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乞骸骨 冬之华 重华篇

“可是在这之前我已经申请了几千次要待在陛下的身边了。”

刘辉没有回应他。

“既然父亲能在九彩江放弃蓝家身份,那我也随时可以舍弃掉它!”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楸瑛即使舍弃了蓝家身份和蓝家的继承权,他在骨子里还是蓝家的男人。孤就是喜欢这样的楸瑛……你很适合待在蓝家,不要舍弃掉那个身份。”

“为什么父亲可以,我就不行呢?”

“你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只是……你不能那样做而已。”

子若的神情满是愤怒和懊悔,自己什么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情感呢?刘辉看着子若,仿佛看到了什么时候的自己。他望着黑魆魆的蓝州山脉,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一直不变的答案:“我的近侍,从来就只有楸瑛和静兰。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别的已经不需要了。”

三十年前,在五丞原和旺季会面的时候,他只带上了楸瑛。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天早上太阳初升时染满世界的橙色光芒。现在的蓝子若,就像那天跪在自己面前的楸瑛一样。

他似乎听到了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我蓝楸瑛,自愿陪在主君身边,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楸瑛他不是忠诚,而是把命都捧着交给了我。从以前到现在,也就只有你的父亲楸瑛会这样做了。孤对此……一点也不后悔。到现在也不后悔。”

萤火虫飘飘悠悠,映照着子若那双决意把身心都奉献出去的坚毅眼神。

“子若,你和楸瑛真的很像。所以不要做多余的选择。”

既然选择了主君,就要把蓝家和其他的一切轻易地舍弃掉。子若和楸瑛真的很像。

所以刘辉不希望再看到子若做出和楸瑛一样的选择了。虽然和楸瑛很像,但不同的是,楸瑛是四子,子若是大儿子,刘辉不能让他失去这个。“你可别为了我舍弃掉一切啊。我已经有楸瑛了,已经足够了。与其选我,不如选一个更好的主君吧。璃樱也不错啊,从他那里你也能得到像我和楸瑛一样的幸福哦。而且,这一年半来你已经一直陪着我了,应该已经够了吧。”

刘辉看到子若的头发上沾了萤火虫,就用手把它拂去了。

夏天的晚风拂过山林,子若喃喃地说:“我只要追随您就好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觉得父亲的那个位置是不可替代的。我想要的是陛下给予了父亲却再也没有给予其他人的那个位置。如果这样能够缓解陛下的哀伤和我的后悔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

“如果一千次请求您都不答应的话,那我就说两千次!”

看着这么执着的子若,刘辉伤脑筋地拍着自己的额头:“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好啊,要是你这么有耐心的话,那就请你在孤去了你父亲所在的地方之前哪儿都不要去。”子若提出的这个请求,让刘辉久远的记忆渐渐地复苏了一些。

夏夜的天空洒满了星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璃樱的琴声。

“为什我的话就不行呢?”这是他以前对旺季说过的话,在五丞原之前,在山家事件之后。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小的时候循着旺季的琴中琴声音而来的时候。无论问了多少次,总是得到同样地回答。但他一直不放弃地问,也一直得到同样的回答。即使旺季对他不理不睬,不认同他,对他没有感情,他也始终没有放弃。那以后已经过了多少年月啊……

现在,刘辉自己已经和五丞原事件时候的旺季一样老了,他的身后,也有了和当年的自己一样追着前面的人的年轻人。不同的是,现在换成楸瑛的儿子想要留在自己身边了。

如果秀丽看到这一幕的话,她的表情会是怎样的呢?刘辉这样想着。

——请你哪儿也不要去。

风拂过树林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刘辉没有见他,他就申请了一千次。这一点肯定是像楸瑛。绛攸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了他吧……宰相的选择是不会错的。

这一年半来,令人怀念的熏香一直陪伴着他,重华和子若在一起也很开心的样子。

自己到最后肯定也无法满足子若的这个愿望吧,刘辉十分肯定地想。

于是他逃避了直接回答子若的请求:“你能带孤来蓝州,孤要向你道谢。蓝州之行是个美好的回忆。孤现在累了,也要想点事情,就先回旅社去了。”

在那之后,刘辉在逐渐天亮的天空下站着。

香气再一次传来。这次轮到父亲了呢。楸瑛提着灯出现在树丛中。

“你在想朝廷的事情吗,主上?”

“嗯,我担心的是绛攸,他什么也没说。”

楸瑛轻快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刘辉看到楸瑛的脸色很臭的样子。

“这样可不好啊,楸瑛。要是你坚持摆着这张臭脸的话,就让你马上回去睡觉哦。”

“我应该更用力地狠狠教训这个臭小子才对!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能比父亲做得更好什么的,要是真的能这么简单做到的话,他是不是就要骑在我头上了?”

“可是你大儿子对我的爱和尊敬可比你要多多了!”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楸瑛咧开嘴笑了,刘辉也跟着笑了。

两人肩并肩眺望着远处蓝州连绵的山脉和夏夜的萤火虫。

“你的故乡可真美啊,楸瑛。”

“那当然。你看星星就像铃铛洒下来的碎片吧?这可是我引以为豪的故乡哦!所以你可不要只在扫墓的时候才回来啊……还有,子若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自从他小的时候我把他引见给你,他的心意就一直没有变过。”

“……”

“我的儿子们代替我的位置,不行吗?”

“不行就是不行。”刘辉碎碎念。

楸瑛微微苦笑了一下,心里有些高兴。

刘辉仰头看着蓝州的星座。距离出城去找那个面目不清的男子已经过了一年半。无论去到哪里,都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去到哪里,都踩着某人的足迹。

“无论去到哪里,我总觉得好像来过这个地方呢。”

“那是因为秀丽小姐是你的眼睛啊。”

“不,我所看到的,是秀丽不在以后的世界哦。”

并排站在刘辉旁边的楸瑛别开了视线。

“秀丽去世后,你们都到全国各地去,然后把全国各地的事情告诉我了。”楸瑛和静兰代替刘辉率领了军队,现在是宰相的绛攸以前也奔赴地方。还有追随着秀丽留下的足迹的浪燕青和榛苏芳,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臣下和官吏的身影在刘辉眼前一闪而过。

十八岁开始的执政生涯,现在已经走到了第三十个年头。

秀丽如彗星一般燃烧自己的生命然后在下雪的日子撒手人寰,这之后也过了十七年。

灯火在摇曳。”你觉得你治理下的国家,怎么样?”楸瑛这样问他。

和父王戬华以及秀丽不一样的是,自己只是被迫走上君王这条道路的。

茶鸳洵,宋隼凯,权瑜都去世了,悠舜,旺季,凌晏树也去了另一个世界。一直等待着春天的秀丽沉眠在冬天中不再苏醒,邵可也在重华蹩脚的二胡声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重华在刘辉身边拉二胡的时候,弦断了还继续拉的情况,至今有三次。

他们都死了,想想自己还活着,还走在人生路上,刘辉觉得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而活着呢?这是旺季以前问过他的话。你真正想要的是……

“我哪一点都做不到。既当不了像父王戬华那样的霸王,也不能像瑠花一样为国家开拓前路,对国家的忠诚也不及旺季,给秀丽的爱也不够。只是默默地接受臣下的恩惠而已。在我这一任内国家已经走到尽头了,我一直是明白的。”

虽然他让发生饥荒和掠夺的黑白两州停止了争端,把自然资源缺乏的茶州和缥家建成学术之都,但是用馒头代替人祭来保护蓝州境内的行船,缩小红州的蝗灾的影响是旺季的功劳。

“主上,你是因为觉得自己没做好而生气吗?”

“不,从我坐上王位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好。但是做王又要失去很多东西,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楸瑛回道:“嗯嗯,这些我都知道的。”是啊,因为楸瑛总是跟在刘辉身后,一直以来都看着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蹒跚前行。就算想和父王戬华,瑠花姬,旺季一样刚强,但总有一天会暴露出自己的软弱。在这个因为秀丽的离去而褪色的世界里,他时常停下脚步。

“好累啊,逃跑的话就带上我吧,你是这么说的。”

“难道我已经说过了?”

“是啊,你从以前开始一直都是这么说的。”楸瑛提着灯向刘辉靠近。“虽然我的确答应你了,但你还是要好好前行哦。虽然我知道你已经想放弃了,但我觉得这样是不合适的。秀丽小姐不在后,我会一直在这里……”楸瑛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我的主君,我真的非常开心哦。你在最爱的人去世后,还一路坚持到了现在。其实我们根本不想离开,想一直活着陪伴在王的身边,想一直和你走在人生路上。那时候真的很开心啊。我们都想长长久久地陪在你的身边啊……”

楸瑛的背后,是萤火虫满天的静谧夏夜,是辽阔而平静的彩云国。

“因为这是你治理的国家啊,我的主君。因为王是你,我们才心甘情愿为你效力。虽然是武官,但我们讨厌战争,但恰恰是温柔的你把我们从那个不断失去亲人变得麻木和习惯的时代救出来的啊。我和静兰,一直都知道的哦。一直都知道你为什么而活着。”

“……”

楸瑛温柔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刘辉的手。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和楸瑛约定好了,刘辉痛苦的时候,无论多少次楸瑛都会伸出手来,刘辉就会把干将放在一边,稍微休息一下。直到现在也是……

背后的草丛发出莎拉莎拉的声音。树丛中的萤火虫慌乱地飞舞,有人正在往这里走来。

这次轮到重华来找自己了。

异常的冷风拂过山林,吹得他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辉望着眼前的龙牙山脉,扬起了眉毛:“从前年开始气候就一直不好,奇怪的凉夏再加上收成不好,真令人不安啊。”

楸瑛脸上突然出现了惊讶的表情,他把手缩了回去说:“呐,主上,这一年半,无论重华小姐还是子若,他们都看不到你所要找的人哦。秀丽小姐和我们也是看不到的。”

“嗯,重华要找的老爷爷是吧。那要怎么办呢?你不支持你的大儿子吗?”

“我又不是她要找的那个老爷爷。而且我还在生这个大儿子的气呢!和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起同吃同住同睡觉了一年半还什么都没做,他是不是有问题啊?他真的是我亲生的吗?”

“也许是这样吧,虽然他的脸蛋是比你年轻,可是追女孩的方法倒是很传统呢。他们两个今晚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能在旅馆独处,却放弃了私通的机会跑过来这里找我呢。子若的确和你一点也不像。””不,等一下,这三兄弟都是我和妻子的爱情结晶哦。”

“哇,你的夫人可是经常去邵可家打扫啊。”

“主上你别说了!别说得像是桃色小说里发生的事情!你之前不是还一直说他很像我的吗!”

刘辉扑哧一声笑了。虽然看起来不像,但终究是他的儿子啊。

“主上,你知道现在子若是怎么说的吗?”

——能使蓝心悦诚服的人,只有一个。”和我想的不一样,不是绛攸选择了子若,而是子若选择了你。我的主君,就像我一样,我没有选择戬华王,也没有选择瑠花姬,而是选择了你。我儿子也是一样的。选择你,是因为你的温柔。“

“因为子若跟你很像所以才对什么都淡淡的吗?那为什么要选择孤啊,孤可是被称为昏君的哦。”

楸瑛笑了。今生只娶一人的承诺,对于静兰和楸瑛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是很容易做到的。但对王来说,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对方对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事情,王都要宽恕他,不能一脚把他踢开,这些子若都是知道的。和这样的王一起旅行,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个王建立了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后,为什么子若还是不放弃呢?为什么王不需要他呢?即使内心伤痕累累,也要行尸走肉地活下去,这就是紫刘辉的人生。

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刘辉看了看睡着的子若,又把目光转向重华。重华就像萤火虫一样追逐着错误的方向,向着静兰的灯火追去。

之前楸瑛和静兰走的时候,重华也起身追出来了。

从王城出来后,重华变了。她抓住了扒手,然后又在各州的熟人家轮着借宿,每次都会拿很多药回来。她想烦心事的时候,也不再拉二胡了。最让刘辉感到吃惊的是,她居然开始准备国试了。

刘辉和楸瑛一起看着远处追着萤火虫的重华,然后刘辉抬起头说:“前几天她突然说要去参加州试,比起高兴孤反而比较担心她会拿倒数第一呀。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呢?”

“主上,其实……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重华小姐不想参加国试了。以前我都是不明白的。”

“是什么原因啊?孤就是不明白。她之前可是像蓝龙莲一样说了【反正我又不想当官干嘛要考国试啊】的话哦。要是秀丽还活着的话,肯定会训斥她一顿的吧。”

尤其是现在国试是三年举行一次,每次都挤满了以前落榜了的熟练考生,然而他们即使连会试也进不了,还是一股劲儿往国试跑,想要成为官吏。然而刘辉一次也没有见过龙莲学习的样子,他不也考到第二名了……

“我到现在还为龙莲当时的行为感到抱歉……哦不,先不说这个。重华小姐之前不是不想当官吏吗?那为什么在过了一年半之后又突然这么说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另外想做的事情?而且重华小姐有好好学习的哦。你别看她要么追着我们,要么和子若在一起,要么采蘑菇,要么抓乌鸦,她还是有学习四书五经的哦。”

“不,你后半句这样说显得我女儿更奇怪了。”

“嘛,因为菜鸟官吏(有好几年)都要被派去地方历练,而重华小姐是(因为有其他想做的事情,才没参加国试的)吧。(她)十五岁之前一直呆在王城里,也是这个缘故吧。重华小姐的做和我大儿子固执地拒绝了别处的官职的行为是一样的。你明白了吗?“

“完全不明白。但是重华她从想去旅行开始,就没有在晚上散步了。”以前在城里的时候重华老是睡不好,这一年半来除了今晚跑出来找他,她一直睡得很香。虽然刘辉还是像以前一样晚上睡不着出来边散步边想东西,但毫无疑问这一年半的旅行对女儿是有好处的。

终于,重华出现了,身后(护卫的静兰靠在树旁)。重华看着刘辉,楸瑛,静兰,还有在一旁睡着的子若,松了一口气:“父亲,为什么你不去睡觉呢?你白天不是一直在看朝廷寄来的文书吗?”

“啊啊,璃樱有事情决定不下来,所以我才回信给他。“

重华默不作声了。

这时,刘辉又想起了出发的那个雪夜,跪倒在地上的宰相绛攸。(这几个月来仿佛一直能听到绛攸的声音。)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主君……

“父王大人,之前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回朝廷去。”

听到重华这样唐突的话,刘辉不禁扬起了眉毛:“你?一个人回去吗?为什么要回去呢?你之前不是打算出城的么?

“是的,不过那时是那时。但是现在我一定要回王城做一件事。(寻找那个人并不急于现在,但是某件事如果现在不做就来不及了。)”

“(必须现在回到王城才能做到的事?是什么)?”

重华没有回答,但刘辉从她脸上看到了那天她要出城时同样坚毅的神情。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刘辉想,大概是乌鸦吧。刘辉又想到自从乌鸦从银笼子里消失之后,重华再也没说过“想要养它”的话。

重华寻找的谜之老人,以及刘辉记忆中面目模糊的人(依旧没法想起……只是和重华在一起,消失在心底的记忆似乎一刹那浮现而至——刘辉内心突然有一个念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幸福的样子,一次都没有】只是因为这个原因,重华就决定了抛下一切出城。

于是在这个夜晚,刘辉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重华,其实……(孤一直在想。莫非孤是知道你一直在找的那个顽固老爷爷的所在之地的。即使你这样下去找遍全国,估计也找不到他的。如果说可能会和他相遇的地方只有一个。你想听么)?”

重华仰起头。(这是十五岁的少女,头一次自己选择的人生的歧路。)

“你是否愿意为了那个男人做一切事情?为了执子之手,你有决心经历所有痛苦忍受万般束缚的觉悟么?就算你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你之前提到的心愿(让对方露出幸福的表情)也未必能够实现。即使是这样,你也想见他吗?”

十七岁的重华,和十五岁的时候不一样,并没有马上做出回答。她看着萤火虫的微光对面,俯视着远处的国家——(用比一年半前更深的眼眸。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追着乌鸦,在王城里仰望天空的小女孩,也不是楸瑛所言的仿佛在追随着某个人的她了)。

“不说出来,也没关系。无论是在哪里,现在也没法立刻去那里见他呢。”

想要见他——刘辉的耳边响起了这句话。(正因为是没说出口的言语,才更强烈。总有一天要完成自己的心愿,但那是在自己清理了眼前堆满的任务之后的事。重华眼前的任务无论是什么,似乎都留在王城里呢)。自己呢?刘辉扪心自问着。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主君。

手上的干将正在发热。又一阵冷风拂过他的脸庞,刘辉仰头望着蓝州的星空,身后,楸瑛和静兰无声地跪下了。重华僵硬了身子。无数的萤火虫乱舞,楸瑛和静兰宛若两盏苍白的灯火,他们的脚开始闪烁着白光。

“既然如此,孤也回王都。楸瑛,静兰,随孤走吧。”

但静兰和楸瑛没有动,还是低着头维持跪着的姿势。“时间……已经不太够了……”楸瑛说道。”我明白的……”刘辉点点头。

在一旁的重华用沙哑的声音抗议:“明明还在休假中啊……”

但刘辉耸了耸肩:“(孤已经决定休假到你回去为止。以前,孤从王都逃出来的时候,邵可曾陪我一起去九彩江,所以孤也想这样陪着你。)但你和孤不一样,你完全不会感到沮丧。照这样下去子若肯定会一直是无业游民的,孤不想让他像以前的楸瑛一样。你真的以为孤是为了找什么熟人才四处旅行的吗?”

从重华的表情看,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儿根本没想过是保护自己的问题。跪着的两人在偷笑。刘辉板着脸,也忍不住跟着一起苦笑了一下。

“(而且,孤也差不多想回去了)。”长久以来,他们走遍全国寻找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的踪迹。

以前,自己是想见那个男人问他点什么的。

如果是那个问题的话,说不定现在能答出来了吧——秀丽去世后已经过了十七年,你为什么而活着?

楸瑛和静兰抬起了头。虽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想弃位逃跑,但他的确在这个玉座上坐了三十年以上。那个让数次离开王位又返回的理由,他现在也说得出来。

没办法啊……这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理由,就像为了那个不记得容貌的男人出城一样。

“没办法啊,孤无论如何都想看到绛攸的脸啊……”

天上有一颗星星摇摇欲坠。(耳边似乎都能听到声音)。

梦幻般的萤火虫疯狂起舞。刘辉走到跪着的楸瑛和静兰中间。

这一年半的旅途中,刘辉已经在不同的天空下看到了五次流星。

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主君。

带着紫色双目的乌鸦静静地伫立在没有萤火虫飞舞也没有人的枯木上静静地眺望着蓝州的山脉。(讽刺的是,它感到很空虚。虽然不知道他们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国家。可是在它眼中,这一瞬间眼中依然是战火连绵,焦原遍野,铁蹄践踏而已。这荒凉的世界里成王败寇,功成骨枯,从古至今依旧如此。现在和平安稳的景象,也不过是个短暂的梦而已)。

乌鸦冷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二胡的声音。(它愣了下,很快往悠闲的萤火虫之林飞去。呆在那个女孩身旁,自己的世界就好像也跟着逗逼了。走到枝头,伸脖望向旅社。)

不知道自己在公主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呢?它按理来说是只乌鸦才对,(但从她口中所说的笨拙的身姿和蹒跚的步伐来看,)自己看上去就像个老人。

有关先王戬华时期的记忆t它全部把它们消除了,宋隼凯也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它在了。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公主(却能多次找到自己。)

它想起了周游全国各地的公主刚才说的话——要回朝廷去。

它做了平时都不会做的举动。他飞到了旅社的室内,以乌鸦的姿态出现在拉着二胡的重华面前,(抖了抖羽毛。公主似乎一惊,却继续拉着二胡。曲子停了,过了一小会儿,公主把它抱起,搂到胸前。公主的手在旅途中变得伤痕累累,用这双手抚摸着它的羽毛尾巴和肚子。)虽然被抱着的乌鸦感到一阵暖意,公主应该会觉得很冷吧,就像是乌鸦夺去了公主的体温一般。但即使公主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她也没有放开这只乌鸦。

月亮落下的时候,抚摸着乌鸦的手也放下了。乌鸦睁开了眼睛,在公主温暖的怀抱中,冻僵的羽毛也暖和起来。那感觉……并不是那么不好。

公主用受伤的双手把它抱起来的同时,(贴着脸颊,吻上了它的羽毛。

宛如要温暖乌鸦冰冷的心一般的行为。乌鸦在近处仔细地观察者女孩,确认着她的心意。

“等一切都结束了之后再去找你。所以到那时候,你一定要听一次我拉二胡。就算是几十年后也好……”重华把乌鸦放在床上,跟它长长地道别了一番。)

乌鸦看到了她坚毅的神情。

(这曾经是它这千年以来,在身旁待得最久的那个人有过的眼神。)

第二天的冬天,流星再次扫过黑夜的时候,一只乌鸦刷刷地停在了王城里的树上。

发现天快要亮了的绛攸赶紧弄了一下衣服的下摆,从神台前站了起来。天寒地冻得手脚像被刀割一样,头也觉得很痛。但即使是这样,这三年来,他每一天都到庙里为里面的七个牌位添油换蜡。虽然现在正是中央地方的大官齐聚王城进行朝贺的时候,但庙外很近,只有夜晚的雪沙沙落下的声音。

落在地上的雪花浅浅地覆盖了庭院,在被冻成冰柱的树梢,有一只乌鸦停在那里。

绛攸在庭院中一直寻找着王的身影。自从和后妃结婚后,王每天都去庭院剪花,有时候晚上也会一个人在后宫散步。

绛攸想着日渐衰老的王,心里觉得非常痛苦——王什么时候才能永远地闭上眼睛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王不再像以前一样吩咐他做什么事情呢?

这两年来,绛攸几乎没睡过好觉,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用手按着额头,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为什么王闭门不见任何人?也就只有他这个宰相知道原因了。连续三年的凉夏带来了灾难性的歉收,紫刘辉却从去年开始不见踪影。即使有人说这是他想谋逆的先兆,流言满天飞,绛攸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是,对于太子璃樱的恶评就不妙了。如果今年的朝贺的奏本还是没有改变的话……

绛攸在没有王的王城里走着。夜晚的王城就像一座海市蜃楼。

后宫无后妃,王城无王,执政室内无人执政。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四省六部的尚书侍郎们,还有中央地方的官吏们目前还没有产生很大的怨言。

真是不可思议啊。有声誉比义父紫刘辉高的璃樱太子在,大家都不担心他会出错。璃樱处理问题的手段也比紫刘辉婉转得多。

……尽管职能上璃樱可以代替紫刘辉,但朝廷依然有一个空洞在那里。官吏们察觉到璃樱的处理方式和刘辉并不一样。璃樱讨厌争斗,但在这种情况下很少说话的他声音也有所提高了。朝廷里明相争,暗诽谤的情况愈演愈烈。绛攸觉得朝廷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朝廷了。然而这是坐在玉座上几十年的刘辉每天必须要面对的事情。王像被风吹灭的火一样消失了,朝廷里只有持着羽扇的宰相一人在苦苦支撑。

树梢上的乌鸦看着宰相从庙里走出来。

当刘辉开始因为睡不着而在夜晚散步时,有七支蜡烛悄无声息地被点燃了。这七支象征死亡的蜡烛被摆成北斗七星的造型,旁边还有四十九支小蜡烛不停地在闪耀。这中间的七支蜡烛,绛攸曾给它们续过几次蜡和灯油,但其中的五支后来再也不能燃烧了,即使换了灯芯或者换了蜡块也是如此。还能燃烧的,只剩两支了……

现在,乌鸦也慢慢感觉到剩下的其中一根蜡烛也快走到尽头了,冰冷和黑暗正在蜡烛的火光下渐渐蔓延开来。

此时,在后宫最深处,从两年前重华公主生日的前一天就昏迷不醒的刘辉,突然睁开了眼睛。

停在枝头的乌鸦目睹了那一年的朝贺。

与平时热热闹闹的朝贺不同,今年也和去年一样,王座上空无一人。但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去年的时候,无人的王座左右左边站着王的代理人,太子璃樱,代表王听取百官的意见。今年,王座旁边站着的只有宰相李绛攸。这一变动使得官员们议论纷纷。

虽然四省六部的大官们一致不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但彩八家的使者以及地方官们已经当着宰相的面直接抱怨甚至口出狂言了。身为宰相的李绛攸始终面不改色,一一反驳了他们的质问。这一幕让乌鸦想起了自己以前当宰相的时候……还有,郑悠舜在王逃跑的时候以及在五丞原的时候,完全稳定了六部尚书的情形……但自己那个时候戬华还是能自己给奏折按玉玺盖章的,郑悠舜那时还有旺季在。现在的李绛攸比起两年前,更有做宰相的风范了。三十年前,当乌鸦把他选为紫刘辉的近臣之一的时候,当时还是年轻官员的他充满了迷茫和不成熟,也经历了许多挫折。现在的年轻官员,大概都不会相信他们眼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绛攸宰相也曾经是个官场菜鸟吧。

乌鸦又看到了在人群中的蓝家代表,心情马上变得糟糕了。那个让人火冒三丈的小屁孩居然吵着要把自己卖掉,就连那对天真的父女听他这么说也目瞪口呆。谁来阻止我把这个小屁孩堵住嘴狠狠地揍他一顿啊(已经想过不止一次了)。但是乌鸦这时又想到夏天的夜晚,告诉自己要回朝廷去的小姑娘的坚毅的神情,气又消了。

那时,有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但朝廷哪一刻没有事情呢?王不在王座的时候总是特别多事。不知是哪里的官员弹劾他有谋逆之心,如果是乌鸦还在朝廷的那个时候,他一定会跳起来为自己申辩的吧。但这时的他只是扬起了眉毛,轻轻地摇着羽扇。乌鸦竖起了耳朵。

“哦?是吗?”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两年未出现的身影出现在朝堂上,“那孤也来听听。“

宰相李绛攸和太子璃樱的眼睛齐刷刷地往门那边望去,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朝堂变得鸦雀无声。随着那个男人把脚越过门槛,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同样的光景,乌鸦也在那个男人的父王身边见过,但感觉和儿子是不一样的。戬华王踏进朝堂的时候,朝堂内弥漫着刀刃般的冰冷,紧张,恐惧,而刘辉进来的时候仿佛带来了如白南风一般亲切又温暖的气氛。即使不穿着重华和首席女官为他准备的紫袍,手里不拿着干将,大家都知道那里的那个人是王。乌鸦眯着眼睛看着。几十年前还被称为昏君的男人,现在已经是个像样的王了。

“但是,既然作为孤的宰相,绛攸没有说过一个字的话,那孤也不打算过问这件事情。”

刘辉慢慢走向王座,有两个阴影走入了近卫羽林军将领中跪下了,并排的四省六部尚书侍郎们怀着这两年的紧张也跟着跪下来了。想要弹劾宰相的彩八家代表和地方官纷纷像被暖风拂过的花一样垂着头跪下了。

“看来你们改变主意不打算弹劾宰相了?那好,今天就这么算了,以后孤不准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时候,官吏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王一眼。

“绛攸,这个朝廷什么都没有改变啊,就像这三年的凉夏一样。”

“那是当然,”跪着的兵部尚书十三姬小声说道,“李宰相每天只工作不睡觉,顶着一张幽灵那样苍白的脸,谁~都会怀疑他要谋反的吧。工作狂到这种程度,就连御史大夫陆清雅当年当后宫监察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猛啊。”

刑部尚书司马迅叹了一口气也说:“你还真是个劳碌命啊,虽然是国王任命的宰相……”

正是因为这样,朝廷慢慢地对宰相有了怨言。不能因为宰相是王任命的这样轻率的理由,这两年一律拒绝所有人想要见王的请求。

乌鸦看到拿着羽扇的宰相在王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什么,但它只听到紫刘辉开心的声音:“因为想看到绛攸啊~”

脸色苍白的绛攸似乎想要阻止王到王座那儿,他挡在了王与王座之间。但是乌鸦清楚,如果王站在眼前的话,绛攸一定会让出路来。因为就是这个王,放弃了最后的心愿,为了他回到这里来。

——你为什么而活着呢?以前,他曾是愚蠢地尝试过很多次要从这个城里逃出去的第六公子。

王微笑着对手持羽扇的宰相说:“孤回来了,幸好赶上了……”

李绛攸手中的羽扇掉落了,他用双手扶着快要站不稳的王,但刘辉用干将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起来了。

王座左边的璃樱看到刘辉后,脸变得煞白。从他两年前病倒开始,璃樱已经不知道探望过他多少次了,每次都只能看到他平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永远不会醒来的样子。杜影月作为医生在宫中住了下来,香铃则是首席女官,因此璃樱深信,王一定会有醒来说话的一天。实际上,璃樱把自己觉得棘手的政事写在纸上放在王的枕边,之后桌子上就会出现带有王的字迹的回信。虽然璃樱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担心,但他总是极力让自己打消这些不详的预感。他想,如果能恢复健康的话,睡多久都好啊。但是,今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他连这种程度的话都说不出口。

“真不好意思,孤迟到了。接下来是今年的新年致辞。”

在王城里,在王座上,在政务室里,谁都听过王这把温柔而稳重的声音,但现在这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孤即位以来已经过了三十多年……诸位大臣和孤一起辛勤工作……无论是在平静的时候,还是动荡的时候,都……支撑着……这个国家……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孤都很喜欢……”

绛攸寻找着影月的身影,但刘辉伸出手来阻止了他。朝堂再次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瞬间明白了这两年璃樱太子和宰相李绛攸不让大家和王见面的原因了。

王……已经到了无法端坐在王座上的糟糕状态了。

“这两年来,孤从宰相那里得到了长长的假期,但朝廷,还有你们总是让我放心不下。孤根本睡不着,尤其是璃樱,他作为孤的继承人,孤把自己的工作都放在了他身上。他真的希望这样吗?”

“够了,”璃樱整个人都惊呆了。外祖父旺季和后妃去世的时候,他都待在了王的身边。但他从来没考虑过往有一天也会去世,想都没想过。“已经够了。虽然外祖父死了,但我还是能够待在你身边。最开始的时候,你也是被推上王座的吧?但是,还没到,还没到你离开王座的时候!还早着呢!”璃樱的眼中满是恐怖和拒绝。

刘辉看着璃樱,苦笑出声:“没办法啊,璃樱,孤已经上了年纪了……”

“别说了!我……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

“你一直都待在孤的身边呢,每次看到你我都会觉得身上又有力气了呢。”

璃樱的脸上已满是愤怒与痛苦。

“地方和中央的事情,整个国家的事情……在休息前我已经写好了。王位继承的事情也写在上面了。至于璃樱,孤想尽可能地给他自由。孤让绛攸把这些信放在一个未开封的盒子里放着,托付给孤的女儿保管。”刘辉拼命地说了这段话,然后他的刘海从耳后掉下来了。“还有……就是重华的事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刘辉补充道。说完,刘辉就从宰相身边离开,向王座迈进了一步。

紧张的气氛突然舒缓下来,大家明白了王不打算现在退位或者禅让——但是,绛攸抓住了王的手臂,不让他坐在王座上。还是像以前一样,绛攸是唯一一个注意到的人。然后,还有另外一个人。

“父王请留步!”王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外面的乌鸦仍然分毫未动。

她当着文武百官向王行礼,然后抬起了头。她把头巾摘下,长长的黑发一泻而下,十八岁的重华公主已经开始绽放其惊人的美貌。虽然她没有如母妃红秀丽一般聪明和坚定,但她那乌黑的秀发和黑色的瞳孔,确确实实证明了她就是红秀丽的女儿。

“请不要再坐在王座上了,父王大人。”

刘辉听到了身后发出纸张哗啦啦破碎的声音。他转过身,发现重华正把四份厚厚的文件扔在了地上。

刚刚领会到刘辉说的“把文件托付给了女儿”的百官看到这一场景,不禁浑身发抖。

人群中的蓝家大儿子和门外的乌鸦也屏住了呼吸。

“重华!你不知道孤写这些东西写得多辛苦!和绛攸一起不睡觉连夜推敲,连里面的错别字也一一改过来了!”

“父王与其写这些东西,还不如好好去睡觉。刚才父王不就说我可以做我喜欢做的事情吗?好,我做。”

“你做?做什么?”

“如果没有人能让父王真正能够休息的话,那么王就由我来做。”

窗外的乌鸦伸直了翅膀,颤颤巍巍地往朝堂又靠近了几步。

“我喜欢帮助父王大人,但现在已经不是嘴上这样说说的时候了。请现在就找个角落去休息吧,如果璃樱哥哥想要让父王重新坐在这个位置上,父王又不想让璃樱哥哥做的话,那那张空着的椅子就由我来坐。”公主银铃般的声音响彻朝堂,回荡在中央大官们的心里。

刘辉看着女儿如夜空般的双眸,明白了她一定要回到朝廷的原因。

“因为父王已经给了我一个假期,作为交换,现在您可以开始您的假期了。”

听了这话刘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就像之前因为带着蓝鸭走路被关进牢里的时候一样不高兴。重华之前明明说了想要一直留在蓝州,现在却舍弃了自由,选择了束缚,把真正的愿望埋在了心底,回到了朝廷。旺季和自己都是这样选择的。现在,女儿又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是这样吗……”刘辉面对女儿,用干将把身子直起来。干将,象征王的剑。两年前出城的时候,刘辉也没有把它落下。

“如果你真的想那么做的话,但试无妨。但是重华,现在孤才是王,还没有想要让给你的打算。”

窗外的乌鸦听到了从过去传来的声音——我是王,跪拜我,跟随我吧……

“孤说过了,并不是因为没办法才被迫回来。而是自己想回来,因为只有坐在王座上,才能看到臣下们的脸。他们和你一样,也是无可替代的。”这是一个真正的王说出来的话。

重华回过头看着朝堂里的官员们。是啊,只要在王座上坐着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人来找。这里时不时还能看到早已离开朝廷的元老重臣们的身影。虽然有璃樱和绛攸在一旁帮助王,但心始终无法得到彻底的休息。王座就是这样一张布满荆棘的椅子。离开这个椅子的念头,王有过上千遍。但坐在这个椅子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如果有机会重新让他考虑上千遍的话,他还是会回到这个椅子上。

“因为全世界能让绛攸待在孤旁边的椅子,只有这么一把啊……”说完刘辉又准备坐在王座上。这次,绛攸依然阻止了他。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的宰相开口了:“是啊。我的王只有您。不是重华公主,也不是璃樱公子。谁要看你那些遗言一样的东西啊。如果不让公主做的话,那我来做就好了。因为我认同的王只有一个。”

绛攸正视着刘辉的眼睛——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主君。

“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拜托你了,请让……请让我再服侍你多一会儿吧!”

听到绛攸的这番话,刘辉百感交集。他连“嗯”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用最后的时间出城的时候,他果然没有看到绛攸的脸。无论如何,他都要为了等待他的宰相回来。

刘辉眼中的绛攸出现了重影。已经够了吧,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大概现在去到听不见重华蹩脚的二胡的世界,他也没什么遗憾了。但是。看到绛攸的脸的时候,他又萌生了其他的愿望。

“绛攸,我是不会死的哦。如果看不到你的脸的话,我是不会死的。”

耳边好像听到绛攸在叫着什么,自己似乎被绛攸衣服上的香气包围了。手上的干将徐徐地滑落到地上。

绛攸抱住王不让他掉下来的时候,重心不稳整个人跪下去了。

此时,朝堂里一阵阴风吹过,啪嗒,啪嗒传来了脚步声。

抱着年老的王跪坐在地上,绛攸抬起了头。他看到有两个提着灯火的男人走进了朝堂。

“等等……”

外面变得异常昏暗,灯火摇曳,四周像是被冻结了一样。虽然还有几个仙洞官在角落走来走去,但绛攸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他紧紧地抱着已经闭上了眼睛的王,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姿。那时候他们二十多岁,刚侍奉王不到一年,王那时也还被称作昏君,却仍然把花菖蒲赠与了他和楸瑛。

以前,绛攸从王那儿听到过。王和楸瑛约好,当自己已经累得走不动了的时候,楸瑛就会来迎接他去那个世界。静兰也和王约定了直到最后都要陪在王身边。

“楸瑛,静兰,你们别过来!还没……还没到王可以去那个世界的时候啊……”

两年前,重华公主生日的前一天,绛攸到处找着打算微服出巡的王,却在已经亡故的后妃的卧室中见到了王。

即使是在这之前,绛攸也一直是明白的。在王并不平坦的执政期间,静兰去世了,楸瑛也为了保护王而死,但王还是默默地继续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大概是为了绛攸自己才这样的吧。

已经够了吧?绛攸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王已经到了休息的时候了吧。

但是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却无法做出来。绛攸还是每天端药给刘辉,也通过人事调动把影月召进宫。绛攸把王抱了起来。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主君。

两年前的那天,绛攸亲眼看到本来应该昏迷不醒的王坐在马上与女儿离去的背影。

绛攸内心一阵难过,他跪了下来。

本来昏迷不醒的王看上去脸色异常红润,大概是因为得到了自由吧。那时璃樱也看到了墨迹已经干透的王手写的书信,上面有令人怀念的静兰和楸瑛的香味,于是绛攸对一切都保持了沉默。璃樱秘密和缥家联络,好几次把调配好的灵药给重华公主寄过去。蓝子若写信给绛攸说,也许是干将发挥了自己想要实现主君愿望的妖力,让刘辉回光返照了吧。绛攸看到这个觉得很高兴。

自从后妃去世,王一直在寻找后妃的倩影,结果后来还失去了楸瑛和静兰,这样伤痕累累的王还是一个人坐在王座上,一个人在王城里散步,一个人孤独地活着。但因为臣下们殷切的愿望,王拖着沉重的身子回来了。紫刘辉就是这样的王。

“求求你们了,“绛攸老泪纵横,”楸瑛,静兰,不可以带走他,除了他,我不认其他的王。请再给我多一点时间吧……再给我多一点时间吧……璃樱公子不行,重华公主也不行,我的王只有他一个……所以请不要带走他……”在两位故友面前,绛攸把头抵在地上诚心诚意地恳求。但是,这是那两人也阻止不了的事情。

“绛攸大人,你知道我们俩来到这里的原因的啊……”静兰轻轻地对他说。

当他靠近绛攸的时候,绛攸感到一阵冬天刺骨的寒气。这时候他们俩出现在这里,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吧。

大官们似乎被冻结了一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在群臣当中,没有谁比蓝楸瑛和茈静兰更爱王。所以绛攸才发现,把他们叫来的,正是王本人,是他自己的愿望。

璃樱在叫着什么。在昏暗的大厅里,只有重华和子若两个人能动弹。他们走向绛攸。子若用剑指着被讴歌为“武有蓝茈”的两位名将:“父亲,茈将军。如果你们是魂魄的话,可以乖乖地回去吗?”

“你能站在这里的这份勇气值得表扬。但是,你小子居然想代替我?真是个傻儿子呀。”

子若拔剑出鞘,阻挡了两人的去路。但楸瑛出剑更快,哐的一声就用花菖蒲剑把子若的剑挡回去了。

这时候,子若动不了了,重华也动不了了。”叔叔……”重华紧握刘辉已变得苍白的双手。她已经为刘辉拉了三次送葬曲。第一次是给祖父邵可,接着是静兰叔叔,再接着是楸瑛叔叔……

那时候父王哀伤的神情,重华永生难忘。以前,自己打算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还打算永远不回王城的。现在,父王在最后一刻回到王座,而这两位叔叔也来接父王了,那她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呢?重华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如果还有人能站在蓝楸瑛和茈静兰前面挡住他们的话,那肯定就是那个人。

被讴歌为【武有蓝茈,文有李红】中仅存的最后一个人,被王任命的宰相。

绛攸抱着王往上望,第一次见到静兰和楸瑛对他板着一张脸。

“绛攸大人,你应该一早就发现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吧,还有干将也是。”

因为担心宰相,所以王一直留了下来。绛攸每天都去庙里给七支蜡烛点亮,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间断过。而王,即使流星已经坠落了五次,他还是留在了世上。

因为自己也不了解魂魄和生身的区别,因此重华公主也误认为这时候的王还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王之所以多停留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绛攸强烈的愿望啊。

“……绛攸,主上直到最后还希望我们等他一下,等他看到你之后,才向我们伸出了手。即使离开了王座,他还是挂念着你和朝廷的其他大臣。因为你他才留到了今天,这样你还不满足吗?”

绛攸抱着王,小声地说着什么。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会尽量满足你的愿望……”

楸瑛和静兰在王的面前跪了下来。楸瑛把手贴在胸口上说:“我的主君,按照约定,蓝楸瑛来接你了哦。”

“你想必已经很累了吧,现在让我们再次侍奉你吧。”静兰说着,手中的灯火灭了,接着两人的身影消失了。

重华的眼泪滴落在父王冰冷的手上。

啪嗒,啪嗒,又有谁走进了朝堂。重华抬起头,用一双泪眼看着走进来的那个人。

时隔千年,这个人第一次不是以乌鸦的幻影姿态,而是以黑发青年的真身和一如既往的傲慢姿态走进这个朝堂。

两盏灯火忽明忽暗,刘辉在如影子般的城里散步。

时值半夜,昏暗的王城中只有刘辉一人的身影,只有月光和星星点点的灯笼烛光伴随着他的脚步前进。

他走过还放着那只空鸟笼的政务室,走过无人的府库和无人的四角亭,在走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剪花的庭院……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旺季的琴声,和秀丽的歌声。

当刘辉意识过来的时候,静兰已经在自己右后方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听不到二胡罢了。”

“大小姐的吗?”

“不,是重华的。那糟糕到令人惊讶的二胡。你们两个去世的时候,她给你们拉过送葬曲哦。孤想再听一次呢。”

“……”

即使拉的很糟糕,但如果以后都听不到的话还是会觉得悲伤。即使在旅途中也在不断练习,知道自己拉得很差也还是喜欢拉。虽然拉得远远没有秀丽的好听,但还是渐渐地有了进步,甚至发展出重华自己的风格,刘辉很喜欢听。

自己总有一天要放开女儿,但现在还不急。刘辉像生前一样漫步在每一个之前去过的地方。当他看见庭院里的樱树的时候,想到的不是秀丽,而是重华和子若。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子若,要是当初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就好了。自己也没能说出和旺季一样酷酷的话来。当初旺季说完那番酷酷的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想想当时绝望的自己,当时的子若也像以前的自己一样希望他转过身来吧。刘辉走过樱花树下的小径,往那个房间走去。

经过无人的回廊,刘辉来到了秀丽生前住过的寝宫门外。这几千个日日夜夜,他曾无数次描绘过秀丽的笑颜,寻找秀丽的倩影,但今天这里也是一如既往地空无一人。

刘辉看到了重华写的那张纸条放在床上的枕头上,但是那里又出现了一封信的信。上面写的是【致刘辉】,

但并不是重华的笔迹。刘辉把信打开,读了起来。当他看完的时候,突然觉得周身一冷,接着就发现自己站在了朝堂的门口。刘辉在静兰和楸瑛的陪同下,一步步往王座走去。刘辉正想着绛攸在哪的时候,就看到了绛攸满面泪痕,听到了绛攸的哭声。

刘辉心都要碎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绛攸哭泣。邵可死的时候,楸瑛和静兰死的时候,重华拉送葬曲的时候,绛攸都没有哭。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主君。

这两年来,虽然楸瑛一直想要他走,但还是拖拖拉拉地拖到了今天。

还不够吗?这是楸瑛问绛攸的话,他也听到了。

完全不够。刘辉的心中一阵疼痛。这,也是刘辉对悠舜说过的话。

在悠舜的灵柩上嚎啕大哭后,追着旺季的脚步之后,在秀丽去世的那个下雪天和还在襁褓中的重华恸哭之后,这三个人总是一起来迎接他。当其中的两个人离他而去后,重华就拉起了二胡。当二胡再次响起的时候,重华送别的应该就是璃樱或是绛攸或是自己了吧。就是因为看着自己的臣下这么痛苦,因此坐在王座上的他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悲伤,他都不会从城里逃掉永远不回来。

没有谁是不被需要的,以前的自己常常抓什么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内心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绛攸每天为他煎药,璃樱也担心着他的病情——一路上给子若写信了解情况,重华晚上看不到自己出来找……要不再稍微走久一些吧……刘辉看着王座。为了臣下们想让自己继续坐在这张王座上的心愿,刘辉走了过去,心里浮现了很多担心的事情。

“你觉得伤心了吗?主上……”

“是啊,心要碎了。本来孤是想继续走的,但是楸瑛……孤还没有满足过绛攸的任何愿望……一次都没有……“

那张信纸从刘辉的手中滑了下去,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也许有那么一天,你会和去世的后妃一起走掉吧。但请不要走,我会在王座旁等你,不要剩下我一个人。】

那是绛攸的笔迹。什么时候放到那里的呢?肯定是刘辉两年前离开的时候放的吧。当时进了那个房间,和重华三个人一起待在那里的时候。虽然按照约定刘辉死在了前面,但绛攸还是一如既往地陪着他到了这一天。如果是亲爱的宰相兼友人唯一一个请求的话……实现的话……

“再多一点点时间,孤想待在绛攸身边再多一点点时间啊……”

在身后的楸瑛苦笑着说:“如果这是主上的愿望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啊……”

身后的两人愉快地笑了。”虽然做了另一手准备,但只是驱逐乌鸦的话是不够的呢,静兰……”

“又要被悠舜大人臭骂一顿了呢。【怎么这么快就把我的主君带过来了?他是得了不治之症吗?】说了这些令人讨厌的话呢。”

“嗯,绛攸也很生气哦。因为主上昏睡了两年呢。庙里的蜡烛不是关键,关键是那扇门。现在的主上的话,那扇门……”

那扇门?听到这些的刘辉看着王座,突然就来到了一个荒凉的原野。

刘辉在白石子铺就的小路上一直往前走,眼前除了断壁悬崖什么也没有。楸瑛和静兰也不见了。虽然看到的是夜晚,但光线却异常地亮。刘辉仰头看着夜空,感受到了那扇门的存在。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们。接着还出现了一只紫色眼睛的乌鸦。

乌鸦在刘辉面前变成了一个黑发青年,往刘辉这里走来。这就是重华说过的那个孤高冷傲的男子。比王城里的古樱树还要古老,比父王,旺季,瑠花等众多的王者更擅长政治,对刘辉说过【你只是一只被舍弃的棋子】又给了刘辉做王的机会的男人。从刘辉继位时就在朝廷里的大官。刘辉看着这个男人,笑了出来,所有的记忆都复苏了。

“霄太师……”

刘辉曾经想过,如果再次见到霄太师的话,要说些什么呢。要说的话大概有很多很多吧。难道这个男人,看扁了自己的人生?刘辉这样想到。但是,这个男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显现出来。如果要问的话,霄太师的回答到底是什么,刘辉也已经不再关心了。以前想要问的很多很多问题,答案现在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问的问题已经没有了。就像当年霄太师骗他做【爱的稻草人】一样。

现在轮到霄太师笑了。明明已经消除了刘辉的记忆,他还是执着地寻找着自己的身姿,拼命地追逐着自己。”你已经看到了那个令人哀伤的场面了吧?快把那扇浮着的门打开!”

“你这个昏君在一本正经地胡说些什么啊?赶紧给我滚回去!”

虽然很久没见了,但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霄太师。一直只会说些难听的话,现在还显露出自己年轻的样子(为啥这么帅),让刘辉觉得更生气了。

“谁想跟你说话啊,你这个混蛋死老头!”

“谁才是死老头啊,你先去三途川(冥河)洗把脸照照自己的样子吧!”

“就算你现在不认可,孤也没什么!”刘辉往回走了几步又回来了。有几句话是必须要说的。

“噢对了,是谁一直在重华身边晃悠啊,要赶快过三途川告诉宋太傅啊,茶太保啊还有邵可才行!”

刘辉突然感到后脑勺一阵强烈的撞击,然后就突然飞起来了。他正是为了抓住这只能飞越黄泉路的乌鸦,让紫仙把自己送回人世的。刘辉往下看到了楸瑛和静兰。

“刘辉,你最后一个对手就是霄太师了。但是,下次的时候一定会把你接回来的!反正大小姐也没等你很久,你不要太急着回来啊!”

“等等静兰!其实一直很在意啊!为啥秀丽从来都不现身啊!”

“【等你真正来的时候再迎接你也没什么不好是吧?】大小姐是这么说的,嗯嗯。”

“主上,”楸瑛跪了下来,“很遗憾又要和你分开一段时间了。守护你是我毕生的心愿。很抱歉我死在了前面,其实我一直想拉着你的手,一起走,还想和你一起工作的……但是既然绛攸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的话,就让你再在那边待一会儿,我再等你一下下吧……”

一直在两人手中的灯火熄灭了。刘辉睁开了眼睛,绛攸的眼泪滴在了上面。

“不知道为啥,孤改变主意,决定回来了。”

“这样啊,这是你第一次褒奖我呢。”楸瑛抱着刘辉说道。

凝固了的时间突然又开始流转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官员们陷入了大混乱。唯独一个黑发青年逆流走出朝堂,重华追着他出去了。

这个谜一般的青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来到了仙洞宫。

重华眼前的风景在男子靠近的时候突然大变,眼前的建筑不断地回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遍地鲜血和战乱的时候。她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破坏的声音,怨恨的声音,黑色的硝烟,铠甲和战火。青年走在堆满骨头的荒凉大地上,无情地踏碎了几个王的骷髅。重华拉住了男子的袖子,男子吃惊地停了下来。

【你是否愿意为了那个男人做一切事情?即使他让你做的那些事情会让你痛苦不堪,会让你不自由,你也必须忍耐着做到最后,这份程度的觉悟是必要的。就算你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最后也可能见不到他。即使是这样,你也想见他吗?】父王说过的这些话,重华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但重华回城的原因,还有一个。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幸福的样子的眼前的这个人,一直走到了现在。

重华伸出双手,把小小的乌鸦抱了起来。而重华则盯着他冷漠的双眼。为了那只乌鸦,重华决定出城寻找。如果这样能温暖乌鸦的羽毛的话,重华愿意一直这样抚摸着它。于是重华把脸贴在了乌鸦身上,青年则是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乌鸦挣脱了重华的双手,望着重华。乌鸦曾经对小时候的重华说:“女孩子家这样做可不行啊。”可其实重华也没做什么不行的事情。

然后,重华还没来得及告诉父王,给她看了这些东西的青年就突然消失了。刚才见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呢?重华也没有这个自信。但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时候,发现这两年旅行时手上划破的伤口都华丽丽地不见了。

在王座上拄着拐杖写东西的刘辉,听到风的声音抬起了头。

春天的夜晚,樱花随风飘散。在寒冷的夜晚,璃樱为他准备了足够的火炭。

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他还是能看到一些官员走来走去。虽然眼前这个场景已经看了三十多年,但应该一直都不会厌倦的吧。他用干将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了。

两年前,国试的状元无礼地接近了濒死的王,并用干将这一钝器击打王差点让王一命呜呼(为什么没有人去抓这个弑君嫌疑人呢?刘辉到现在也不知道。)虽然后来绛攸的儿子今年也考上了状元,但他的名声远远没有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状元大。至今那个状元仍然行踪不明,名字叫——霄瑶璇。

在戬华王一朝没有留名,连绛攸也没有察觉到的存在,只有刘辉记得他本来是谁。

重华虽然快要二十岁了,但还是跟以前一样沉默寡言。虽然谁都想听她说话,但能够真正让她开口的人还是少数。而当年拿到状元的绛攸儿子以“我还要去全国各地考察学习”的理由不肯留在中央。现在,在璃樱和绛攸的帮助下,重华已经能够帮助父王处理一多半的政务了。也不光是想着要去追某个人了。但她每天还是给政务室里的鸟笼添食加水,等着里面的东西慢慢变少。子若还是在待在重华旁边,然后趁重华不注意的时候往鸟食里面多多地撒辣椒粉。

刘辉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

在这之后,刘辉与霄太师在王城里还有一次会面。

那是在半夜,被虫子叫声感染的刘辉起床,穿上衣服,往仙洞宫走去。

在古老的樱花树下,刘辉再次了那个黑发男子。

“霄太师,真是谢谢你了。”刘辉很有礼貌地说。

霄太师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你这个死老头,快告诉你女儿我不是在树上风餐露宿的!”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死老头发牢骚呢。

“要说你自己说去,谁叫你之前乖乖滴钻进我女儿的笼子的?你这个五十年前就装模作样一辈子单身的家伙。让宋太傅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吧。”

“那是因为有时候也会肚子饿嘛!这到底是谁的责任啊?你还要感谢我给你做了保姆呢!就是因为你这个家伙,我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在你和女儿出去旅行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同行的幽灵比人还多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虽然霄太师是这么说的,但自己好歹是能吃烤蓝鸭的魂魄嘛。

“是吗,因为这是重华和子若的婚前旅行啊,我是因为担心才跟着一起去的嘛……”

“真是令人浑身发抖级别的蠢蛋了,哼!”

刘辉突然想起了旅途中有一只乌鸦和子若发生了意义不明的打斗,还有子若求婚的时候,旁边也有一只乌鸦。以及为什么子若这么讨厌乌鸦的原因,刘辉突然就明白了。

“还有啊,重华出城的原因可不是因为你哦。这次是重华自己找到了命运的对象呢。她会把你忘了然后跟一个更好的男人的。噢,你是怎么帮孤和秀丽牵线的呢?黄金三百两?哦哦哦不对,是刺客事件对吧。即使跨过了冥河孤也不会忘记的~”

“你这个臭昏君!为了姻缘给自己倒贴五百给女儿倒贴三百,国库都要被你掏空了!”要是掏空国库可以让这个男人入朝为官的话就好了……但这个男人并不会为这些所动。于是刘辉接着开口了:“霄太师,重华改变不了孤的世界,但你的世界的话,孤就不知道了。那张椅子代表的是不自由和孤独。即使知道了这件事,重华还是选择了那张椅子。随你选吧。”

听到这句话,霄瑶璇的眼睛发出了光芒。那个眼神,冷酷,不知道什么是满足的眼神,和刘辉小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样的。当年的他即使看到国家一片混乱,他就那么轻松地放开了手,一点温柔和善意都没有。很久很久以前,刘辉和还是霄太师的他说过,只要肯救还是贵妃的秀丽,他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但是最终,刘辉没有实现他的愿望。但重华就不知道了。

女儿能让这个男人回头,并且还和他正面相对,这是刘辉永远做不到的。因为即使是刘辉,也没能让他重新回到朝廷来。这就是那个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男人。

【我,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个人幸福的样子】

能让这个男人感到幸福的地方,只有朝廷,只有待在他选择的君王旁边,他才会感到幸福。

并不是为了国家,而只是为了王工作的男人。到底什么样的王才能满足他呢?

突然,这个男人消失了。樱花随风乱舞。

刘辉小声地说道:“再见”,想着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见到霄太师呢。

刘辉用手吹走了落在王座上的樱花花瓣。底下的火盆传来炭块燃烧的声音。

从那以后霄太师就消失了。到底重华以后有没有机会见到他呢?

重华作为自古以来第一个女王,她必定会比刘辉或秀丽走得更加艰辛。但他正在提笔写的并不是这些内容。

(重华继承的不是秀丽的事业,而是孤的事业,真是意外呢……)

但这是重华和那只乌鸦奇迹般再会的唯一道路。刘辉也是有点崩溃,为什么重华偏偏想要的就是这个王座呢?

在戬华的那一代,霄瑶璇的名字被抹消了,而在刘辉这一代没有出现过的名字在重华这一代会再次出现也不一定呢。然后在重华治世下,那个男人一定会有冰消雪融的一天,为自己所处的时代,自己所处的国家感到幸福的吧。

刘辉又想起了黄泉路上的那扇门。冷酷的霄太师并不是偶然打开那扇门的。大概自己虽然不够格让霄太师侍奉自己,但最终还是得到了他的认可吧。刘辉这样天马行空地想着。

绛攸一边把药汤端了过来,一边说:“差不多到睡觉时间啦。”

“还有一两件事情就结束了。”这样说着的刘辉翻开了宰相左边的一个文件。今天的绛攸既没有问刘辉的身体感觉怎么样,也没有围着他唠唠叨叨地说话。只是说了一句“蜡烛消失了”而已,刘辉想着要不要送点蜡烛给他。

刘辉把在秀丽房间发现的绛攸写的那封信藏了起来。从那天在秀丽房间发现绛攸的信之后,绛攸又好几次可疑地进入了那个房间。每次刘辉问他“你在找什么吗?”的时候,绛攸总是说:“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会导致起火的东西。”

重华现在不再在夜晚散步了,她每天工作完就倒头大睡,第二天要香铃去叫她才醒来。楸瑛的大儿子则叫刘辉起床。刘辉改变了主意,终于让他侍奉自己。于是子若白天是崭露头角的文官,虽然晚上抱着剑守在刘辉的卧室门前“护卫”他,第二天早上就会靠在门上呼呼大睡,有时候重华也会和他一起睡在门口。刘辉问子若为什么守在这里,他振振有词:“因为王如果变成幽灵跑出去的话,肯定是会从大门走出去的。”

这两年,刘辉一直闻着令人怀念的香气,看着重华子若两人一起奋斗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刘辉一点点地把药喝完,然后把碗还给了绛攸。他看完上面沾了樱花花瓣的重华写的文件后,在上面按上了玉玺的章。

在最后的时光里,还没做完的事情,就只剩一项了。刘辉看了看身边,除了绛攸和自己,没有别的人在了。

他拄着拐杖从王座上起来了。果然从这里看到的风景是最美的。

过去的时光和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一样浮现在刘辉眼前。

飘飘洒洒的樱花在朝堂舞动,灯火摇曳时,刘辉看到了霄太师和宋太傅,茶太保和羽羽,看到了权瑜和慧茄在说话,看到旺季和孙陵王,还看到了凌晏树。噢,悠舜和葵皇毅在对自己微笑着。如果去到府库的话,大概会见到邵可吧。

这时,他发现干将在闪闪发光。

一直以来,楸瑛和静兰都是叫自己“我的主君”,但自己还是喜欢被叫做“主上”,要是叫“国王大人”就更好了,刘辉这样想着。

刘辉突然看到了穿着官服的秀丽站在刘辉面前。

他惊讶地笑了。

“刘辉,还没有完成工作吗?”

“不,在这份春季人事变动名单上签名之后,全部工作就完成了。”刘辉在这份不知让他烦恼了多少个日夜的文件上签了名。他渐渐觉得浑身发软,大概是绛攸的药开始起作用了吧。

刘辉有些烦躁和不安地说:“秀丽还是这么年轻,孤已经年过五十了哦。所以孤一直很害怕和你相见。”

秀丽笑出了声,摸摸他的额头说:“真是笨蛋。和以前相比,你更棒棒了呢。我一直都看着的哦,最喜欢你了~”

秀丽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梦吧?刘辉想道。

“又到了开花的季节哟。我们再一起去看花吧。”

再一起去……刘辉微笑着,牵起了秀丽的手,点点头。

很久以前他送给秀丽的那棵小树苗,现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每天都开满了花。

啊,有点累了啊。但这种疲劳是愉快的。刘辉已经完全喜欢上了从王座上看出去的景色,抿着的嘴唇稍稍放松了一下。明天……暂时把工作放下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休息一下去看花吧……和绛攸,重华还有子若一起……

从哪里传来了重华蹩脚的二胡声呢?这二胡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呢。刘辉最后叹了一口气。

“……主上?”

从遥远的某处传来了绛攸的声音。