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诗善开始 郑世朗 第2页,共2页

“只要咬一口也是几千万几亿韩元啊。”

“爸爸你再修复好就行了嘛。”

“为了修复才拿回家里来,再有损毁的话就太差劲了。”

虽然不让雨润养狗是合理的理由,但想到泄了气的小雨润,现在还会心痛。雨润小时候最先学会的规矩就是不随意触摸,无论再怎么好奇,也不能触摸。委托的作品是绝对不能摸的,还有明俊的数百个抽屉里装满的工具,每个瓶子里装着的化学药品,以及看上去很乱但其实都有摆放逻辑的工作台上的任何一个东西,都绝对不能碰。雨润从小就必须迅速掌握这种自制力。当然出发点是雨润的安全,但看着太早就束手束脚的孩子,兰静和明俊心里十分苦涩……雨润曾经养过一两次锹形虫,但不知是不是在年代久远的房子里抵御不了寒冷,从来没有活到它该有的寿命。锹形虫一死,雨润就会哭得像脸要融化了一般。早知道就让她养狗了,最近兰静常常会后悔。现在她想给丈夫找一个不错的空间,然后在温暖的房子里和女儿养一只小狗。养白色小狗的话,要给它好好擦干净它的泪痕。如果动物救助站里没有白色的狗,领养一只毛卷卷的、像熊一样的棕色小狗也不错。黑色的小家伙也好,但是晚上醒来喝水的时候踩到它就麻烦了,家里还得装一些感应灯。有个朋友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黑猫,结果把猫踩骨折了,这太让人震惊了,看来平时不能过于相信猫的敏捷性。

兰静从博物馆出来,坐在慢悠悠向威基基驶去的公交车上。开车十五分钟就能到的地方,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这和韩国完全不一样,好像是在不妨碍道路通行的情况下而采用了最低速度。一处处公交车站挨得很近,主要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乘坐,也许担心谁不小心摔倒,所以公交车司机开得格外匀速、平稳。在总是急停、急行、急转弯的韩国公交车上很难读书,但在夏威夷的公交车上可以放心读书。兰静正好带着一本符合这次旅行主题的书——夏威夷移民一代的口述史。书里讲述的是比沈诗善女士早二三十年就来到夏威夷的人们的故事,有的是和家人一起移民来的,也有独自一人以照片新娘的身份移民来的,还有一些人是出于宗教或经济的原因而移民,这是一个将多样、坚韧的人群及幽默的口语转换成文字的成果。兰静很快就沉浸其中,她感叹着这些历史能留下来真是太幸运了。中间公交车路过书中出现的道路时,更像是三次元读书。凭感觉买的书如现在这样非常符合自己的爱好时,她总是会获得非凡的满足感。

书里是夏威夷,抬起头也是夏威夷,兰静差点就错过了要下车的公交车站。她看见已经在等她的雨润。兰静直勾勾地看着夏威夷拼布商店前女儿的背影,觉得女儿特别可爱,她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的呢?还没干透的泳衣上随便搭了件衣服,雨润似乎不在意留下什么晒痕,被晒得黝黑的后背看上去很健康。“雨润很健康……”兰静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念叨着。

“你想要吗?”兰静走过去问雨润。

雨润甩着还没干的头发,摇摇头。

“真好看,比起小幅的,大幅作品更精美。但我没有能挂大幅的地方。”

“我们转两圈回来,如果还总想着的话就买。”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当地夏威夷人应该不会喜欢的美食街小吃,慢慢逛着。这里有很多全世界都有的品牌的夏威夷限定版,逛街也很有乐趣。

“看个够之后,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嗯,因为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

在住的地方,景雅一直给大家冲咖啡喝,出来以后就想喝点其他东西。两人坐在把菠萝汁盛在巨大的玻璃杯里的饮品店里,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从世界各地飞来的人们都放慢脚步,看起来很悠闲。

“妈妈,你和爸爸总不能一直分开玩啊。”

“你爸现在应该在美术馆吧。”

明俊喜欢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天气看同一幅画。

“怪不得姑姑们总是一直在观察你们,真是的。”

“你姑姑们?”

“好像担心你们会黄昏离婚。”

“我们还不到黄昏呢。”

“黄昏和离婚,你竟然反驳的是黄昏?”

“啊,有些不可思议吧?不过确实是这样啊。你姑姑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不相信你爸爸。”

“因为爸爸有‘前科’,所以她们担心,我能理解。但她们又不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之间这样,我不喜欢。反正到了这个年纪都是各自生活。”

对于这个“前科”,兰静和雨润都觉得有些神奇。年轻时的明俊去意大利留学学习绘画,将专业方向改成修复专家时,他和当时的女友闪婚,两个月后又闪离……不知道该称它为事件还是插曲,就连相当开放的姑姑们都觉得很震惊。听说在中世纪建成的市政厅大楼前举办的那个婚礼,没有任何家人参加,只有正好从德国到意大利去看明俊并顺便游玩的约瑟夫·利参加了。

“爸爸身上竟然还有那么果断的一面,真是无法想象。”

“哎呀,那不是果断,反而是胆小的表现。他觉得姐姐们会阻止他,算是一种回避。”

因为分手来得太快了,还没有进行婚姻登记,所以是个无效的婚姻。姑姑们常常开玩笑,叫明俊那时的恋人琪娅拉·塞尔西为“拿走,不要!”青春期的雨润坐在大人们中间,听着这段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悲喜交加的历史,曾非常担忧爸爸做错了什么。那时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雨润很认真地猜测是不是爸爸给对方压力太大或死缠烂打,才导致婚姻那么快走向终结。但故事的前因后果与之相去甚远,琪娅拉想回到前男友身边去,可以说算是抛弃了明俊。雨润从最亲近且防备心最弱的二姑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安心下来,也更心疼爸爸了。

“就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她最开始就是为了引起前男友的嫉妒才选择了好欺负的你爸爸。真是可笑。你出生的时候,那女人和她前男友还给你送礼物了。”

“嗯,听说我的兔子玩偶就是他们送的,还是我很喜欢的玩偶呢。”

“意大利人的东西倒是做得挺好的。”

“不过那场婚礼也算是孝顺约瑟夫爷爷了吧?”

“哎哟,在你爷爷旅游结束之前他们就分手了吧。”

听着兰静的话,雨润想起只记得手的触感的爷爷,内心变得柔软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只有那些能承受丑闻如幽灵般消散、最终活成笑话的悲哀男人才能留在沈诗善的家谱里。

“这么看,你真的很像你爸爸。”

“怎么说?”

“他去留学学美术,结果一头钻进了修复;你去留学学雕塑,结果变成你现在在做的这个工作。”

“角色设计师。”

“嗯,对。”

看着雨润和明俊说起只有他们自己懂的领域的事情时,二人露出的表情和举止动作极其相似,兰静有时觉得既神奇又无语。父女两人经常聊工作时用的工具,他们感叹着牙科用的小小电钻或组装手办的工具有多么精巧、多么好用……两个人悄悄地去参加和自己的领域不搭边却有可能生产出好工具的会议。在毫不心疼地给好工具投资这一点上,两个人绝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最近还用黏土吗?”

“嗯,当然了。虽然现在用3d建模的时候更多,但偶尔也用黏土。有全用电子程序完成的内容,有的内容为了省钱,也会分部位用电子动画来做。”

“是像机器人那样的吗?”

“就是单纯地在机械装置表面覆盖。明明知道里面没什么,但我也挺吃惊的。”

“听上去很有趣。”

因为有趣,所以不会回韩国来吧,兰静想,看来真的不可能一起养狗了。比起韩国,美国的工作机会更多,得到的待遇也更好……也许让明俊退休,夫妇两人去洛杉矶更好。但是想到社会保障制度乱成一团的美国,还是有些头疼。

“你在洛杉矶怎么没有学冲浪?”

“关键是离海边太远了,而且那里的波浪太厉害了,我不敢。”

“回去你还会继续冲浪吗?”

“应该不会吧,太忙了,可能没时间。”

“你做瑜伽吧。挑个不危险的运动。”

“妈妈,瑜伽才是激烈的运动啊!我周围做瑜伽受伤的人特别多。”

“骗人。”

“有人做倒立昏倒,还有人从空中悬挂的带子上掉下来。”

“那慢慢呼吸就好了。”

虽然这样说,但兰静能理解年轻人是不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的。雨润会摔倒,会受伤,但兰静不能永远在她身边。当朋友们抱怨着女儿不出门只知道窝在家里看漫画时,兰静知道自己应该感恩,也许应该多见见把子女送到其他国家留学或移民的父母。有关于这种故事的书吗?这世界上有各种主题的书,真让人欣慰。并不是所有的书都很好,也有写得不好的,总是会让兰静笑出来。

“前不久我看了一本结构很奇怪的书。”

“是写什么的啊?”

“地衣。”

“那是什么?是像纸一样的东西吗?”

“不是,在森林深处,树干上有一种绿色的附着物,就是那个。看起来像一种植物,但其实是真菌和藻类共生的复合体,即使在其他植物不能生长的环境里也可以生存下去。”

“哦,听起来挺酷的。”

“但我觉得有点害怕,越读越觉得像外星生物。没想到地球上真的有这种荒诞的东西。”

“我也想读这本书了。”

“但是突然中间跳出来料理的章节,本来是一本生物书,突然做起了菜……”

“骗人。”

雨润学着兰静刚才的语气。

“没有,真的是这样。书里突然就开始仔细介绍不同国家怎么烹任地衣类的食物,用酱油拌一拌什么的……”

“真是要疯了。”

“难道是书太薄了,所以想增加点厚度吗?”

“都怪妈妈,我以后每次吃木耳都会想起这本书了。不要和我讲这种故事嘛。妈妈你写一本关于那些很奇怪的书的书好不好?”

“你也挺像你奶奶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以为写书特别了不起吗?只要是有点墨水的人,谁都能写出来,他们在世界留下的渣滓里找到出路。可是要找到真正值得读的书不是那么容易的。”

“能说出‘渣滓’这种词的人有几个?妈妈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妈妈。”兰静的用词让雨润感到好笑。

两人走在商店的遮阳板下,橱窗里挂着小小的玻璃首饰。头裹漂亮染布的售货员倾着身子为雨润展示耳环和项链。

“妈妈,她说这是海玻璃。”

“海玻璃?就是海水冲上来的那种吗?”

“嗯,用已经冲刷成圆形的玻璃做成的。”

“我们一人买一个吧。”

兰静和雨润挑选喜欢的款式,对着镜子试戴。没想到喜欢的太多了,最后给智秀、禾秀、明惠、明恩、景雅,甚至还有海林都买了。雨润拿着买好的首饰,不禁苦恼起谁更适合哪一个。而兰静却想,这么花钱的话以后就去不了洛杉矶了,不由得后悔了一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