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斗病

我要活下去 金琸桓 第2页,共2页

“但家属必须来陪同啊。不好意思,请问你是病人的……”

“……我是她小姨。”

“那你一定要来,现在你外甥女得了传染病……”

“mers!”对方突然提高嗓门。

京美感到发丝都竖立起来了,自己只提到“传染病”,对方却清楚说出“mers”。

“我丈夫也得了,正在昏迷中。我现在被关在家里,你说我还能去哪儿啊?我去不了!去不了……”

如果是小姨的丈夫,那就表示一花的小姨夫也感染了mers,但京美必须找到家属。

“那能给我一下其他亲戚的联络方式吗?”

“010—3549—28……”

这次还没说到最后两个数字,对方就泣不成声了。京美再打过去就不接了。没办法,京美只好从数字00一直拨打到99,当打到第七十一组号码时,终于出现了认识一花的人。

“我是她二舅舅。”

京美难以揣摩对方声音中的情绪,她告知对方,一花感染了mers,住进隔离病房,要治疗,需要家属到医院来。虽然男人极力保持镇定,声音却像轻薄的窗纸那样颤抖起来。

“我也想去……但我出不了门。”

“有几项检查需要家属签字同意……”

男人打断京美:“我老婆也在做检查。mers!就是在你们医院感染的。她替我去医院,没想到得了这病!都是我的错啊!我得留在我老婆身边。家属同意?一花和我老婆是在哪儿感染那种病的?不就是你们医院吗!你们要是把传染病控制好,我老婆和外甥女也不会得那种病了!还要什么家属同意?真是厚颜无耻!不管有没有家属,你们都得把一花救活。没有家属就不帮孩子治病了吗?这是披着人皮的医生该讲的话吗?你们都是罪人!少在那儿讲这些没用的,赶快把一花救活,知道了吗?”

京美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些问题对身为护士的她而言,太过庞大且难以解释了—姑且先不论她能否一一回答这些质问—京美感到很羞愧,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所有弱点,她恨不得马上挂断电话,但为了抢救一花,只能忍着。

京美深吸一口气,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能力范围内,真心诚意地回答:“对于李一花和她的舅妈感染mers,我深表遗憾。但现在比起追究是谁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尽快救人。我要强调的是,现在一花需要家属在场。”

对方停止质问。一阵沉默之后,又一组号码从话筒另一端传来。

“那你打这个电话吧:010—4324……”

电话断了。京美准备再打去时,对方发来一条短信,上面有电话号码。京美喝了杯水,差不多做了十次深呼吸后,拨打了那个号码。

“喂!”是嗓音稚嫩的小男孩,听声音有六七岁。

“妈妈在家吗?”

“妈妈去年生病,去天堂了。”

京美立刻道歉:“对不起,阿姨不知道。那爸爸在吗?”

孩子瞬间哭了出来,京美摸不着头绪,只能听着孩子哭。

忽然,换成一个老人接过电话:“谁啊?”

“您认识李一花吗?”

“谁?”

看来老人有些重听,京美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重复了一遍:“您、认、识、李、一、花、吗?”

“认识,她是我哥的大孙女。”

“她现在需要家属。”

老人无视京美的话,忽然发起火来:“我儿子说要见炳达最后一面,他们堂兄弟比亲兄弟感情还好。可不管关系再怎么好,老天爷也不能一起把人带走啊!”

京美挂断电话,边喝水边整理思绪。今天打了这些电话,听到各地方言,仅仅是目前确认感染mers的人,就有李一花的小姨夫、二舅妈还有堂叔。mers已经不再是首都范围内的传染病,它已经扩散到庆尚南北道、全罗南北道和忠清道,甚至扩散到了全国各地。

京美的手机收到一则信息,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一花危险?

句子打得不完整。

—您是哪位?

—我是姜银斗,小姨夫,我现在不能说话。

京美最初跟一花的小姨甘淑熙通话时,她说自己的丈夫也感染了mers。京美想象着银斗此时的处境,也许呼吸道正插着管子,所以没办法说话。如果是这样,那他比一花的情况更严重。

—她现在还好。

—我是一花的家属,我同意。

—听说您也感染了mers,请先认真接受治疗吧。

—孩子很可怜,若我不行,我老婆会做。

京美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复时,银斗又发来信息。

—一定要救她。

京美等了一会儿,再也没有信息发来。

—请您加油。

京美好不容易写下这四个字。或许银斗想说的是“求求你一定要救活孩子”。

半小时后,京美接到淑熙的电话。淑熙的声音依旧掺杂着哽咽,但她并没有哭喊出声。

淑熙抑制住难过,说:“我很快就过去。我老公说这是他的心愿,我有什么办法。什么时候需要我到医院?居家隔离解除后我就出发。刚退伍的儿子会在医院照顾他爸,连他也要我去照顾一花。这是什么晴天霹雳!一家子人和睦相处也是罪吗?”

京美将一花的小姨甘淑熙会赶来的消息转达给医务科,然后走进隔离病房,确认过生理监视器上显示的脉搏和血液含氧浓度,记录下来。她原本打算走出病房,却又弯下腰,身着防护衣的她看起来至少是一花的两倍大。戴着头罩的护士与病人的脸相隔不到五厘米。除了治疗,医护人员都要避免与病人接触。因为高烧,连日未能进食的一花双颊凹陷,看起来体重至少掉了五公斤,脸色苍白,连额头上的微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乍看会以为她被冷冻在冰块里,停止了呼吸。

京美注视着一花薄而憔悴的嘴唇:“一花小姐,请再撑一下,你会好起来的,你的小姨夫和那些亲戚也都会好起来的。你们会证明你们一家人和睦相处不是罪过,我一定会救你。”

谁割走了我的肉?

李一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小姨甘淑熙成为她的监护人。虽然吉冬华有儿子和妹妹,但住在一起的家人都无法前来当她的监护人。妹妹冬心在家里不能出门,儿子艺硕正在济州岛的保健所隔离。

冬华用的是翻盖式手机,没办法和他们视频通话。一花刚被送到医院就昏迷不醒,冬华检验为阳性,住进隔离病房后,虽然咳得很厉害,但还是能跟家人通话。冬心在电话里一直哭个不停,说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冬华感染mers。艺硕也为自己不能赶回首尔感到郁闷。冬华打电话给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冬玉,结婚后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冬玉接到电话,立刻赶到医院。

六月七日刚过中午,冬玉抵达医院没多久,冬华的体温突然飙升,虽然采取了紧急措施,但高烧持续不退。冬华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后就昏迷不醒,昏迷了整整半个月。医护人员努力帮病人降温,使呼吸恢复正常,但体温持续不降,血氧饱和度也降到百分之八十四,远低于正常值百分之九十五,其间出现过三次危险期,体重也以每天一到两公斤的速度下降。医护人员为冬华做了气切,确保呼吸道通畅,插入胸管抽出肺部积水,最后因肾脏无法正常工作,只能插入导尿管。

最严重的是急速恶化的病毒性肺炎,照这样发展下去,病人会有生命危险。医生建议安装叶克膜,那是在人体外去除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并注入氧气的人工肺,可以帮助肺部受损、无法正常呼吸的病人。冬玉问医生,使用这种辅助器就能救活冬华吗?医生回答,叶克膜对治疗病人有帮助,但无法确保病人的生命安全。医生补充,他们也只能借助叶克膜帮助病人战胜mers。冬玉又问医生,这样是否能痊愈。医生则保守地评估,使用叶克膜就算能捡回一条命,肺功能还是会严重受损,目前为治疗肺炎注射的药物成效也不大。

冬玉无法判断是否应该使用这种陌生的仪器,她打电话给冬心讨论了很久。冬心向远在济州岛的艺硕隐瞒了冬华病情恶化的消息,她不想让外甥担心,就算艺硕知道了也无能为力。日后艺硕知道的话或许会怪冬心,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冬心在家禁食,整日祷告,不管选择哪一边都可能后悔,但没时间再拖了。冬心在家祷告了两小时后,与在医院休息室的冬玉展开最后一次讨论。两人一致同意不使用叶克膜。

或许是冬华的身体后知后觉地找到了对抗病毒的方法,决定不使用叶克膜后,当晚肺炎加剧的速度就明显减缓。高烧退了,血氧饱和度也明显上升,都达到了正常值。度过危险期后,冬玉和冬心同意让冬华采用注入mers痊愈病人血清的新疗法。输血后,冬华的病情明显好转,算是闯过了鬼门关。

真正的难关是从冬华醒来那天开始。她睁开眼,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大雾缭绕的公园,四周一片模糊。她眨了一百多次眼睛,才意识到所在之地是医院。“很遗憾,结果是mers阳性”“您不能回家”“您需要接受治疗”……大大小小、毫无脉络的句子像空气中的小分子,飘浮在四周。冬华像平时那样呼吸,但鼻子吸不到充分的空气,呼出的气也不顺畅。由于呼吸困难,她连打起精神的力气都没有。

冬华只能把精力集中在呼吸上,稍有分心就会喘不过气,脖子、胸口和侧腰也会疼痛。虽然打了止痛剂,避免了最恶劣的情况,但痛楚还是折磨着全身上下。冬华尽量放缓速度,一边小口呼吸,一边思考。

我死了吗?

死了也能感受到痛楚?没有人确认过死后的事,所以谁也不知道死人会不会痛。要是死后也这么痛苦,可真够令人绝望的。死掉的话,痛苦不是也会立刻消失吗?

我还活着?

如果我还活着,怎么连一句话也不能说?为何无法正常呼吸?如果活着这么痛苦,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该不会变成植物人了吧?mers这病竟然这么可怕!如果我还活着,就算呼吸困难,至少双手也能动吧?如果连动都不能动,那还不如死掉算了。

冬华尽量压低下巴,视线看向下方,她尝试举起右手,但力气不足,手经过肚子只碰到胸口。很奇怪,身上没有肉,肌肉都消失了,冬华摸到的只有凹凹凸凸的骨头。虽然在书中曾读过“皮骨相连”的句子,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冬华平常会举哑铃,三百六十五天从不间断,要在物流仓库工作就必须锻炼肌肉。虽然可以用堆高机搬运书籍,但很多时候还得靠双手双脚。尚哲常赞美冬华结实的肌肉,时不时还怂恿她去参加健美大赛。但那结实、漂亮的手臂,现在比柳枝还要细。

冬华慢慢在膝盖上施力,她立起脚跟,以非常非常缓慢的速度抬起腿。膝盖稍稍抬了起来,它尖锐得像露出海平面的冰山一角。三角锥模样的膝盖越来越近,接着大腿和小腿也进入视线,仿若鸵鸟蛋的小腿肚和马腿般健壮的大腿也都不见了。不管再怎么眨眼,看到的也只有附着在骨头上的那层皮。

“你醒了?”身着防护衣的护士崔金淑透过头罩看着冬华。

由两名护士一组,三班轮流照顾病人,金淑身旁站着另一位护士郑美莱。

你们是不是把我的肌肉割走了?

冬华很想质问她们,却说不出话。金淑开始做简单说明。

“你昏迷了半个月。现在很难过吧?昏迷期间遇到了三次危险期,但都顺利度过了。因为呼吸困难,给你做了气切;由于肺部出现积水,所以插了胸管。现在你插着导尿管。高烧退了,接下来就只等恢复了。我去通知医生和家属,比你小一岁的妹妹在外面等着。你记得她吧?”

冬华脑海中浮现出冬玉圆圆的脸蛋,她眨了眨眼,动了动下巴,表示记得。

护士出去后,冬华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和肚子,还有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下巴,没有比自己更像骷髅的了。冬华流下泪来,发不出的叹息像蛆一般从身体各处洞口钻出来。虽然神志清醒了,但这已不是一个活人的身体。哭泣使冬华难以呼吸,喉咙里有痰,但她无力咳出来。她望着天花板,哭累后睡着了。

冬华做了一场噩梦,噩梦从刚刚来过的护士的声音开始。

“姐!还有很多肉可以割下来呢。”

“哪有那么多?等等,医生会看着办的。依我看,手臂和大腿的肉都能割下来。”

“今天只割腿?”

“嗯,小腿和大腿。”

伴随着开门声,传来两名医生的说话声。

“赶快做完好去喝牛骨汤,我都预约好了。打麻醉吧。”

“知道了。不过,我能吃大份的吗?”

“随便你。”

冬华晃动手脚,身体挣扎着想要逃走。她恨不得一拳打在医生脸上。但无论自己如何挣扎,两条腿仍一动不动。医生和护士根本不理会挣扎的冬华,熟练地做着自己的工作。这对他们来讲就像喝凉水一样简单,还有说有笑。麻药似乎开始起作用了,冬华的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彻底昏迷前,耳边传来医生的声音。

“右手臂好了,接下来换左手臂吧!我说这女人的肌肉怎么这么大、这么结实啊?”

冬华从噩梦中惊醒,看见身着防护衣的医生站在眼前。

医生从头到脚细细将她检查了一遍,模样就像在寻找可以割的肉。冬华感到不寒而栗,紧闭双眼。医生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

“请相信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请再忍耐一下。我可以很自豪地告诉你,这里聚集了世界顶级的感染科医师。知道吗?”

门开了,接着传来关门声。

冬华没睁开眼睛,第二个噩梦紧接着展开。

若说第一个噩梦是过去式,第二个噩梦则是未来式,换句话说,更像预知梦。这次,金淑和美莱拿着巨大塑料袋站在面前,那塑料袋足足可以装下一个成年人。

“什么都不能遗漏,全装进袋子里。”

“就这样送去火葬吗?这人说不定还有呼吸啊。”

“有呼吸又怎样,还不就是这两天了。能割的肉都割了,赶快处理掉一了百了,懂吗?”

“我能为她祷告吗?”

“你信教?”

“不,我不信教,但现在我想为她祷告。这个病人很可能是虔诚的基督徒,临终前的祷告对她来讲会很重要……”

“你不要同情她。她不是人类,她是病毒,你同情病毒干吗?冷静地站在人类的立场判断才是人道主义,只有我们人类才能处理病毒。居然要为病毒祷告,管她是死是活,你这样连病毒都会笑你的。赶快动手,今天要烧掉的病毒还有四具呢。”

“听说还有人会来帮忙处理病毒?有几个人啊?”

“两个,两个医院里力气最大的男人。啊,他们来了。”

门开了,两个像橄榄球队员般的男人身着防护衣走进来。他们同时抓住冬华的手臂和腿,护士用毯子和被子把冬华的身体层层包住,两个男人直接把冬华放进大塑料袋。

“怎么这么轻?”

“跟蝴蝶一样。”

“大概是灵魂出窍了。”

“最后再确认一次,没漏掉什么东西吧?”

“没有。”

“那送走吧。”

“消毒组呢?”

“很快就会来,他们会把这该死的病毒彻底清除。”

装在大塑料袋里的冬华想要大声呼喊。

我没死!

我不是病毒!

我是人!

我是人!

但冬华一句也喊不出来。难道他们是为了堵住她的嘴才故意做了气切?虽然冬华的手脚在挣扎,但整个身体都被毯子和被子包住,手腕和脚踝一动也不能动。全身的针孔和插在胸腔的管子依旧还在。自己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连牧师最后的祷告都没听到,连一首颂歌都没唱,就这样把她放进塑料袋里火葬?难道是医生和护士预谋想把她推向死亡的深渊?

地狱,这样的结局不就是地狱吗?既然降世为人,至少让我死得有点尊严吧。生为人,却要像猪、蝙蝠、蚱蜢或病毒那样死去,这种地方就是地狱啊。让我和这个世界的人们道个别吧。连句遗言都没说就死掉了,唯一留下回忆的地方就是地狱。

地狱,这种结局本身就是地狱。

冬华从第二场噩梦中醒来,她整整昏睡了一天。

护士递给冬华一个笔记本,但冬华没有握铅笔的力气,恶魔消耗了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她连一个字也写不了。虽然不能写,但她可以按。冬华抬起食指,往空中按下去,手机键盘上子音、元音的位置已牢记在脑海。没留下遗言就死去的恐惧彻底包围着冬华骨瘦如柴的身躯。醒来的这段时间,冬华不停用食指在空中按着,整理出想说的句子。一天后,冬华发给冬心三则信息:

—健健康康地活着。

—我再也不能跟常人一样。

—不如死了算了。

冬华在鬼门关徘徊,身心好不容易恢复到可以发信息时,艺硕已经从济州岛回来好几天了。从冬心那里得知母亲忽然失联的真正理由后,艺硕大哭了一场。艺硕和冬心一起来到医院,加上冬玉三人,轮流打电话给冬华。冬华只能听他们说话,仍旧没有力气回答。

“姐姐,你死了,要我怎么活啊?都是因为我,害你得了这么可怕的病!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就算为了我,你也要活下来。”

“妈!你挺过来了。对不起,我一个人在济州岛舒服地待了那么多天。你要给我尽孝的机会啊。我知道你很辛苦,再撑一下下。妈,我爱你!”

“姐,你不会死的。你为什么要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三个人跟事先约好似的,捧着手机唱起颂歌,开始祷告。冬华当然没有死,她只是半个月掉了二十公斤,变成了骷髅,就算稍微动一下都会呼吸困难,这让冬华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艺硕大概是从冬玉那里得知妈妈瘦了二十公斤的消息,忽然这样祷告。

“她与mers搏斗,过度消瘦,求主赐予她恢复的恩惠,再让她增加二十公斤吧。求主赐予她健康的身体、平静的心,让她回到家人身边吧。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门!”

冬华在心里也跟着念了三次“阿门”。当时她并不知道,虽然体重可以再增加,已经损坏的肺却难以恢复了。她能康复到这地步,已经算是奇迹。

元气恢复后,手脚刚有了力气,冬华就想要摘掉身上的针头和管子。医生和护士劝她再等几天,都没有用。每次医护人员走进病房,冬华都会怒目瞪视,然后在本子上写下:

杀人魔!

我不要你们治疗。

兔崽子!

让我出院。

我不要死。

医护人员不断向冬华解释,mers的治疗还没结束,就算痊愈,包括肺在内的很多器官都要持续追踪治疗,但冬华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我不会上当的,你们是不是想杀了我?割走我的肉还不够,连我的骨头都想要啊!

即便在睡着后,冬华也没有停止拳打脚踢。她与噩梦中登场的医生、护士继续搏斗着。医护人员只好和家属商量,给冬华使用约束带。但就算把冬华绑起来,她也没有停止挣扎,会一直躁动到精疲力竭才入睡。因为被绑在床上,大小便时更是让她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羞辱。冬华希望可以一个人去上厕所,但医护人员不同意,怨恨就这样日积月累了下来。

毫不停歇的躁动使冬华的血压上升,常气喘吁吁。病人总是虚脱,对治疗也没有好处。虽然当务之急是抢救病人的身体,但治疗因感染mers而受伤的心也同样迫切。医生认为应该让冬华了解自己再也不是飞奔在草原上的豹,而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境地,必须教会她,无论是站着生活还是坐轮椅,甚至是躺在床上,都应该坚强地活下去。

精神科医师找来冬玉,询问病人在什么情况下觉得最舒服。冬玉打电话给艺硕转达这个问题,艺硕说,在物流仓库工作了一辈子的母亲,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听到这回答,精神科医师提议不如让家人为冬华朗诵她最喜欢的书。如果能让冬华重新找回内心的安宁,别说是一本了,就是十本也没问题。

从那天开始,冬玉和艺硕会打电话给冬华,字正腔圆地朗读那本书。最初两天,冬华还在床上翻滚着,完全不理睬妹妹和儿子的声音。但从第三天开始,她的耳朵开始倾听书里的内容。当艺硕的声音读到第十七章第五节时,冬华仿佛变成了温顺的羔羊,安静了下来。

终点的起点

最初为mers病人准备的十三楼隔离病房满员后,又像常春藤似的蔓延到十八楼。以入口旁的护士站为准,吉冬华的病房在距离入口最近的第四间,隔壁是李一花,再隔壁就是金石柱。

根据疾病管理本部说明,mers的主要症状是高烧、咳嗽、呼吸困难、头痛、发寒、肌肉痛、呕吐、腹痛和腹泻。感染的病人中,大部分会出现重症急性呼吸道疾病,又称肺炎。有的人的病况较轻微,还有极少部分人即便感染mers,也不会有任何症状。并发症会导致丧失呼吸功能、败血性休克,由此引发各器官衰竭。如果感染前就患有糖尿病、慢性肺病、癌症或肾功能衰竭,或因各种理由而免疫力低下的人,会更加痛苦。

一开始,罹患过淋巴癌又复发的石柱比身体健康的冬华和一花还严重,但六月七日以后,出入十三楼第四间和第五间病房的护士和医生变得更加忙碌,相对地,第六间病房则显得很清闲。但这并不表示那间病房的石柱没有任何症状,头痛和咳嗽让他无法入睡,醒着时还要对抗高烧与肌肉痛。

石柱与冬华、一花唯一不同之处在于,他既是病人也是医生。石柱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医生,但读初中时和朋友们玩在一起,就顺其自然地去了工大。毕业后按照所学专业,找到一份工程师的工作,那家公司是可以待一辈子的大企业。虽然毕业后顺利找到工作,石柱心里却很空虚。如果没有跟当护士的映亚恋爱、结婚,恐怕石柱早就放弃梦想,一辈子老实待在大企业了。

结婚是两个人的结合,也是将两个人读过的书放在同一个书柜的过程。石柱翻阅映亚的专业书籍,亲眼见识到她的护士生活,也再次让自己想起为什么想成为医生—他希望为人类除去痛苦。石柱小心翼翼地把梦想告诉妻子,映亚很积极地劝他去实现梦想,说自己有信心能照顾家庭。就这样,石柱辞去工作,在牙医学研究所展开学业,与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同学一起整整学习、实习了四年。

石柱很熟悉医院,这种熟悉有别于长期住院的病人,他对医院系统的了解远胜于其他病人。石柱不仅了解教授、研究医师和住院医师的日常及护士的工作,也对医院一系列的检查种类和正常值、处方药效果、药物说明的专业用语了如指掌。就算遇到自己不知道的,石柱也不会慌乱,他会去查相关论著,或向那方面的专家前辈请教。

对医院的熟悉程度,做过护士、现在在制药公司上班的映亚也不输石柱。她不会像其他家属那样哭天喊地地给医护人员行大礼,求他们一定要救活自己的家人,更不会在医院昏倒。即便处在居家隔离状态,映亚也会每天打电话给住院医师和护士,确认mers兼淋巴癌的石柱每天的检查结果,并详细记录。医院给石柱用了什么药,用药后出现什么反应,也都会毫无遗漏地一一记下。

mers引发的痛苦,让石柱用医生的视角客观地观察自己。对于能够感受到痛症的自己,用什么药、剂量多少最有效,全都得靠自己寻找答案。当然医学也是按照专业详细分类的,身为牙医的他不可能完全了解血液肿瘤科的处方,但至少不会像冬华那样起疑心,以为医护人员割走了自己的肉。

石柱和映亚会视频交换和分析各自收集的信息,这让他们彼此感到安心。两人的结论是,目前医护人员只把心思放在mers上,并没有治疗淋巴癌。也许几天或几星期,淋巴癌的恶化可能导致生命危险,但幸运的是目前没有恶化征兆。包括卢忠泰教授在内的所有医护人员都认为,六月先将mers治好,不留后遗症,七月开始治疗淋巴癌。石柱和映亚也只能听从他们的意见。

石柱常在病房里听音乐。石柱是在大学时代名为“嘉兰特”的音乐社团结识了大自己一学年的映亚。石柱待人和善,参与社团活动积极,很受前辈喜欢。最初两人听的音乐不同,并没有走得很近。映亚喜欢抒情歌,从高中开始学弹吉他的石柱则更爱摇滚乐;映亚细心、浪漫,石柱彬彬有礼、具有挑战精神。

石柱希望把摇滚乐的音量开到最大,让天花板和墙壁都感到在震动,但mers的隔离病房是不会允许这种巨响的。头不痛时,石柱整天都会戴着耳机听音乐,听到演奏过的曲子,还会摆出弹吉他的架势。护士不忍打断他,因为他的动作和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幸福。

头痛欲裂时,石柱会拿出手机自拍。住院后,他几乎每天都和雨岚视频通话。虽说石柱没有像冬华消瘦得那么快,但持续高烧和呼吸困难,一周下来体重也少了四公斤。眼窝彻底凹陷,黑眼圈也很深。石柱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病容,就找借口说换了手机,不能再打视频电话了。跟儿子通话时,石柱会刻意用力说话,还会故意笑出来。

或许是去年雨岚看过石柱痛苦的样子,所以开心地跟爸爸打电话时,还是时不时会问:“爸爸,你很难受吗?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石柱拍了更多自拍照,这都是为了雨岚。他会把胡子剃干净、洗好脸,请护士帮忙化点淡妆。然后拉开窗帘,站在光线最亮的窗边,连拍差不多五十到一百张,再严格挑选出看起来健康的照片,然后用几个软件把照片组合成世上独一无二的电子相簿。雨岚喜欢的有暴龙四种表情,在游乐场玩时会出现的五种表情,还有模仿汽车的六种表情。雨岚最喜欢站在世界三大瀑布下洗澡的三组照片,还有站在以春夏秋冬为背景的森林里打哈欠的四组照片。石柱每次传去新照片,雨岚会每天反复看二十多遍。

石柱也不忘每天关注mers的最新消息,他会把重要的新闻另外存入“我的最爱”文件夹。映亚喜欢一笔一画地写在本子上,石柱则喜欢用各种免费笔记app,如果遇到好用的还会换成付费升级版。他把“1号”的动线附上照片整理好;五月二十七日,在这家医院急诊室感染自己的“0号”的路径也另外整理出来。

六月五日,石柱第一次判定为mers阳性当天,首例mers确诊病人痊愈回家了。根据中央mers防疫对策本部发布的消息,四天前的六月一日,首次出现死亡病例。同天,出现第三批感染者。第三批感染者是指被首例病人感染的第二批感染者感染的病人。这一天,政府相关人士及少数专家认为发生第三批感染概率极低的结论被推翻。

六月十二日,保健当局发布了出现第四批感染者的消息。虽然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极力阻止mers扩散,但除了首尔和京畿道,病情已经扩散到包括忠清道在内的全国各地。别说想在六月结束这局面了,恐怕到七月都难以控制。有人提出警告,倘若出现第五批、第六批感染者,这将意味着感染不只在医院,还出现了区域性扩散。院内感染可以通过追查掌握,若出现区域感染,人们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传染mers。

民众开始要求全面封锁出现大批mers患者(包括石柱在内)的综合医院,媒体报道也沸沸扬扬,说应将传染病危机警报等级从“注意”提升到“警戒”或“严重”。但中央mers防疫对策本部没有对综合医院下达特别处置指令,传染病危机等级也没有上调,他们只是一味含糊其词,要大家相信政府。

石柱另外整理出痊愈病人的病程,因为资料不多,很难得出科学性结论。另外,病人存在极大个体差异也是事实。mers病人住院后,最终面对的不是痊愈就是死亡。石柱并没有做最坏的打算,他关心的是痊愈的病人感染前的情况以及战胜病魔的时间。恢复快的病人在确诊一周后便出院了,也有很多人不超过两周。

石柱没有肺炎和并发症,他想尽快在两周内痊愈。他是六月七日确诊,所以希望在六月二十一日左右离开隔离病房。要是出现小状况,六月三十日也是他自己定的最后期限了。石柱不想把mers这个怪物一直留在身体里直到七月。

mers痊愈后,要尽快恢复体力,然后治疗淋巴癌。还要再做八次化疗吗?这次做五次或六次就能痊愈吗?要是运气好,找到捐赠者,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就能回家过圣诞节了吧?首先要让父亲鸿泽做一下hla,如果不一致就要再想别的办法。石柱原本计划今年圣诞节带映亚和雨岚去龙平滑雪度假村,要是没办法,新年前也要治好淋巴癌!万物复苏的春天,他想穿上胸前挂有“金石柱”名牌的白大褂,为病人看诊。

六月十六日晚上,京美拿着两本书来到病房。她穿着vre隔离衣,戴着n95口罩。

石柱先问起检查结果:“pcr结果如何?”

“阳性。”

必须连续两次为阴性,才能判定mers痊愈。

京美安慰石柱:“别失望,你很快就会好的。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确诊已经九天了,也该显示阴性了吧?”

“除了增加免疫的干扰素,昨天还加了利巴韦林和快利佳(kaletra),很快就会好转的。来,这是给你的礼物。”京美递给石柱一本书,“我记得大概六年前吧,有一天,映亚说你想当牙医。你知道当时我问她什么吗?我说:‘为什么?怎么不是吉他手?’我不懂乐器,连乐谱都看不懂。有阵子因为头痛才想到要看看这种书。映亚让我帮忙买了这本书,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石柱接过《乔治·哈里森名曲集》快速翻了几页,书中收录了二十四首歌的歌词和乐谱。iwhilemyguitargentlyweeps/i是他最常演奏的歌曲。石柱晃动肩膀,左手摆出按琴弦的架势。

京美又递给石柱一本书:“这是我选的礼物!听说你喜欢乔治·哈里森,无聊时看看这本,看字太累的话就翻翻照片。”

是乔治·哈里森的评传,石柱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副标题“从利物浦到恒河”。石柱暗下决心,要带家人一起去利物浦和恒河旅行。

“你很想见映亚吧?”

石柱拿起手机晃了晃。

京美接着说:“我的意思不是打视频电话,她那么想来看你,为什么就是不允许啊?现在还觉得ap和vre有问题?也觉得病房不适合?我知道医院做得还不够完善,但负责医师判断这种程度已经能充分避免传染了,你就别再坚持了。我让映亚明天过来?”

京美没有告诉石柱,明天上午约了映亚吃早餐。映亚叮嘱绝对不可以告诉石柱。

“在家属的防护装备没有完备前,我不会见任何人。”

“我会跟上面再沟通一下,你再等等吧。等见了面吵架也好,和解也好,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南映亚现在这样,已经很尊重、很忍让你了。”

“你把我的情况告诉她了吧?”

“我要是不告诉她那些数值,她早就跑来医院了。”

“京美,谢谢你。”

“你先休息吧。”

京美准备离开病房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只见石柱翻开乔治·哈里森的另一首名曲iherecomesthesun/i的乐谱,在空中弹起吉他。他停下双手看向京美,京美竖起大拇指,石柱也学她握紧拳头,竖起拇指。

他们是并肩与名为mers的敌军战斗的战友。

问题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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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二)

b简直要疯了!/b

b怎么会是阳性?/b

b1.再做一次骨髓检查?何时?mers痊愈后?会不会太晚?/b

b2.pet-ct,hotuptake:是否存在不是肿瘤的可能?/b

b3.溶血性贫血。/b

b4.重新评估病况的方法?/b

b5.如果要用chemo,不会担心延误治疗时机吗?/b

b6.教授认为的严重度和预后:治疗方向?/b

bstap目前关于肺炎的分析和评估?/b

bb数值:最终确认时,是否重新做了肺部ct?/b

b把马来西亚旅行的相簿带去!/b

另一场扩散

六月十七日上午九点,映亚和京美约在医院一楼大厅见面。昨晚映亚整理出一连串问题,还是打电话给京美,因为还有几点想请她帮忙确认。

京美开玩笑地嘟囔:“别人家的老公害我一夜没睡,我累得刚要躺下呢。”

“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别忘了就好!”

“石柱出院前,吃饭都由我来请。”

“你把我当成恶毒的护士啊。明天的早餐你请,下次的我出。”

映亚八点五十分抵达医院,等了十分钟,又过了十分钟也不见京美。京美从没迟到超过十分钟,一次都没有。她们都是会提早十分钟到的性格,会提早上班查看病人记录,观察病人状态,查看各种医疗设备是否就位。做事诚恳,能使治疗过程顺利,因此医生和病人的满意度也很高。

如果是约其他人,映亚会再多等五分钟,但此时她选择直接打电话给京美。难道京美熬夜整理资料睡过头了?没有人接听,映亚看了看手机。还是打给石柱?现在不行。那打给血液肿瘤科的卢教授?这时,京美打来了。

“你在哪儿?怎么还不过来?”

京美没有回答,咳嗽声传了过来。映亚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抱歉,今天没办法见面了。”

“哪里不舒服?”

“从凌晨开始浑身发冷、咳嗽。怕有问题,先做了pcr检查,结果出来前先被隔离了。”

隔离!看来京美也可能被感染了。

“你觉得是在哪里感染的?”

“我也不确定。我已经尽量减少跟病人接触了,但前天凌晨接触病人的次数,超过之前接触的所有病人的次数。凌晨五点做了cpr……”

“cpr?”映亚打断京美。

“石柱隔壁七十多岁的病人,血氧饱和度突然掉到百分之八十五,心脏停止跳动。”

“天啊!”

“幸好抢救过来了。”

“你呢?”

“虽说做好了防护工作……但说绝对不可能感染是骗人的。病人心脏停止跳动时,我穿的是vre。”

“vre?”

手术用的vre隔离衣并不能彻底保护脖子和肩膀。

“嗯,说不定病毒侵入了。正如石柱所说,虽说隔离,却不是负压病房。很难说从病房到走廊,哪里彻底安全。总之,现在只能等了。要给你的资料本来已经打印出来了,结果突然把我隔离了,没办法拿出来,等检验为阴性再拍照给你。昨晚我大致看了一遍,没有严重到需要立刻讨论的。石柱也是医生,对医院生活适应得快,抗压能力强,也从未违背医生指示,简直是模范生,用什么药他自己也很清楚,真是最好的病人。护士都称赞他,大家都说映亚前辈嫁对人了。这话你也经常听到吧?”

“京美啊!”映亚的声音在颤抖。

“嗯,怎么了?”

“先照顾好你自己,这段时间太辛苦你了。”

“这家医院哪有不辛苦的医生和护士啊!mers暴发以来,所有人都处在紧绷状态,担负着繁重的工作,但没有人抱怨。虽然睡眠不足、工作时间不规律,身体很辛苦,但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拯救病人,为了做这个我才选护士系的啊。”

“我记得一年级时看了许多与黑死病有关的书,当时感到很激动。”

“中世纪无法掌握传染病的途径,只能赶尽杀绝,因为当时的医护人员面对传染病患者束手无策。虽然现在也没有治疗mers的特效药,但有各式各样的治疗方法,一定能避免病人出现生命危险。”

“你不要一个人抢在前头冲锋陷阵。”

“你放心吧,昨天负责隔离病房的住院医师和护士聚在一起下定决心,我们不会只让一个人单独冲在前头,我们会并肩前进。反正我们无论如何每天都得近距离接触病人,要是我们害怕、犹豫不决,病人会更伤心、更陷入绝望。再说我这么大的体积,躲在后面很快就会被发现的。总之,对不起啊,放了你鸽子。”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打给你姨妈了吗?”

京美未婚,自己住在离医院很近的公寓。亲戚只有一个在西归浦圣堂当修女的姨妈。

“还没,我打算等报告出来再跟她说,不想让老人家担心。”

“不会有事的,加油!”

“谢啦!别跟石柱说,怕他乱想。”

“乱想?难道说……是石柱传染给你的?”映亚追问京美。

“喂!我可是平等对待病人的人,虽然稍稍特别照顾了一下你老公。挂了吧。”京美开了句玩笑,挂断电话。

六月十七日晚上,京美第一次检查为阳性,十九日确诊。虽然六月十二日已经出现第四批感染者,但医护人员被感染是另一个层次的严重问题。该医院没有负压病房的事实再次受到指责,d级防护装备不足的问题也浮上台面。专家指出,负责mers隔离病房的医护人员所承受的压力和工作强度比一般病房高出十倍。各界意见纷纷,必须在感染者再次增加前,将病人转到有负压病房的医院。

我的心愿便利贴

六月十七日黄昏时分,映亚重新回到综合医院。鸿泽带雨岚去看动画电影时,映亚正违反交通法规,飞速行驶着。

—现在来。

石柱的信息只有这三个字,意思是现在映亚可以来看他了。石柱改变心意的原因,等到了医院就会知道。

映亚搭电梯到十三楼,玻璃门前摆放着桌椅,护士坐在那里。玻璃门内侧的护士站移到了玻璃门外。

“啊,映亚姐!”

正翻看申请探望名单的崔金淑站起身。她和映亚曾在小儿科一起共事半年多,当时金淑刚踏入社会,映亚已经是有三年经验的老护士。映亚详细教导金淑所有医院工作和护士守则,有几次,映亚还把金淑叫到一旁严厉地训斥她。金淑后来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很快适应医院工作,多亏了映亚的严厉教导,反倒对她充满感激。

“京美呢?”映亚不由分说地先找起不在的京美。

金淑的脸色立刻暗下来,低声说:“刚才第一次检查结果出来了,是阳性。”

映亚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病房呢?”

“在十六楼……除了家属,其他人不能进去。”

“京美没结婚,父母早就过世了,姨妈不常来往,又远在西归浦圣堂,哪有能去探望的家属啊!”

“但你也知道……”金淑吞吞吐吐地回答。

要是外界知道有护士也感染了mers,记者就会像闻到猎物的猎犬般蜂拥而至。站在医院的立场,让京美住进隔离病房、砌上防火墙已是下下策。

金淑见映亚低头看手机,抢先一步说:“暂时大概不能通话了,还是等她打电话给你吧。我们也要考虑一下京美姐的立场。”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

金淑在家属名单上写下“南映亚”三个字后,站起身,把事情托付给坐在身后的美莱。

“你帮我照顾一下这里。”

金淑在前领路,她没有直接去开玻璃门,而是走进隔壁的房间。疫情暴发期间,医院设了准备室。

映亚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保护装备,问道:“不用ap了?”

“从今天开始,不穿d级防护衣就不允许探病了。”

映亚终于明白石柱同意她来探病的理由。用防护衣取代围裙般的塑料隔离衣,花了整整十天时间,倘若京美没有被感染,要获得完善的保护装备也许还得拖更久。

“来,穿上吧,先从手开始消毒。”

在金淑的帮助下,映亚穿上防护衣。第一次穿防护衣,比想象中更难受。金淑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两三次,不只袖口,连脖子和后背也不能有缝隙。

玻璃门应声打开,映亚沿着走廊一直走到石柱住的第六间病房,她的脸和背已经出汗,喉咙也干得不得了。整整十天后,映亚才与丈夫重逢,她轻轻推开房门,站在窗边望着窗内的石柱转过身来,抬起右手笑了笑。见到那笑容的瞬间,映亚的眼眶一热,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她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抱住石柱,但石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当他们的距离只差两步之遥时,石柱忽然开口:

“很难受吧?”

石柱想问的是,虽然难受,但应该穿好了防护装备吧?避免与病人有身体上的接触,映亚想到探病手册的内容,停住了脚,头罩下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没事。”

“雨岚呢?”

“跟爸去看电影了,今天解除隔离了。”

今天是雨岚和鸿泽第一天出门。

“雨岚回幼儿园了?”

“没有。”

“为什么?”

“其他孩子的家长说,不能跟mers病人的孩子上同一所幼儿园。”

石柱紧握拳头的右手在颤抖。

映亚接着解释:“我向园长抗议,但他说就算把雨岚送去,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跟其他孩子相处。”

石柱仿佛化身守护家人的公狮,愤愤不平:“竟然随便给那么小的孩子贴标签,那种地方不去也罢。”

“没错,我也不会再送孩子去那种地方了。”

“……京美呢?”

“刚刚第一次检查结果出来了,是阳性。”

石柱双手捂脸,发出叹息。他摇晃着走到床边坐下,拳头用力捶打床铺,遗憾和愤怒写满整张脸。“一定非要等到出事了才明白,我都跟他们反映了多少次,这样马马虎虎地防护,医护人员和家属迟早会感染……明明可以防范的!虽然很麻烦,但若在病房前再设一道隔离门,穿戴好防护衣,如果这些都做到……”

“京美尽力了,她也反映过很多次。”

“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甘心,他们居然让最努力的好人陷入险境。你联络上她了吗?”

“暂时联络不上,医院担心这件事会传出去。”

“担心会传出去?早点做好防护不就没事了。他们应该先保护好这些勇敢、不顾危险工作的人,这才是像样的医院啊。”

也许是因为自己独处了十天,石柱像万瀑洞的观音瀑布,将不满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老实说,映亚没有完全理解石柱的话,因为他不停在极小的话题和非常普遍的问题之间跳跃。映亚静静看着丈夫的脸,先问了这十天来最想知道的事。

“身体还很难受吗?还会一直咳嗽吗?”

“很恐怖!”

比起问题,回答实在太简短了。短暂的沉默过后,石柱接着说:

“但现在好多了。虽然检查结果一直是阳性,但没那么难受,高烧退了,也不咳嗽,痰没有了,呼吸也变得正常了。十天瘦了近五公斤,身体反而轻松许多。听京美说,我是住进来的病人里症状最轻微的,已经出现了死亡病例,有人陷入昏迷状态,还有些人肺功能受到严重损伤,我却什么并发症都没有。你别担心,等mers过去,就开始治疗淋巴癌。”

映亚又开始流泪,她戴着头罩,不能擦眼泪,而且必须避免用戴着双层手套的手碰触脖子和脸。

“你别哭。”石柱的双眼也泛起泪光。

“嗯。”映亚嘴上答应,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自己关在家里十天,而石柱独自在这空荡荡的病房里忍受mers的侵袭。“很恐怖!”这句简短的回答里,暗藏着他孤军奋战的每一天的痛苦。映亚为没能守在丈夫身边而感到抱歉,同时也很感激他能挺过来。

“七月之前,一定能变成阴性吧?”为了转换气氛,石柱问了一个饱含希望的问题。

映亚流着泪,笑了出来,点点头:“当然,一定可以的。”

***

从那天开始,映亚有了新的习惯,在黄色便利贴上写下心愿,贴起来。早上睁开眼睛,映亚会先在便利贴上写下殷切的期望,“消灭mers,淋巴癌痊愈”“pcr阴性”,还有“再次完全缓解”。如果对其中的句子或单词不满意,她会把便利贴揉成团丢掉,重新写。最初映亚在便利贴上写下了十个、二十个愿望,把它贴在笔记本电脑边框、病房置物柜、病床栏杆上。每天去探望石柱时,映亚都会先贴便利贴。石柱从未干预过,相反地,石柱一个人时还会细细读便利贴上的句子,在无聊的病房里,他也有了新的兴趣。

三四天来,在十张便利贴上写下心愿的映亚渐渐摸索出了自己的方式。不管是映亚还是石柱,他们都明白像贴护身符那样贴便利贴是多么不科学的事。假若他们只执着于许愿,恐怕早就不这么做了。映亚在意的有两件事。

首先是检查的数值。从五月二十七日到急诊室开始,映亚每天都会用excel记录白血球、红血球、嗜中性白血球、血红素、血小板、乳酸脱氢酶、总胆红素、c反应蛋白和尿酸数值。六月一日到七日,映亚每天早上会跟主治医师或护士确认后,再记下来。六月八日到十七日,按照京美电话里告知的记录。从六月十八日早上开始,每天探病时,包括金淑在内的护士和专家都会告诉映亚检查数值。仅从excel整理出的数字,便可一目了然地掌握石柱的身体情况。

其次就是这便利贴了。最初映亚只写下一些虚无缥缈的愿望,但渐渐地,她开始明确写出期望的数值,但石柱的状态极少出现好转。整个六月写下的都是“mers阴性”,然而一直都是阳性。就算偶尔会出现相近的数值,映亚也不认为那是便利贴显灵。

映亚的便利贴使用方法如下:选择黄色便利贴,因为觉得黄色很适合许愿,一天只在三张便利贴上写下愿望。她一次购买了一百张便利贴,限制自己未来只能写一百张的心愿。当然,映亚可以买更多便利贴,但她想在限定数量内,倾注真心写下心愿。最后,给石柱看完每天三张的便利贴后,再贴在病房里。

映亚每天在便利贴上写下心愿,是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不安。根据疾病管理本部每天早上九点公布的“mers每日消息”,六月十七日接受治疗的病人有一百二十四人;六月二十日的病人数为一百零六人;六月二十三日为九十四人;六月二十六日缩减到六十九人。确诊的一百八十一人中,出院人数八十一人,死亡人数三十一人。

就算不去看疾病管理本部的官网,映亚也能切实感受到mers患者人数在渐渐减少。病房开始空出来,在家属休息室打照面的人也越来越少。虽然石柱因mers引起的呼吸道症状消失了,结果却一直是阳性。每当此时,映亚都会更加虔诚、迫切地写便利贴。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映亚在笔记本电脑上记下金淑念出的数值。就在她准备去家属休息室写便利贴时,金淑叫住了她。

“映亚姐!”

映亚转过头来。

“今天要换病房。”

“换病房?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这段时间有很多病人痊愈出院,很多病房空了出来,这样下去我们也很难管理。”金淑没提死亡的病人,她继续说,“所以医院决定把病人集中在同一个楼层。”

原本占了满满五六层楼的病人,如今只要一层楼就够了。令人遗憾的是,石柱仍在住院名单里。

“要换到哪儿?”

“十八楼。上午就能换完,移动mers病人要速战速决。”

“嗯,那医护人员数量也会调整吗?”

“应该是吧!我会跟去十八楼,郑美莱护士不去。”

“你也别去了吧,实在太累了。”

“你希望我不去吗?放心吧,我会一直坚持到十八楼的病人都痊愈出院的。你写张便利贴给我吧。”

“嗯?”

“便利贴!就写希望我们顺利换好病房。”

映亚低头看一眼包包,里面放着黄色便利贴。

“知道了。”映亚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相信便利贴吗?”

金淑瞪大眼睛反问:“那你呢?”

“如果可以治好mers,我想相信。”

“我也是,只要能治好mers!”

不只十三楼的金石柱、李一花和吉冬华,十六楼的朴京美也移到了十八楼。换好病房后,京美还是一直不接电话。

反复和差异

正如五月二十七日,李一花、吉冬华和金石柱在f医院的急诊室相遇,七月三日,一花的律师朋友尹海善,冬华的独生子赵艺硕以及石柱的妻子、制药公司职员南映亚,也一起并肩坐在感染科前的走廊里。虽然三人都是mers病人家属,但从今天开始,要做的事却各不相同。

映亚先向艺硕搭话:“病人怎么样了?”

政府按照确诊顺序赋予病人号码,但映亚不想问那个号码。如果自己用号码称呼别人,那对方也会用号码称呼石柱,况且她更不想告诉对方石柱的姓名。不只是姓名、年龄和职业,就连石柱感染mers住院的事实,她也想彻底抹去。所以才泛泛地用了“病人”这个称呼。

“我妈差不多好了。虽然pcr检查是阳性,但医生说那就像沉淀物一样。咳嗽停止,高烧退了,也能正常呼吸了,但偶尔也会出现阳性。你呢?”

艺硕干脆省略了“病人”二字。映亚本想像艺硕称呼“妈妈”那样,直接说出与病人的关系,但最后还是省略了“丈夫”二字。

“跟你们差不多。听说一般人只要两周,时间长的话三周就能好。可我们六月七日确诊,到现在都四周了。”

艺硕瞪大眼睛:“我们也是六月七日确诊的。”

映亚和艺硕看向一直没开口的高个子海善。

海善不确定地说:“我们好像也是七日……还是八日……”

映亚和艺硕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安慰她了,等着海善继续说下去,但海善接下来的话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朋友今天出院!连续两次检查结果都是阴性,所以今天就能出院了。”

这是映亚和艺硕日盼夜盼,但至今也没有得到的消息。

艺硕问:“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艺硕是在问,为什么坐在感染科的走廊等待。

“啊,我本来说要直接走的,但我朋友非要跟主治医师道谢……”

海善欲言又止,站了起来。只见两个女人下了电梯,沿着走廊朝椅子这边走来。戴着口罩、慢慢移动脚步的是一花,搀扶她的是隔离病房的护士崔金淑。映亚和艺硕也跟着起身。

艺硕开口:“听说你痊愈了,恭喜你。”

映亚也跟着说:“恭喜你。”

一花看向海善,她的眼神在问,这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怎么知道自己是mers病人?海善向她介绍映亚和艺硕。

“这两位都是家属,病人还在接受治疗中。”

一花这才理解地点头:“希望他们也早日康复。”

金淑开口:“尹律师也苦尽甘来了,来回跑医院真是辛苦你了。”

艺硕和映亚几乎同时看向海善,海善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一把握住映亚和艺硕的手。

“加油,他们一定会康复的。”

映亚忽然问道:“我在家属休息室见过几次李一花小姐的小姨,庆尚道口音很重的那位……她怎么没来?”

海善简短地回答:“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这时,艺硕问了海善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律师,你有联络方式吗?”

“当然。”海善从手提包里取出名片,一张递给艺硕,另一张递给映亚,她面露微笑,“有需要的话,请随时联络我。”

墙上的屏幕跳出候诊名字,李一花。海善扶一花走进诊间。留在原地的映亚和艺硕看了彼此一眼,尴尬地笑了。

映亚低头看向手中的名片:“你要她的联络方式做什么?”

“你们的肺没事吗?”

“嗯?”

“我妈的mers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肺损伤很严重。我想日后等她出院了,说不定会有事要咨询律师。”

映亚说:“我丈夫的肺没事。你们该不会是用叶克膜了吧?”

艺硕稍稍迟疑了一下,他不确定应该将母亲吉冬华的病情公开到什么程度。

映亚望着艺硕的眼睛解释:“我是不是问太多了?对不起,我是护士系毕业的,又很爱追根究底,才这样问。”

“你是护士?”

“我在这家医院做了三年,现在在制药公司上班。”

“原来如此。”艺硕递出手机,“如果可以,能跟你要一下电话号码吗?”

“为什么?”

“医生和护士虽然会向我解释一些事,但当下听懂了,没过多久就忘了。拿到各种处方药,我也搞不清楚药的种类。不是医学专业的人,就算上面写的是韩文,也跟外文没两样。如果遇到疑问—当然我也会尽量先上网搜索看看,但若还是有不明白的,想打电话跟你请教。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映亚看着艺硕递到面前的手机。也许是担心遭到拒绝,艺硕的手机在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

“嗯?”

“不知道你叫什么,我怎么存在手机里呢?我叫南映亚。”

映亚在艺硕的手机上输入号码,按下通话键。

艺硕说:“我叫赵艺硕,今年开始读的大学。”他接过自己的手机,点头道谢。

“有不懂的随时打给我。偶尔可能无法接电话,最好先发信息给我。你不用先在网络上找,直接打给我就好。网络上那些医学信息和愈后经验谈也不能全信,上面多半都是些不正确、没有根据的内容。知道了吗?”

“嗯。”艺硕笑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等候名单上同时出现金石柱和吉冬华的名字,映亚和艺硕同时起身。诊间门开了,跟刚才进去时一样,海善扶着一花走出来。

紧跟在她们身后的护士说:“请金石柱的家属和吉冬华的家属一起进来。”

映亚和艺硕跟一花点头道别,错身而过。

他们都很好奇感染科的崔旭培教授找自己来的原因,这是崔教授二十五天来首次找家属谈话。直到映亚和艺硕入座,崔教授都一直摸着金框眼镜看着病历。

“家属来了。”

听到护士的话,教授这才抬起头。

“原则上规定确诊的mers病人必须移送到国家指定的医院进行隔离,由于病人比预想的多,考虑到病房不足的情况,才住进我们的医院。这几天有很多病人痊愈出院了,大学医院也空出了病房,所以住在我们医院的几位病人可以移送到国家指定的设有负压病房的医院。患者金石柱和吉冬华都在移送名单中,所以我才请二位过来。”

艺硕忽然开口问:“送去别的医院?什么时候?”

“今天。”

映亚追问:“今天?至少应该提前一两天告诉我们,才好准备吧。为什么这么急着送我们过去?”

崔教授回答:“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原则上mers病人必须在国家指定的医院接受隔离治疗,现在有空病房了,所以可以送他们过去。在负压病房接受治疗,对病人和医护人员都有好处。我们也是今天才收到疾病管理本部的通知。你们不需要做任何准备,只要人过去就可以了。”

“什么时候出发?”

“上午十一点,救护车会送你们过去。一位病人一辆救护车。出发前半小时,会给病人做好一切防护工作。”

“那我们呢?”

“家属不能上救护车,你们可以直接到指定的医院去。金石柱和吉冬华会分别移送到不同的医院。”

“为什么?”艺硕瞪大眼睛。

“是按照病房空出的顺序分配的,两家医院都设有负压病房,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崔教授拿起病历,准备起身。

映亚着急地问:“一定要转院吗?”

“这是规定。”崔教授的语气丝毫不留余地。

映亚原本还想追问,但看了看一旁的艺硕,她不想在艺硕面前谈及石柱的病情。

崔教授没有放过这短暂的沉默,接着说:“有关患者金石柱的事,你再找血液肿瘤科的卢教授商量一下吧。这是我们慎重考虑后的决定。我要去开会,先告辞了。”

崔教授匆匆走出诊间,跟出来的映亚和艺硕望着崔教授的背影消失后,仍一直站在走廊。

艺硕问映亚:“负压病房对治疗mers是有帮助的吧?但感染科的医生都说我妈的病快好了,怎么还要转院……”艺硕道出在教授面前不敢表露的不满和疑问。

映亚打断他:“对不起,我忽然有点急事。下次见。”

跟艺硕分开后,映亚直接去了血液肿瘤科。值班护士说,诊间门口已经排满了预约病人,如果没有预约就无法见卢忠泰教授,但映亚没有时间了。

“我是金石柱病人的家属。上午病人就要送去其他医院了,我必须跟卢教授见一面,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吧?”

护士走进诊间,出来后没有把映亚的名字输入等候名单,而是直接对她说:“请进去吧。”

“你不来,我也正打算看完这个病人后打电话给你呢。你去过感染科了?”身着白大褂的卢教授起身迎接映亚。

“见过崔旭培教授了。”映亚压抑不安的情绪,问道,“您不是说,会对我丈夫负责到底吗?”

“这个想法我至今也没有改变,金石柱同时患有mers和淋巴癌,需要感染科和血液肿瘤科共同会诊。他的高烧、头痛和贫血等症状虽然与mers有关,但从淋巴癌的角度去观察也很重要。mers很快就会得到控制,到时必须集中精力治疗淋巴癌。”

“我很不安。要是转院,又得跟新的医护人员重新磨合,不能让我们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吗?”

“最初讨论时,我也考虑了这个可能性。但这个问题不是我一个人,或是我和感染科崔教授两个人可以决定的,我们也要听从院长和这家医院高层的意见。最重要的是,这是最近疾病管理本部的指令。上个月不是还在强调必须尽快把mers病人送进负压病房隔离嘛,所以医院才判断应该把病人送到国家指定的医院。站在医院的角度,我们也只能遵守国家的原则,实在难以坚持让病人留在我们医院继续治疗。我充分理解金石柱患者和家属不安的原因,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两点:首先,等mers痊愈后,病人可以继续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我真的愿意对病人负责到底。其次,我向医院建议,把金石柱患者移送到感染科和血液肿瘤科我有熟人的医院。我读大学时结识的朋友都在那家医院的感染科和血液肿瘤科,你过去后就能见到感染科的朴江南教授和血液肿瘤科的柳大焕教授了。我会把金石柱去年的病历传给柳教授,也会跟他讨论治疗方案。你就当是转去了更好的病房吧。”

“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就想成是去接受更好的治疗吧。”

从卢教授的神色很明显可以看出,他希望对话到此结束。

但映亚又问了一个问题:“今天这个转院的决定……您真的有信心日后不会后悔?”

卢教授与映亚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映亚心知肚明,这名为“医院”的世界冷酷无情。正如卢教授所说的,他会把石柱就医以来的记录转给大学同窗,也会跟他通话、见面说明、讨论情况。尽管如此,卢教授也不会一直对石柱负责。如今石柱身患的mers和淋巴癌要到新医院重新接受治疗,今天过后,卢教授的病人名单里将不再有金石柱。就算等mers痊愈后再回来治疗,那也是以后再说了。

“我不会后悔。如果病人没有感染mers,早就开始治疗淋巴癌了。值得庆幸的是,金石柱在住院期间很配合治疗。虽然现在mers还没痊愈,但病情已经大有好转,随时可以接受淋巴癌治疗。独自待在隔离病房能让身心维持在这种状态,实属不易。”

映亚固执地说:“正如教授所说,mers已经得到控制,那不是应该立刻治疗淋巴癌吗?站在我的立场,很怕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啊。”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淋巴癌发展得还很缓慢,如果情况危急,那当然得兼并化疗。一步一步来,一定会好的。你可以随时打给我,我会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

如今要去陌生的医院,跟陌生的医生见面,再重复一遍刚刚谈的内容。虽然卢教授声称只是换间病房,其他没有任何改变,但站在映亚的立场,一切都变了。她在这家综合医院工作了三年,京美和过去的同事也都在这家医院,因此才有依靠。石柱以前也是在这家医院接受化疗,成功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但接下来要转去国家指定医院,那里完全没有他们的痕迹,感觉就像被丢弃在陌生、无人的荒野。

映亚走出卢教授的诊间,背对窗户站在走廊上,她的膝盖在颤抖,觉得力气仿佛一下子从头到脚溜走了,像泄了气的皮球。这时,信息提示音响起。映亚看向手机,发信息的人是京美。

—听说你们今天转院,转去负压病房对石柱也好。我明天出院!连续两次检查结里都是阴性。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还是下次吧。好好照顾自己。抱歉!

屋塔房(옥탑방)是韩国人对一种阁楼的称呼,指房屋最高的那一层,而且建在天台上,是一个简陋的阁楼,层高也比较矮。—编者注

vancomycin-resistantenterococciinfectiongown,装备有外科口罩、手套、隔离衣或围裙。

这里指三百韩元。全书的货币单位统一为韩元。—编者注

patientmonitor,主要用于量测各项生理参数,为医师或护理人员诊断、照护提供参考。

c反应蛋白质数值(c-reactiveprotein),因感染、发炎、恶性肿瘤等引发身体的急症反应。

ecmo,体外膜肺氧合器。

组织抗原配合试验,主要用于移植前的组织配对。

披头士乐队的主音吉他手、作曲人。

恶性肿瘤会吸收十倍以上的葡萄糖。hotuptake是指pet-ct结果中显示葡萄糖过于集中部分的意思。在x光中用红色标记,以便与正常组织区分。

chemotherapy的简称,化学疗法。

胸部x光检查之一。

血液检查数值。

心肺复苏术(cardiopulmonaryresusci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