

“然后呢?”

“所以说啊。”

“所以说什么?”

“所以说,泰琳说不定也看到了啊。”

泰琳说不定也看到了。通过这句话,刑警确信少年做了伪证,而我通过这句话了解了事实。那天,尹泰琳想知道申政俊的车里坐着谁,所以坐上了韩万宇的踏板摩托车追了一阵,然后让韩万宇在前面停车。这些话里有着靠韩万宇的脑袋无论如何都编造不出来的微妙的真实。

“那你上次怎么没提尹泰琳的事?”

“好像……不太喜欢。”

“不喜欢什么?”

“踏板摩托车。”

“不喜欢踏板摩托车?”

“是啊,泰琳。”

“泰琳怎么了?”

“坐踏板摩托车。”

“泰琳不喜欢坐你的踏板摩托车?”

“是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她?”

“泰琳说要坐我的车,一个劲儿地冲我招手。不是我说要带她的,一开始。”

“好吧,不是你说要带她的,一开始。我知道了。那既然不喜欢坐,你为什么要带她?这件事为什么一开始你没说?”

“大叔您不知道,她肯定不会坐的,那种车。”

刑警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也就是说,不是你不喜欢踏板摩托车,而是泰琳不喜欢踏板摩托车。她不坐踏板摩托车这种车,是这个意思吗?”

“她绝对不坐的,送外卖的踏板摩托车这种。她说要坐我车的时候我不知有多吃惊。她说要下车的时候我就赶紧让她下车了,她讨厌坐这个嘛。”

“她说要下车的时候你就赶紧让她下车了?那她说的急事是什么?”

“急事?”

“你不是说她有急事所以要搭你车?”

“我没问,那个。”

怎么有这种傻帽?刑警心想。傻帽刑警可能还不明白,但是女孩觉得坐踏板摩托车丢脸,却不得已坐上了傻帽男孩送外卖的踏板摩托车,并催他超过申政俊的车,然后坐了一段便下车了,如此一来她所谓的急事不是很明显了吗?她想看看申政俊车里坐着的是谁。最后泰琳看到是姐姐坐在车里,目的达成之后她便从踏板摩托车上下来了。当时泰琳看到了什么呢?她眼中的姐姐有多美丽、多冷漠、多残忍?

刑警摇摇头。他确信少年是想把尹泰琳拉进来,好分散他的注意力,这样做仍然是自掘坟墓。

“韩万宇,你还是在说谎。”

“没有,我没说谎。还有,我得走了,真的。”

“怎么没说谎?这百分之百是假话。我会叫尹泰琳来接受调查的,就算撒谎也得前后一致吧。你都看不到,尹泰琳是怎么看到的?就算她看到了金海彦散着头发、穿着背心,尹泰琳一个女孩子难不成比你个子还高?再高也看不到。她和你一样都不可能看到金海彦穿的是短裤。”

少年不高兴地说:

“我得走了,真的。”

“你这个臭小子,在用屁眼听我说话吗?我已经说一百遍了,坐在你那辆矮冬瓜踏板车上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到人家穿的是短裤的!”

“是。”

“什么?是?哈,臭小子,所以你承认自己没有看到了?”

终于看到希望的刑警兴奋地问。

“我不知道,还有……”

刑警竖起耳朵。

“老是,矮冬瓜、矮冬瓜的,请别再这么说了。”

刑警哑笑了一下。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最后再问一次,因为你看到了,所以尹泰琳也会看到,是这样的吗?”

“是的。”

“我调查一下,如果发现不是,你就死定了。”

“我可以走了吗,现在?”

“走吧,走吧。”

刑警不满地看着少年从座位站起、冲自己鞠一躬,然后趿拉着运动鞋走出审讯室的背影。他会反复用文件边角嗒嗒叩击桌面,让纸张对齐,同时陷入沉思。我知道刑警有这样的习惯。我还知道他会将对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桌面上,又用按回的圆珠笔在文件上缓慢地敲击,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文件弄乱。我能清楚地记起刑警的语气和表情,还有粗短的脖子以及大猩猩一样耸着肩膀的体型。因为他来过我们家很多次,妈妈和我也去过警察局很多次。

那天,刑警应该比较过少年腌黄瓜一般的脸孔和申政俊英朗的面容、少年的廉价世界杯t恤和申政俊的学院风衬衫、单身母亲和会计师父亲、全班第二十名和全校第十名、能为双方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的可信度,等等。比起谁是罪犯,他一定思考过可以把谁逼成罪犯、应该把谁逼成罪犯。实际上,他的确想这样做。

我像组装乐高玩具一样长久地在想象中拼凑着韩万宇的第二次审讯场景。他一共接受过七次调查,其中第二次调查暗示了案件的真相和后来事态的发展方向。但奇怪的是,每当我想象第二次调查的场景,总会冒出大量的细节,就像突然蹦出很多零乱的乐高小零件那样。这和韩万宇或刑警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次的想象也一样。我写道,刑警望着少年的拳头,心中在想,砸向少女满头秀发的圆形头颅并不需要太大的握力。满头秀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些不必要的修饰语。圆形的头颅先不说,满头秀发并不会对用砖头击打这件事带来任何变数吧?刑警在审讯室里审问嫌疑人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这种毫无用处的描述吧?当然,他的头脑中也许会猛然浮现出和罪行无关的内容,比如姐姐的尸体展现出的惊人的美丽姿态。实际上是否如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象的审讯场景中,这一类的细节总是频频发生。我在通过刑警的想法表达自己的感觉和欲望。如果是这样,那是否意味着我还未从它们当中摆脱出来?是那些洁白而光滑的、不必要的细节,让我将自己的脸整容到像一块拼布包袱。那些过度美丽的记忆已经过去十六年了,难道我还没从它们当中解脱出来吗?

是的,姐姐是那种任何人看一眼都忘不掉的美丽少女。她就是毫无内容的空洞的完美所带来的恍惚感本身,何况当时她只有十九岁。是谁破坏了那美丽的形态?是韩万宇?是申政俊?还是另有其人?现在我知道了,即使不知道那天的凶手是谁,至少我知道了不是谁。不,我还知道凶手是谁,所以我才做出那样的事,我知道我至死都不会从那份罪恶之中解脱出来。

耳边传来妈妈的逗哄声和孩子咯咯的笑声,孩子的笑声就像宣告我的罪的钟声。孩子就要上小学了,我也即将成为学生家长。十七岁的六月之前,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拥有这样的人生。我从未希望过这样的生活,但我已经在走这样的路。这样的生活到底意义何在?可是,虽然我从没希望过这样的生活,却无法说自己不曾这样选择。

韩语中“韩万宇”与“老太婆”()的发音相似。——本书注释除特别说明外均为译者注

韩语中“万宇”与“愚人节”()的前两字相同。

韩国江原道山区一首有名的民谣,曲调哀婉悠长。

韩语中“我”与“罗”的发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