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某天,我为了参加一场婚宴久违的外出。二○一三年一月的首尔街头就和几天前的梦境一样冷清。婚宴会场里的水晶灯华丽无比,前去参加的宾客打扮亮丽、神情自若,甚至有些陌生。我感到不可置信,有那么多人死了。一名专写评论的前辈笑着向我抗议,说为什么没有把小说集寄给他。我感到不可置信,有那么多人死了。结婚典礼结束后,因为有太多要去吃午餐的人问我同样问题,而我全都无话可说,所以最后选择先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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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很难想像不久前才刚下完一场大雪,尚武馆墙壁上的玻璃窗,洒进了午后和煦的阳光。
由于地板实在太过冰冷,于是我站起身,踩着阶梯走下,打开大门走出礼堂。我看着遮挡视野的巨型遮蔽物,以及在那之间微微透出的白色外墙角落。我正在等待,虽然知道不可能会有人来,也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但我仍旧在等待。
我还记得二十岁那年冬天,自己第一次去望月洞。我走在墓园山坡上的坟墓之间,寻找着那个人。直到那时我都还不晓得他姓什么,只记得从大人口中偷听来的名字,因为和小叔叔的名字相似,所以一听便能记住——满十五岁的东浩。
我记得那时错过了从墓地开往市中心的末班车,所以沿着逐渐变暗的道路背风行走。走了好一阵子之后,我突然发觉自己的右手还一直放在左胸前,宛如心脏边缘已经碎裂,我得那样按住,才能够顺利带着它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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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名军人特别残忍。
初次接触资料时,使我最不解的部分就是军人不打算进行逮捕,而且一再杀戮。光天化日之下,毫无罪恶感、毫不迟疑地凌虐施暴。此外还有那些下令尽可能残忍行事的指挥官。
一九七九年秋天,据说在镇压釜马抗争时,青瓦台秘书室长车智澈是这样对朴正熙总统说的:柬埔寨死了两百多万人,我们没理由做不到。一九八○年五月,在光州扩大示威规模时,军队用火焰喷射器朝街道上毫无防备的市民喷射,当时配给士兵的铅弹还是国际上基于人道禁用的。极受朴正熙信任的全斗焕,人称朴正熙的干儿子,他密谋着万一没能顺利攻下道厅,就要派出战斗机来轰炸整座城市。我看见五月二十一日集体发射子弹的前一刻,他搭乘军用直升机到那座城市、脚踩那片土地的影片。年轻将军一脸悠哉,施施然背对着直升机向前走,与前来接机的军官用力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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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经历就像是一场核灾,”我阅读着遭到严刑拷打的生还者访谈内容,“附着在骨头与肌肉里的放射性物质,存留在我们的体内数十年,并且让我们的染色体变形,将细胞变成癌症来攻击我们的性命,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后只剩下白骨,那些残留物也不会消失。”
二○○九年一月凌晨,我记得我在观赏龙山区一座了望楼失火的影片时,不自觉地嘀咕着:那是在光州。换句话说,光州是遭到孤立的,是受蛮力践踏的,是被毁损、却不该被毁损的代名词。灾难尚未结束,光州不断重生又再度被杀害,靠着伤口恶化、爆炸,在血迹斑斑中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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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名少女的脸。
十二岁那年,我翻着摄影集最后一页,看见那名身亡的少女从脸颊到颈部被刺刀划开,一只眼睛微张着。
当公车总站和火车站前躺着那些惨不忍睹的遗体时;当军人殴打、刺杀路人,将半裸的民众载上卡车时;当他们搜索民宅把年轻人强行掳走时;城市外围被封锁,电话都无法拨通时;当子弹射向示威抗议群众的肉身时;短短二十分钟内路上就尸横遍野时;全都赶尽杀绝的传闻甚嚣尘上时;在预备军训练所偷取旧款枪枝的平凡男子,三五成群聚集在国小、桥上站哨时;当市民开始在道厅自治,代替如潮水般退去的公权力时。
那时我住在水逾洞,搭公车上下学,回到家就会把放在家门口下的d社晚报捡起,沿着细长的院子边走边看新闻标题。光州无政府状态第五天。照片中是熏黑的建筑物,以及载满头绑白布条男子的卡车。家家户户围绕在沉痛混乱的气氛当中。不行,今天也拨不通,母亲不断拨打着位在大仁市场内的外婆家电话。
就像希英姑姑毫发无伤一样,我也安然无恙,所有亲戚没有人伤亡或者被强行掳走。只不过那年秋天,我不断想着肚子贴在冰冷地板上趴着写作业的那个房间,那名国中生是否也住在那个房间?我熬过的炎炎夏日,他真的没能熬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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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过施工中的道厅前地下道,走在充满霓虹灯和音乐声的夜晚道路上,抵达两天前拜访过的大型升学补习班。一楼设有服务台,台前陈列了五颜六色的传单,包括补习班宣传和课程时间表、受欢迎的讲座等。
“我很难空出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昨天他在电话中说道,“麻烦五点半到我的讲课教室好了。还请您见谅,要是有学生提早吃完晚餐进来读书,可能会连三十分钟都聊不到。”
我在中兴洞老家处徘徊了好一阵子,最终决定推开那间贩售装潢用品的店家大门,一名身穿浅紫色夹克的五十多岁女子,盖上报纸抬头看着我问道:
“想找啥呢?”
自从小时候搬离这个城市以后,只剩下亲戚还继续用这里的方言,所以从我抵达这里开始,就对这些素昧平生的人和亲戚说着相同口音感到有些别扭,同时也有点感伤。
“我记得以前这里有一栋韩屋……请问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家店的呢?”
我感觉到那名女子对于我的首尔口音同样觉得有隔阂。她换成了首尔腔再度向我问道:
“您是来找住在那栋韩屋里的人吗?”
我想不到其他答案,只好点头承认。
“那栋房子去年就拆了。”她继续向我娓娓道来:“原本有一个老奶奶独居在那里,后来过世了。因为房子实在太老旧,租不出去,所以她儿子干脆把房子拆掉重新搭了这个临时屋子,我们才会在这里做生意。不过我最近嗓子不太好,可能两年租约期满就会搬走。”
我问她是否见过那个儿子,她答道:
“签约的时候当然见过,听说是大型补习班的讲师呢,不过我猜应该收入也没多好,所以才会盖这种临时建物吧。”
我走出店家,沿着大马路走了好久,最后拦了一辆计程车。我前往她告诉我的这间补习班,透过传单上印的讲师照片找到了少年的哥哥。要分辨出谁是他哥哥其实并不难,因为姓姜的讲师只有两位,其中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照片中那名负责自然科的中年讲师,戴着一副感觉度数很深的眼镜,刘海之间隐约看得见几根白发,身穿白衬衫搭配靛蓝色领带,凝视着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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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原本想要提早下课的,没想到耽误了一些时间。
请坐,需要喝点什么吗?
我知道您的家人是教过东浩的老师,但是不知道原来您有我们的消息。
其实我犹豫了很久,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何必见面。不过后来又想到,要是我母亲还在世的话,她会怎么做。
当然,当然。要是她老人家还在,应该会马上一口答应,然后不停抓着您讲东浩的事,但是我做不到。
您问我同意吗?当然同意,只不过您得好好写,要据实写下,不要让任何人再诬蔑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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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弟弟帮我铺了床埝的玄关旁小房间里辗转难眠,每次只要一睡着,就会回到那间补习班前,在夜晚的街道上与高中生擦肩而过,那是东浩没能经历过的年纪。不要让任何人再诬蔑我弟弟。我把右手放在左胸口,像是压着心脏一样独自走着。一张张面孔在黑暗的街道中发着光,是那些被杀害的死者面孔,还有把刺刀插在我胸口的那个杀人魔面无表情的空洞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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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玩脚趾头打仗游戏都是我赢。
因为他很怕痒。
只要我的拇趾碰到他的脚,他就会痒得浑身不停扭动。
分不清是因为被我夹到觉得痛,还是因为搔到痒处而面容扭曲,
他笑到耳朵和额头都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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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有特别残忍的军人一样,也有没那么好勇斗狠的军人。
一名空军部队小队员,把流着血的人背到医院门口仓皇离开。有士兵在接获集体发射子弹的命令时,为了不要射中市民而故意将枪身偏向。军人列队站在道厅的遗体前合唱国歌时,也有选择全程紧闭双唇不唱的士兵。这些都是外国记者透过镜头捕捉下来的画面。
留守在道厅里的那些市民军,也有着相似的善念。大部分人只领到枪枝,没几个人真正发射过子弹,被问到明知会是一场败仗为何还要留下的问题时,幸存的证人都给了我类似的回答:不知道,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要那么做。
把他们当成牺牲者是我的误会,因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成为牺牲者,所以才会选择留守在那里。每次只要想到那十天期间,在那个城市里发生了那么多憾事,脑中就会浮现那些濒临过死亡的受虐人士。他们努力不懈地再度睁开双眼,吐着满口鲜血与牙齿碎块,撑开难以张动的眼皮与施虐者四目相望。他们想起自己的脸孔与嗓音,以及宛如上辈子才有的尊严。那一刻被打破时,虐杀来了,拷问来了,强制镇压来了。推挤着,蹂躏着,铲除着。但是现在,只要睁着眼睛,只要凝视着,最终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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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希望可以换你带领我走了。请你带我往阳光能够照射到的明亮地方,往花开的地方走。
脖子修长、穿着薄袄的少年,走在坟墓间积着雪的小路上,我随少年前行。有别于市中心,这里的雪还没开始融化。冰冷的雪沾湿了少年的天蓝色体育裤管,也浸湿了少年的脚踝。他意识到那股冰凉,无意间转头看见了我,眯起眼对我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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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墓园里我没看见任何人。我只是留了一张便条纸在餐桌上给弟弟,在凌晨走出公寓罢了。只因在这城市里蒐集到的资料太过沉重,所以才会背上背包,搭上往这里的公车。我没来得及买鲜花,也没准备酒水和鲜果,只是从弟弟家的流理台发现一盒用来帮茶壶保温的圆形蜡烛,于是拿了打火机和三块蜡烛过来罢了。
那个哥哥告诉我,他的母亲开始变得有些奇怪,是从东浩的遗体移葬到现在的国立新墓园以后。
当时接获通知说要在某天请所有受难者家属前去处理移葬事宜,结果那天打开棺柩时发现,他那悲惨身亡的模样还是和当初一样,遗骸用塑胶袋层层包裹,沾有血迹的国旗则覆盖在上头……幸好东浩一开始就是由家属接手整理,所以遗骸算很完整。我们剪了一码白色纱布,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擦拭他每一根骨头。我怕要是由母亲擦拭东浩的头颅,她会难忍悲痛、伤心欲绝,于是我赶紧抢先一步拿起头颅,不放过任何一颗牙齿,仔细用心擦拭。不过母亲终究还是没能跨越心里那道阴影,当时我应该要想尽办法让她留在家中才对。
我在积雪的一座座坟墓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墓。很久以前在望月洞的那座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姓名和生卒年。现在这座新墓的墓碑上,则贴有学生成绩纪录簿里的那张放大版的黑白大头照。
他的左右两旁都是高中生的坟墓。我看着他们的照片,应该是用国中毕业照贴上去的,他们都身穿黑色冬季制服,样貌十分青涩。昨晚他的哥哥还继续说道,弟弟的运气很好,幸好是一枪毙命,问我不这么觉得吗?他用一双炽烈的眼神寻求着我的认同。他说有一名高中生在道厅和弟弟一起被枪杀,死时就躺在弟弟的身旁,后来也葬在弟弟的坟墓旁边。那名高中生就是没有当场身亡,奄奄一息的时候再度被枪决。移葬时,哥哥看见那孩子的额头中央有子弹贯穿的痕迹,头颅后方则是空的。那名高中生的父亲已经满头白发,当场捂住嘴巴泣不成声。
我打开包包,把带来的蜡烛依序摆放在少年的墓前。我单膝跪坐在地,将蜡烛点燃。我没有祷告,也没有闭上眼睛哀悼。蜡烛烧得缓慢,无声无息地被橘黄色火苗吸出了一个凹洞,我突然感受到一边的脚踝变得好冰,原来我的脚一直靠在他墓前的雪地上,雪水慢慢渗进我沾湿的袜子,触碰到我的肌肤。我默默地注视着火苗的边缘,就像是半透明的翅膀正在拍打着一样。
olliid="id_yi_ju_han_guo_tong_ji_ting_zhi_d_1"依据韩国统计厅之定义为单栋永久建物,该建物可以供多户居住且为四层以下者,称为“联立住宅”。/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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