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低声的对话中,禾秀醒了,坐了起来。随意放在禾秀肚子上的沈诗善的书掉在了地上,几张老旧的书页掉了出来。
“妈妈,对不起。”
禾秀呆呆地看着掉在地上的书,向明惠道歉。
“没事,修订版都已经出版了。你不用在意。”明惠又说了句“纸都是会折的”之类的话。
禾秀把书整理好放在桌子上,向院子里走去。屋子里开着空调,很凉快,但人有点多,室内的空气有些憋闷。智秀犹豫着想跟出去,雨润看到后起身替她跟去了。
禾秀正在做伸展运动。伸展四肢的动作,仿佛是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连接为一体的行为。略微生疏的气氛让雨润有些不自在。
“你最近在做什么?”
禾秀问着过去奶奶总是问她的问题,雨润打开手机相册给禾秀展示,屏幕上是一个色彩艳丽的长着复眼和下巴口袋的怪物。
“这个是已经做完了的,不错吧?会在一部翻拍的科幻电视剧中出现好几集,虽然还不是最主要的坏人。”
“这个红色的口袋挺可怕的,里面装着什么?”
这时候雨润心里咯噔了一下。怪物的口袋里装的是盐酸,是把主角的宇航服都能溶解的强酸。这是根据编剧而创作的角色,并不是雨润的点子,但她还是愣了一下错过了回答的时机。
“你不用想得那么认真。”
禾秀神色复杂地笑了笑,雨润也朝她笑了笑。
“奶奶的书怎么样?有意思吗?”
雨润赶紧转移了话题。
“嗯,我从今天读的部分里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该死的家伙,他磨过刀了。”
“那个家伙?毛尔?”
禾秀的脸上没有了笑意,眼睛望向院子里的某处,那是雨润没有办法知道的某处。禾秀肯定地说道:“不是因为力气大,也不是因为角度,他在向外婆扔油画刀之前磨过那把刀了。”
“不会吧……”
“外婆想象不到那种程度的恶意,但是我们可以啊,因为我们是生活在21世纪的人。我们知道这世界存在着那种恶意。”
虽然雨润不想相信,但她后来明白禾秀的话是对的。雨润的专业是雕塑,她对刀也不是那么陌生,油画刀不会砍伤胳膊。
“你不觉得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总是反复发生吗?”
雨润从侧面看向禾秀,她直挺挺地站立着,那身影让人感到不安。
雨润很想问她:姐姐,你在看哪里呢?你在看向庭院阴影里的什么地方呢?
这时候,泰浩敲了敲两人身后的玻璃门,他穿着这幢房子里放置的围裙,看上去像已经在夏威夷生活了三十年的人。
“爸爸,怎么了?”
禾秀为了不让空调风漏出来,只开了小小一道缝。
“叫你们来喝红酒。孩子们都睡了,现在是大人的时间。”
雨润很惊讶姑父把自己算在了大人里。好像不久前他还带着自己坐旋转木马呢,现在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大人了,有点像拿到身份证那天的心情。
雨润和禾秀走进客厅,桌子上已经摆好农场红酒和涂有果酱的饼干。手里拿着果酱小刀的明惠有些不满地说:“人们都说妈妈在杜塞尔多夫是个妖妇,把大艺术家玩弄于股掌之中,每天都做裸体模特,从一个派对穿梭到另一个派对,不停地和男人们对上眼。其实妈妈做得最多的就是派对上给别人吃的法棍点心。”
“啊,所以奶奶才只会做餐前小食啊。”雨润像第一次听说这个已经知道很久的事一样,搭着话。
“我第一次到岳母家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就对岳母说想吃您做的萝卜泡菜,结果她转过来盯着我看……哎哟,我忘不了那个眼神。”泰浩耍着嘴皮。
“你真是没眼力。怎么会让我妈做泡菜呢?我们可是以买泡菜来吃为荣的家庭。”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嘛。”
智秀听着父母的对话呵呵笑着,她坐在雨润和禾秀中间,挽着她俩的手臂,从小她就喜欢坐在中间。放在禾秀和智秀中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蔡斯的短信。他说自己有事要到火奴鲁鲁来一趟,如果智秀愿意的话,他可以给她介绍一些好玩的地方。智秀吃了一片薄脆饼干,味道普通,又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她暂时陷入了该如何回复他的思考中。
需要承认的是,蔡斯是智秀想要再进一步了解的人。他让智秀感到舒服,又是可以引发微妙紧张感和乐趣的聊天对象。他一句让她为难的话都没说过,温柔地为她着想,智秀喜欢这样的人。刚才说什么来着?蔡斯告诉她珊瑚生长非常慢,有的种类一年只能生长一厘米,准确来说是珊瑚的外骨骼在生长。然后他问了智秀的身高,知道智秀有一米六八以后,就说要带她亲眼看看生长了一百六十八年的珊瑚。智秀摇摇头说这次旅行她没有打算学潜水,结果不知怎么就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对方。从给他电话号码的时候就知道他会发来短信……漫游费要花不少了,她简单地想了想,然后回复给对方见面的时间和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